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耐着性子接見了幾天爭相前來求見的定州時流之後,張岱總算抽身出來,在別館中會見了那些已經連續多日求見不得的州內商賈們。
“小民等見過張補闕!張補闕遠行千裏、義救萬衆,爲我等定州黎民除一大害、還此...
刀光劈開正午灼熱的空氣,帶着一股腥風直取段崇簡親信頭領脖頸。那首領猝不及防,只來得及偏頭一讓,左頰登時被鋒刃豁開一道血口,皮肉翻卷,鮮血霎時浸透半邊鬍鬚。他驚怒交迸,反手拔刀格擋,身後其餘從者也紛紛掣刃,可未等列陣,第二柄刀已自斜刺裏劈來——竟是另一名下屬揮刀橫斬其腰腹!
“爾等瘋了?!”首領踉蹌後退,靴底踩碎枯枝,嘶聲厲吼,“主公許我五百貫、子入北門軍籍!你等棄此富貴,反要自投死路?!”
話音未落,第三柄刀已劈向他持刀右臂。他勉強架住,虎口震裂,刀脫手飛出,撞在道旁老槐樹幹上,“鐺”一聲悶響,餘音未絕,已有四人圍攏上來,刀鋒寒光交錯如網,封死所有退路。
“富貴?”最先發難那人喘息粗重,臉上血污與汗混作一團,卻咧開嘴笑了,牙齒染着血,“我阿弟上月在州倉當差,只因多舀半勺粟米熬粥,被段使君親令杖斃於倉前石階!屍首拖走時,腸子還掛在階沿上……你告訴我,這五百貫,買不買得回我阿弟半條命?!”
他話音未落,又一人啐了一口濃痰,正落在首領胸前甲葉上:“我婆娘被徵入府縫補官袍,三日未歸,後來聽掃院老奴說,是被段使君喚入內室‘試衣’,出來時褲帶斷了,眼睛青腫,回來當晚便懸樑……你那北門軍籍,能讓我婆娘活轉?!”
“還有我!”第三名青年撲通跪倒,不是向首領,而是朝州城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地濺起黃塵,“我爹是新樂縣裏老塾師,只因在鄉學教童子讀《孝經》時多講了一句‘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被段府吏指爲‘諷喻不臣’,拖去打了一百棍,脊骨盡斷,臥牀半月,吐血而亡……趙中丞車上那面‘奉天討罪’大旗,昨兒我遠遠望見,就跪在田埂上磕頭——今兒若不殺你這爪牙,我爹九泉之下,如何閉眼!?”
衆人皆默,唯餘粗重呼吸與刀尖滴血之聲。那首領臉頰傷口血流不止,順着下頜淌入衣領,浸溼一片暗紅。他望着眼前一張張扭曲卻清醒的臉,忽然笑出聲來,笑聲乾澀如砂紙刮過朽木:“好……好得很……原來你們早就不想活了。”
他緩緩抬起空着的左手,抹了一把臉,將血與汗混勻,抹在額頭上,像一道猙獰的赤色冠冕:“既然如此,我也不攔你們。但你們可想清楚了——殺了我,你們便是叛逆;放我走,我回去稟報主公,尚可替你們求個‘臨陣畏戰、棄械潛逃’的罪名,最多削籍流配,家人或能保全。”
“呸!”先前跪地青年猛地抬頭,眼中淚血交織,“段崇簡昨日剛下令,將不肯納‘火耗銀’的三十戶棗強農戶盡數鎖拿,男丁充役修城,婦孺押入織坊爲奴!連喫奶娃娃都裹着破絮關進柴房!你當我等不知?你當我等還信你段府有‘法’?!”
首領啞然。他確知此事。昨夜密報呈至案頭時,段崇簡只冷笑一聲:“餓不死,凍不僵,便算養着了。”——那語氣,輕慢得如同撣去衣上浮塵。
就在此刻,官道上傳來山呼海嘯般的聲浪,由遠及近,震得道旁野草簌簌抖動:
“趙中丞仁義!趙中丞清正!”
“我等願爲前驅,踏平奸府!”
“護中丞入城,誅段賊以謝定州!”
