張岱跟趙冬曦商討完組建捕蕃營相關事宜之後,已經是到了深夜時分,於是他便也留宿在州府當中。
第二天一大早,趙冬曦便將州府軍務相關的屬員們召集起來,交代挑選精卒、組織一支行動小隊的事情。而張岱在喫過...
山風捲着血腥氣撲面而來,北嶽廟後山道狹窄陡峭,兩側嶙峋石壁如刀劈斧削,枯藤懸垂,斷木橫陳。苗晉卿一矛擲出,正中齊民悅左肩甲冑縫隙,鐵尖撕開皮肉,血珠迸濺於青灰巖面,像幾點驟然綻開的硃砂。齊民悅悶哼一聲,卻未退半步,反將長刀橫掃,刀風割裂山霧,直取苗晉卿咽喉。
苗晉卿側身避過,右足蹬石借力騰躍而起,手中橫刀自上而下劈落,刃光如一道銀弧劈開昏沉天色。齊民悅舉刀格擋,“鐺”一聲震得虎口發麻,刀身嗡鳴不止。他踉蹌後退三步,腳跟撞在一塊鬆動山巖上,碎石簌簌滾落深谷。身後軍士齊聲吶喊,兩百餘北平軍卒如潮水般湧上山道,盾牌相抵、長矛前刺,陣列雖不整肅,卻挾着一股被逼至絕境的悍氣。
苗晉卿麾下不過八十餘人,多是潰散後重聚的廟中殘兵,甲冑不全,旌旗破損,有人持着僧院掃帚削尖充作長槍,有人裹着破幡布當護臂。可此刻人人目眥盡裂,喉間滾動着嘶啞呼喝,竟無一人後退。一名年輕軍卒左臂已被砍斷,鮮血順肘滴落,卻仍以右手攥緊斷戟,咬牙撞向敵盾,頭盔崩裂,額角鮮血混着汗水流進眼中,他也不擦,只死死盯着對面齊民悅的眼睛,彷彿那纔是唯一該斬下的首級。
“殺——!”
兩股人馬轟然撞在一起,山道霎時化作修羅場。刀劈盾裂之聲、骨肉斷裂之響、瀕死嗚咽之音,混雜在山風裏翻滾回蕩。有北平軍卒被長矛貫胸挑起,雙足離地抽搐,血線如雨灑向巖壁;有苗部軍士揮刀剁斷敵手五指,反被背後冷箭洞穿脊背,撲倒在齊民悅腳邊,臨終猶伸手摳進泥土,指甲翻裂,指縫塞滿黑泥與碎石。
齊民悅肩傷劇痛鑽心,可他不敢停,更不敢倒。他清楚自己若倒,這支倉促拼湊的義軍便如沙塔傾頹——段興嗣被擒,段興業慘嚎猶在耳畔,若此戰再敗,北嶽廟便真成埋骨之地,而他齊民悅,亦將永世釘在“叛主附賊”的恥柱之上。他左手按住肩頭創口,右手刀勢愈發狠戾,每一劈皆帶風雷之勢,連斬三人。血浸透半幅戰袍,黏膩冰冷,卻燒得他眼底赤紅如炭。
“苗長史!你既知我爲義而來,何苦執迷?段興業已跪乞生,段興嗣束手就縛,爾等不過困獸猶鬥!”齊民悅刀尖點地,喘息粗重,聲音卻字字如錘,“朝廷敕使已至西堡驛,趙中丞親率天兵軍壓境!你縱有忠烈之心,豈能逆天而行?”
苗晉卿正用斷戟挑開一名敵卒咽喉,聞言霍然抬頭,臉上濺滿血點,唯有一雙眸子清亮如寒潭深水。他抹去脣角血痕,冷笑:“段興業跪?他跪的是刀,不是敕!段興嗣束手?他束的是頸,不是心!齊民悅,你讀過《春秋》否?弒君之賊,僞詔之使,焉能稱天命?張岱挾欽差之名行屠戮之實,趙冬曦奉奸相之令作鷹犬之姿——爾等所謂‘逆天’,不過是逆張氏私慾之天!今日我苗某若死,頭顱懸於州府門前,也必朝北而立!”
