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丘陵向下望去,可以看見一座城鎮。房屋不再是深黑色的石材砌成,而是用暖色的木頭和白色的石灰建造的,屋頂覆着紅色的瓦片,每一扇窗戶都敞開着,窗臺上擺着盛開的盆栽。街道上有孩子在追逐,他們的笑聲清脆
得像風鈴,有老人坐在門口的藤椅上曬太陽,眼皮耷拉着,嘴角卻掛着滿足的笑容。遠處,白河不再泛着銀白色的冷光,而是清澈見底的水藍色,河面上有白色的水鳥低低飛過。
白夜沿着丘陵向下走,踩在柔軟的草地上,感覺到陽光正落在她的肩頭,帶來真實的溫度。
她看見了菲莉絲。
聖女坐在河岸邊的一棵老柳樹下,慢條斯理地拆開手中的盒子,送給她盒子的人同樣站在樹下,日光照耀不到的廕庇處。她的面容因此變得模糊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難以拼湊出對她的印象。白夜很清楚,這是由於做夢
的人,也就是菲莉絲,其實也不知道這個人長什麼樣,甚至不確定這個人是否存在於現實,她只是希望確實有這麼個人存在,因此將這種願望投影到了自己的夢中而已。
奇怪的是,雖然白夜也看不清她的面容,卻注意到她有着一頭晶藍色的漂亮長髮,就像月下的潮汐。
那個髮色......讓白夜想起了一位友人。
恩,應該算友人吧?再不濟也是同伴的關係。
至於她爲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夢中......還是接着觀望下去吧,夢境自然會告訴你答案。
菲莉絲從紙盒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玻璃瓶,瓶中的液體泛着淡金色的光,像被陽光釀成的蜂蜜。她將玻璃瓶舉到眼前,對着光仔細端詳,過了一會兒後,那雙好看的灰藍色眼眸漸漸變成了月牙。
“這就是解藥嗎?”她輕聲問。
藍髮少女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菲莉絲將玻璃瓶緊緊握在手心,又抬起頭,望向河對岸的城鎮。鎮上的鐘樓恰好在這時敲響了午時的鐘聲,鐘聲醇厚而悠長,在雪山之間迴盪,驚起了一羣棲息在樹梢的白鳥。孩子們聽見鐘聲便歡叫着往家中跑去,有人從窗
口探出頭來,向河岸這邊喊了一句什麼。
風把她的聲音送了過來。
“菲莉絲,該喫飯了。”是塞西莉亞姐姐的聲音。
小小的聖女輕輕點頭,卻沒有回應,只是默默攥緊了手中的解藥,然後抬頭望去。
白夜以爲她看見了自己。
但菲莉絲的目光卻越過了她,望向了更遠處的那片花海,五彩斑斕的花兒煞是美麗,引來蜂蝶紛飛,細草飄舞,但在聖女大人的眼中,卻都是更令人悲傷的東西。純白的墳塋啦,空白的墓碑啦,還有徘徊在花與海之中,凝望
着天與地之間,無數的生與死之事的一個個往昔的亡靈啦......大概,就是這樣的東西吧。
孤獨的、模糊的、透明的,彷彿隨時都會被風拂去的亡靈,她們的面容各不相同,姿態各異,有的年邁,有的年輕,有的微微仰望着天空,有的低頭凝視着腳下的土地。但她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她們的頭髮,也都是藍色
的。
西風之女的顏色。
菲莉絲朝那些身影揮了揮手,眼中有一閃而逝的傷感,但很快就被笑容覆蓋了。她收回目光,取出藍髮少女贈予自己的解藥,有些費勁地擰開蓋子,然後,毫不猶豫地喝了下去。
白夜站在遠遠的地方,親眼見證了這一幕。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當夢境的主人喝下解藥時,一切都發生了改變。最明顯的地方在於,聖女大人自腰部便開始漸變透明的灰藍色長髮,竟如同玻璃般瞬間凝固住了,而後又咔擦
咔擦地破碎,化爲了漫天的碎片飄去。隨後,嶄新的髮絲猶如春天的枝芽般迅速抽生,它們的顏色也充滿了清澈的活力,猶如燦爛的水晶。