聲音如潮,裹挾着數千人腳步踏地的轟鳴,竟似大地在喘息。十餘名段府卒員聞聲齊齊變色,有人握刀之手止不住顫抖,有人喉結上下滾動,吞嚥着鐵鏽味的唾沫。
首領盯着那青年,忽而長嘆一聲,竟解下腰間佩刀,雙手捧起,遞向對方:“刀,給你。我隨你去見趙中丞。若他肯容我當庭陳狀,揭段某私藏甲兵三百副於西郊廢窯、僞稱匪患焚燬鄰州商隊七十三人、更與契丹使節密會三次於幽州驛舍……我願伏鑕待斬。若他不信,或欲滅口——”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同伴,“你們便在此處,砍了我的頭,提去州府門前,也算替我贖罪。”
衆人愕然。那青年怔住,刀懸半空,未接。
首領卻不再看他,徑直轉身,面朝州城方向,整了整歪斜的幞頭,又撕下袖角,按在臉上傷口處,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竟奇異地沉靜下來:“諸位兄弟,我隨段使君十年,替他辦過髒事十七件,樁樁件件,手上都沾着人命。但最後這一件——截殺天使,我實在不敢做。不是怕死,是怕死了,閻羅殿前,那些被我親手捆縛、押送、監刑的冤魂,一個都不肯放過我。”
他忽然彎腰,從靴筒裏抽出一卷泛黃帛書,雙手遞向青年:“這是我親錄的段府密賬副本,藏於州城南市酒肆‘醉松醪’地窖第三塊青磚下。賬上記着:去年冬,段某向霍國公王毛仲密獻金珠三百斤、玉器二十七件;今年春,遣心腹攜厚禮赴太原,賄裴相府上管事李七郎,求其壓下河東觀察使彈章三道……還有,段興嗣兵敗前夜,段崇簡曾密令親兵營統領李成珪,率五百死士潛伏於州城西門甕城夾牆之內,若趙冬曦入城受阻,即刻縱火焚燬糧倉,嫁禍義軍,再趁亂打開西門,引‘潰兵’入城劫掠,以此坐實趙冬曦‘煽動民變、禍亂州治’之罪……”
他語速極快,字字如釘,砸在衆人耳中。青年雙手發顫,終於接過帛書,緊緊攥住,指節發白。
“走吧。”首領解下腰間銅符,拋在地上,“這是出入州府庫房的鑰匙。你們若信我,便隨我去醉松醪取真本賬冊;若不信,此刻便可斬我。只是……”他抬眼,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莫要耽擱趙中丞行程。他身後跟着的,不是烏合之衆,是三千雙盼着活命的眼睛。”
話音方落,官道盡頭,趙冬曦車駕已清晰可見。駟馬高車,玄色帷蓋迎風微揚,車轅兩側各懸一面錦旗,左書“奉天”,右書“討罪”,獵獵作響。車後步騎相隨,旌旗如林,最前是數百名手持鋤耒、木棒、甚至鐮刀的鄉民,赤膊袒胸,汗珠在烈日下閃閃發亮,人人面上不見畏懼,唯有一股被長久壓抑後驟然噴薄的狠勁與悲憤。
那青年突然仰天長嘯,聲震林樾:“趙中丞——!定州百姓,等您等得太苦了!”
他一把拽下自己左袖,撕成布條,繫於刀柄之上,高高舉起,布條在風中獵獵招展,如一面素白戰旗。
其餘衆人沉默片刻,忽然齊刷刷解下幞頭,撕袖爲幟,刀矛林立,白布翻飛,竟在荒野小徑上,自發列成一道肅穆的迎賓之陣。
首領靜靜看着,忽而單膝跪地,對着車駕方向,重重叩首。額頭觸地,塵土飛揚。
車駕漸近。趙冬曦端坐於軒車內,身側趙令言執轡而立,目光銳利如鷹隼,早已瞥見道旁異動。車駕行至百步外,緩緩停駐。趙冬曦掀開車簾,目光如電,直射小徑上這一羣衣衫不整、面色黧黑、卻站得筆直如松的漢子。
“何人攔道?”趙令言揚聲喝問,聲貫全場。
青年上前一步,雙手高舉那捲泛黃帛書,朗聲道:“定州小吏劉十九,率同僚十一人,攜段崇簡罪證密賬,伏乞天使明察!我等非爲苟活,實因不忍見天使單車赴險,亦不忍見定州萬姓,永陷豺狼之口!”
趙冬曦眸光一凝,未發一言,只向趙令言微頷首。趙令言當即翻身下馬,疾步上前,鄭重接過帛書,展開略掃數行,臉色驟然劇變,手中帛書竟微微顫抖。他匆匆折返,俯身車畔,低語數句。
趙冬曦聽完,霍然起身,玄色深衣在風中鼓盪如雲。他未看那十一人,目光越過他們肩頭,直投州城方向——那裏,濃煙尚未散盡,隱隱可見州府高牆輪廓,在正午烈日下蒸騰着不祥的灰霧。
良久,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喧囂,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爾等所獻,非一卷帛書,乃定州萬民之命脈也。”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劉十九、首領、以及每一張被烈日烤得皸裂卻寫滿決絕的臉:“爾等棄暗投明,非爲求赦,實爲救民。此心可昭日月。趙某代定州生民,謝過諸君。”
言罷,他竟真的在車中深深一揖,腰背彎成謙恭的弧度。
劉十九等人渾身劇震,眼眶瞬間赤紅,撲通通盡數跪倒,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趙冬曦直起身,目光如劍,直刺州城:“既知段賊尚藏甲兵於西郊,又知其欲縱火嫁禍——趙令言!”