話音未落,他猛然擲出手中斷戟,戟杆呼嘯破空,直取齊民悅面門。齊民悅仰身急避,斷戟擦額而過,削下一縷頭髮,飄落於血泥之中。他尚未直起身,苗晉卿已猱身撲至,刀光如雪浪翻湧,逼得他連連倒退,後背撞上山壁,碎石簌簌滾落。
就在此刻,山道下方忽傳來淒厲號角聲,低沉、短促、三聲連響——是河東軍獨有的“破陣角”。齊民悅瞳孔驟縮,猛地扭頭下望:只見山坳處煙塵翻湧,顏杲卿所部精騎已破開敵陣,正沿山道疾馳而上!馬蹄踏碎枯枝,鐵甲映着殘陽如熔金流淌,最前一排騎士高擎黑纛,上書一個鬥大“顏”字,在風中獵獵招展。
“顏將軍到了!”苗部軍士狂喜呼喊,士氣陡振,本已疲軟的臂膀驟然生力,長矛如林刺出,竟將北平軍陣硬生生逼退數尺。
齊民悅心頭一沉,知大勢已去。他餘光瞥見左側山壁有條隱祕小徑,藤蔓遮蔽,僅容單人攀援,正是早年採藥人所闢。他猛地拽過身邊一名親兵,將其推向前方亂軍,自己則反身疾退,足尖猛蹬巖壁,身形如鷂翻上峭壁,扯斷藤蔓借力,眨眼間沒入濃密灌木之後。
“齊民悅逃了!”不知誰吼了一聲。
苗晉卿卻未追擊,只拄刀喘息,目光越過鏖戰人羣,牢牢鎖住山道盡頭。那裏煙塵漸近,馬蹄聲如悶雷碾過大地。他忽然抬手,用刀尖劃破左掌,鮮血淋漓滴落於胸前衣襟,旋即單膝跪地,朝西堡驛方向重重叩首——額頭觸地之聲沉悶,卻似擂在衆人心裏。
“趙中丞!苗晉卿在此!願以頸血爲墨,以骸骨爲簡,伏闕叩問三事!”他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穿透廝殺,“一問:恆州蕭使君何罪,竟遭鎖拿?二問:定州百姓何辜,致令妖氛蔽日、冤獄遍野?三問:張均父子執掌憲臺,何曾一案秉公?何曾一言爲民?若中丞不能答,苗某寧碎首於此,不辱衣冠!”
話音未落,馬隊已至近前。當先一騎通體烏黑,鞍韉鮮明,騎士身披玄甲,腰懸長劍,面容清癯,眉宇間自有凜然風骨——正是顏杲卿。他勒馬停駐,目光掃過屍橫遍野的山道,掃過浴血而立的苗晉卿,掃過潰散奔逃的北平軍卒,最終落在苗晉卿染血的額頭上,久久未語。
片刻後,顏杲卿翻身下馬,解下腰間水囊,親手遞與苗晉卿:“苗長史且飲一口。”水囊遞至半途,他手腕微頓,目光銳利如電,“方纔所言三問,顏某代趙中丞應之:蕭使君無罪,已釋於驛館;定州冤獄,趙中丞親勘三案,昨夜已提審主吏;張均父子……”他聲音略沉,“趙中丞昨日已具疏彈劾,今晨快馬遞往長安。”
苗晉卿怔住,手中水囊險些墜地。他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只覺渾身力氣被抽空,唯有掌心傷口灼痛真實。他低頭看去,血已凝成暗褐,蜿蜒如溪,滲入山道裂縫。
顏杲卿卻不容他細思,轉身望向山下:“張補闕令我傳話:段興嗣已押赴西堡驛,段興業重傷待審。北嶽廟內所獲文書、印信、賬冊,盡數封存,明日午時由趙中丞親啓查驗。至於苗長史……”他頓了頓,目光如古井深潭,“趙中丞言,長史忠勇可嘉,然行事過激,恐爲宵小所乘。請隨我同赴驛館,面陳始末。若所言屬實,趙中丞當奏聞天聽,還公道於天下。”
山風驟起,吹散硝煙,捲起苗晉卿破碎袍角。他緩緩站直身軀,抹去額上血與塵,望向西堡驛方向——那裏暮色蒼茫,唯有一線金光刺破雲層,斜照在遠處山巔古松之上,松針如金,枝幹虯勁,彷彿亙古以來便靜默佇立,不問興亡,不懼霜雪。
“好。”苗晉卿只說一字,聲音沙啞,卻穩如磐石。他拾起地上斷戟,以戟尖拄地,邁步向前。每一步落下,山道碎石輕顫,血跡拖曳成線,蜿蜒向西。
此時,州府之內,段崇簡獨坐衙堂深處,燭火搖曳,映得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案頭攤開一封未拆的密函,火漆印完好無損,卻已被汗水浸得微潮。門外腳步聲急促而來,府員跌跌撞撞撲入堂中,嗓音抖如風中殘燭:“使、使君!西堡驛急報!趙中丞……趙中丞已遣顏杲卿率軍接管北嶽廟,並……並傳令各營:即刻解甲,聽候查驗!另……另有一事……段興嗣將軍……已……已被押至驛館!”
段崇簡端坐不動,手指卻緩緩收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他望着燭火,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悲憤,沒有驚惶,只有一種近乎冰涼的瞭然。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光焰猛地一跳,將他投在牆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形如孤鶴,又似斷戟。
他慢慢伸手,將那封密函推至燭火邊緣。火舌舔舐信封一角,焦黑蔓延,灰燼簌簌飄落。他凝視着那點幽微火光,彷彿在看一場早已註定的灰飛煙滅。
“解甲?”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如同嘆息,“那就解吧。”
燭火愈燃愈烈,映得滿堂光影浮動,恍若幻夢。而窗外,定州城頭的暮鼓正一聲聲敲響,渾厚悠長,碾過青瓦白牆,碾過坊市炊煙,碾過無數雙驚疑不定的眼睛——那鼓聲裏,沒有悲歌,沒有輓曲,只有一種無聲的宣告:舊日帷幕,正在這大唐貞元十年的秋日黃昏裏,徐徐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