澎湃不息的生命力悄然注入,自心臟逐漸湧向身體的每一個部位,聖女的臉頰重新有了血色,灰暗的眼眸抹去陰翳,單薄肌膚下細小的血管被衝開,拓寬爲健壯的河流。僅一個呼吸的瞬間,少女便判若兩人,恢復了夢寐以求
的健康。
但這不僅是菲莉絲個人的變化,也是整個國家的變化。在不爲人知的地方,詛咒的枷鎖悄然斷裂,渾渾噩噩的凡人抬起頭,久違地看見了明媚的日光;無邊無際的花海中,每一位曾受詛咒所困,又因自身意志走向滅亡的亡靈
啊,此刻竟不約而同地發出喟然長嘆,彷彿心滿意足,就此再無遺憾般,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了空氣中。
是的,一切都結束了。
雪濁症已經消失,神明重新變得溫柔,國家不再封閉,人民不再壓抑。她可以自由自在地歡笑,可以和姐姐一起散步,可以和兄長一起下棋,可以和瑪利亞嫲嫲一起做飯。她可以不用再擔心下一個繼承者在哪裏,不用再恐懼
自己會被污穢吞噬,不用再在深夜裏獨自醒來,爲了維持那脆弱的平衡而耗盡自己的生命。
在夢中,悲傷的故事,都迎來了圓滿的結局。
“原來如此。”白夜低聲道:“這就是你的願望嗎?”
簡直和格洛莉亞那個小笨蛋一模一樣呢。
都是爲他人揹負詛咒而生,都渴望能夠迎來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最後,也都毫無理由地相信着,只要自己一直堅持下去,那樣的結局是一定會到來的。誰給她們勇氣,信心與答案呢?誰都不知道,或許,像她們那樣的人,
性格原本就是如此吧。
可惜。
“可惜一切美好的希望,都需付出代價去換取。就算真的迎來了夢寐以求的那天,到時候你便會有付出代價的決心嗎?”白夜輕聲發問,可她的眼神與其說是看着那位聖女大人,不如說透過她的身影,看到了此刻同樣身處夢中
的另一個人。她的性格,白夜是一清二楚的,那麼軟弱,那麼猶豫,那麼膽小,肯定承受不住如此殘酷的代價吧.......
所以,才需要讓自己來爲她做出選擇。
這也可以說是,所謂的命中註定嗎?
一聲幽然的長嘆,同時迴響在夢境的內外,以及一句不知該說是期許還是告誡的話語——
“姑且,讓我拭目以待吧。”
“雪落的聖女。"
林格推開門,看到一個身影站在臺階上玩雪。
她用靴子將臺階下面的積雪掃到一塊,然後又一腳踩開,週而復始,玩得不亦樂乎。
“你在幹什麼,格洛莉亞?”年輕人問道。
“啊?”格洛莉亞慌慌張張地回過頭來,發現自己幼稚的舉動卻被林格逮了個正着,臉上一閃而逝尷尬與無助的神情。她趕緊將剛剛掃好的積雪重新弄散,像個小學生一樣將手背在身後,規規矩矩地站在臺階上,無辜地說
道:“沒幹什麼呀,就是,就是在這裏賞雪而已。”
“賞雪?”林格看了一眼天空,夜色灰沉沉的,別說雪花,連半顆星星都沒有。
“咳咳!”格洛莉亞強行解釋:“我賞的是積雪啦,你看街道和屋頂都落滿了雪,不是很好看嗎?”
也許吧。林格不是很懂她的審美,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又問道:“你不是去找白夜了嗎?結果怎麼樣?”
說到這件事,格洛莉亞一下子皺起了笑臉,苦巴巴地抱怨起來:“白夜不肯見我,啊不對,她見我了,但很快又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裏。萊娜夫人說她是去外面散心了,但我在城堡周圍和村子裏找了半天都沒有找到她,我看
就是不想見我,才故意躲着我的!到最後,我就只是和萊娜夫人喝了喝茶,喫了些點心救回來了。不過,萊娜夫人泡的茶好喝,點心也蠻好喫的。
說着,她還咂巴了一下嘴,回味起來了。
有沒有可能,白夜說的“去外面散心”,是指夢境世界的外面?但林格沒有將自己的猜測說出口,而是往外走了兩步,來到與格洛莉亞同一級的臺階上,並肩站立,問道:“那你明天還去找她嗎?”