“末將在!”
“即刻遣快馬,繞行北道,飛報河東張岱將軍:命其精銳兩營,星夜兼程,直撲西郊廢窯,務必將三百副甲兵、並藏匿於窯內之段府死士,盡數擒獲!另遣斥候十隊,嚴密監視州城西門動靜,但有異動,即刻放烽!”
“遵令!”
“另——”趙冬曦聲音陡然轉冷,如冰凌墜地,“傳我號令:自此刻起,凡州府吏員,無論職級高低,但凡主動持印綬、文書、戶籍、倉廩簿冊來投者,趙某親筆具保,一概免罪!若攜段賊罪證來投,功上加功!若有遲疑觀望,待我入城之日,闔府諸曹,一併查封,鎖拿勘問!”
此令一出,道旁鄉民轟然叫好,聲浪再起。而小徑上那十一人,更是伏地痛哭,涕泗橫流。
趙冬曦卻不再多言,揮手示意車駕前行。駟馬啓步,蹄聲如鼓。經過劉十九等人身側時,他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銅印,擲於劉十九面前黃土之上。印面朝上,赫然是枚嶄新硃砂鈐印的“協律郎”三字官印,邊款細刻:“開元廿三年敕授”。
“劉十九,”趙冬曦的聲音隨風飄來,平靜無波,卻重逾千鈞,“你識字,懂律,敢抗暴,知大義。此印,暫寄於你。自即日起,你爲定州臨時‘察訪佐史’,代我巡行諸縣,收繳段賊苛政文牒,安撫流離百姓,查點倉廩實數——待我入城安頓,再議正式除授。”
劉十九顫抖着捧起那枚尚帶體溫的銅印,彷彿捧起整個定州沉甸甸的黎明。他仰起臉,淚水衝開臉上塵垢,露出底下年輕卻堅毅的輪廓,向着車駕遠去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協律郎在上!定州百姓,得見青天矣——!!!”
車駕滾滾向前,碾過官道黃塵,直指州城。州城方向,濃煙深處,隱約傳來幾聲淒厲的號角,短促、急迫,如同垂死野獸的哀鳴。
而就在趙冬曦車駕消失於視野盡頭的同時,定州州府內堂,段崇簡正披掛完畢,精甲覆身,腰懸寶劍,一手緊攥過所文書,另一手死死捏着一隻描金漆匣——匣中,是半枚殘缺的魚符,另一半,此刻正在長安禁苑司的銅匱之中。
他站在內堂廊下,望着遠處官道方向,臉色灰敗如死,嘴脣無聲翕動,反覆咀嚼着一個名字:
“劉十九……劉十九……我竟不知,我府中,還有這麼一個劉十九……”
廊柱陰影裏,一名始終未曾露面的老僕悄然挪步上前,聲音沙啞如枯葉摩擦:“使君,西門校尉李成珪……剛剛遣人密報,他帳下五百人,已有三百二十七人,託病告假,未赴西門點卯。”
段崇簡身形劇烈一晃,扶住廊柱,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緩緩轉過頭,望向老僕,眼神空洞,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張皺紋縱橫的臉。
“阿翁……”他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朽木,“你說,我還能往哪裏去?”
老僕垂首,枯瘦的手掌緩緩撫過自己左腕內側——那裏,一道早已結痂的舊疤,蜿蜒如蛇,正是十五年前,段崇簡初任定州司馬時,親手用匕首烙下的奴印。
“老奴……”他抬起渾濁的眼睛,望向州城之外,那片被烈日炙烤得微微扭曲的、彷彿燃燒着的曠野,“記得使君當年,也是這樣,單騎闖入定州城,指着前任刺史鼻子罵他貪墨軍餉、勾結突厥……那時使君說,定州,該換天了。”
段崇簡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老僕卻已轉身,佝僂着背,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走向州府後門。那裏,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正靜靜拴在槐樹下,繮繩鬆弛,馬鞍空蕩。
風,忽然大了起來。吹散州府上空最後一縷淡煙,也吹得趙冬曦留在官道上的那面素白布旗,獵獵作響,如招魂幡,又似新生的旗幟,在定州灼熱而澄澈的藍天之下,高高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