之前,林格也問過好幾遍這個問題,但每一次格洛莉亞都不假思索地回覆他“那當然”,語氣中充滿了信心,彷彿壓根不知道挫敗和失落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
唯獨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着頭,怔怔地看着臺階下灰色的積雪,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不想去了嗎?”年輕人彷彿沒有注意到格洛莉亞的反常,仍像正常聊天般,隨口詢問着。
“沒有啦。”終於傳來了一聲答覆,少女悶悶地說道:“還是會去的。”
“累了的話,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
“也沒有很累啦。”
“和白夜那種傢伙打交道就是很累吧?”林格用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說道:“我也曾有相同的感受。”
“......”旁邊傳來了奇怪的動靜,林格回頭望去,發現格洛莉亞正在努力憋笑。看來自己對白夜的評價,無形中戳中了她的笑點。
她憋得臉色通紅,再開口時語氣也輕快了不少:“白夜也說過相同的話呢。”
相同的話?林格怔了一下,隨口反應過來,如果白夜真的這麼說了,那她口中的“那種傢伙”,指的應該就是自己吧?難怪格洛莉亞憋笑這麼辛苦,原來不止白夜,自己也成爲了她的笑點。當然,年輕人並沒有覺得自己被冒犯
了,倒是有種湊巧的感覺。
“真是巧了。”他說道:“既然兩個人都覺得對方很難打交道,那不如就讓他們打交道去吧。”
“誒?”格洛莉亞一下子笑不出來了,她茫然地看着林格,還在思索剛纔那句話的意思。
“意思就是,”林格直接挑明瞭,“明天,我替你去找白夜吧。那傢伙雖然不願意見你,但如果是我的話,說不定會願意見面的。”
其實是一定會見的,沒有理由,年輕人總是如此堅信,或許是兩個倔強的人總會彼此吸引吧。
“這,這樣不好吧?畢竟是我,我和白夜之間的事呢,我不想把你捲進來的,林格......”
其實早就被捲進來了。林格當然沒這麼說,只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小腦袋,說道,“沒辦法,你實在太可憐了,讓人忍不住想要幫忙啊。”
格洛莉亞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我很可憐嗎?”
林格點了點頭,他很想說你一個人在外面玩雪,自娛自樂,卻不敢敲門回家,也不敢告訴任何人自己又失敗了,那種迷路小狗一樣的感覺,確實挺可憐的。
格洛莉亞不這麼認爲,她面色凝重地說道:“可憐......這也就是說,我很可愛吧?”
怎麼得出來的結論?算了,肯定是愛麗絲教的,恩,至少是以前的愛麗絲教的。
林格懶得追究,更懶得附和,便道:“無論怎麼說,明天我替你去見白夜,至於你,就好好休息一下,或者去見見家人和朋友吧?”
“家人?朋友?”格洛莉亞歪了歪頭,甚是不解。
“恩,你不是說,瑞思貝萊特家的古堡是你第一次誕生的地方,也是你的故鄉嗎?”林格輕聲道:“除了萊娜夫人以外,應該還有許多掛念的人吧?機會難得,你不去見一見他們嗎?總是隻盯着一個人的話,就會看不見許多其
他的東西了。”
比如,那對疼愛着你也保護着你的老夫婦,那位一直陪伴你玩耍的女僕,或是村裏見面時總會樂呵呵地喊上一句大小姐的村民們......所謂故鄉,就是由這些記憶構成的。
“可是......”不知爲何,格洛莉亞卻有些猶豫。
“當然。”年輕人話鋒一轉:“我只是給你個建議而已,如果你確實很累了,誰都不想見的話,就在天心教堂好好休息,倒也不是不可以。”
他善解人意的一面讓格洛莉亞大爲感動,臉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用力地點了點頭:“恩!”
然後,又發自真心地說道:“林格,你真好。”
“如果我是白夜的話,肯定會喜歡上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