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白夜,林格到底都知道了什麼呢?
他知道她曾經用過許多人的名字,行走在變幻複雜的塵世間,卻始終不願承認她們都只是自己的影子,而真正的情感本應源於內心深處的悸動;也知道她深怕孤獨,不願獨自一人承受世界上的苦難,便時常幻想出另一個自
己,惟願一顆心分成兩半,便足夠擁有雙倍的力量;他知道她對那些屬於凡人的情感嗤之以鼻,認爲不過是歲月腐蝕自己的痕跡,寧願在心靈高地上築起堡壘,困守其中,也不願面對它們的挑戰;卻也知道她曾試圖尋找理想中的
摯愛,懷着滿腔的熱情與期待,懵懵懂懂地追尋着它的模樣,直到後來遭受背叛,才意識到自己原本就沒有那樣的資格......
他知道她的孤獨與痛苦,嘗試理解她的悲傷與倔強,曾經覺得不去戳破或許就是最好的做法,後來又爲了各種各樣的緣故而與她針鋒相對。他有時被她嘲笑爲軟弱,但那其實是一種羨慕的表達嗎?有時也警告他不要多管閒
事,但也許被年輕人誤會爲一種隱晦的求助。他曾經看見她獨自一人在林間行走,與名爲小白的灰羽隼交流,是因爲從離羣之鳥的眼中,看到了自己過去的身影嗎?她總是若即若離地徘徊在衆人之外,好像什麼地方都能看到她,
又好像什麼地方都找不到她,儘管如此,年輕人卻從不認爲自己只是靠運氣才成爲了少女的夥伴,是因爲她總是悄悄地心軟,偷偷對他網開一面嗎?
林格總是能輕易地認出她,憑直覺區分一個身體中的雙生人格,但有時也被她迷惑,對那般拙劣的演技彷彿視而不見;他曾多麼希望她能夠坦率一些,偶爾也表達出自己的心意,卻忽然間覺得只有一個倔強自負的她纔是塵世
間最獨特的靈魂;他經常會覺得自己似乎離她更近了一些,但在她的口中,兩人的距離卻似乎從來沒有變過,甚至反而在疏遠;但關於她的謊言,年輕人聽得太多,而實話卻所剩無幾,於是他逐漸學會了分辨她的每一句話,然而
有時也碰到真假莫辨的情況,彷彿她已經學會了如何將一句話同時變成謊言與實話,而那恰巧就是她所代表的人世間最爲複雜的力量......
知道了這一切,就可以說自己已經完全瞭解她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未免有些膚淺。但年輕人唯獨可以肯定的是,如果連這些都不知道,卻聲稱自己想要理解她的話,最終也不過是招恥笑罷了。她就是那樣刻薄尖酸的
人,從不吝嗇以最冷酷的言語和最殘忍的眼神對待每一次向自己靠近的好意,如果這是出於後天的經歷倒也無妨,但若天性如此,是否可以說明她生來就是一個不值得親近,也絕不會與他人親近的人呢?
年輕人難免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她時的場景。
彷彿已經過去了很久,實際上也不過是一年多前的事情。在世界的中心,一萬座城市搭建起來的舞臺上,隔岸對峙的旅人與魔女,還有那些從卡牌中萌發的力量。名爲格洛莉亞的少女已經奉獻了全部的力量,她的努力恰到好
處,卻似乎無法帶來任何希望;而唯有到了最絕望的關頭,白夜才姍姍來遲,譬若她本就對這場爭鬥全無興趣,只是無法放心將勝負交給他人決定罷了。
從那一天開始,有許多人試圖理解白夜,理解她生命中所有複雜的情感。這些人中,有的被逃避,有的被嘲笑,有的被抗拒,還有的被她視爲一場鬧劇,並不放在心上。到最後,大家真的理解了她嗎?亦或者,只是將自己心
目中理解的那個白夜,套在了少女的身上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對此表現出不屑一顧的態度也很正常。但林格唯獨可以肯定,自己不是那樣的。
自己不是爲了那樣的理由才決定接納白夜,甚至直到今日爲止,連自己是否真正接納了白夜,年輕人都不敢給出肯定的答案。他可以大言不慚地聲稱自己是她的同伴,但從沒有同伴之間的關係會如此敏感,以至於需要小心翼
翼地維護;他也可以認爲彼此不過是恰好走在同一條路上的陌生人,如果能夠一直並肩同行,互相分享食物和庇護所的話,或許會成爲很好的朋友吧,卻始終缺乏那樣的契機。
那麼,又是什麼理由讓他可以毫不講理地斷定,自己就是世界上最瞭解白夜的人呢?如果關於她的全部事情,年輕人都一清二楚,那麼對白夜來說,是否他也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瞭解的人呢?尤甚於自己的半身。
自然,這種說法她是不會承認的,一旦承認就等若向自己最討厭的敵人投降了,於是,以少女的性格,她肯定會這樣說的——
“就憑你嗎?”
恍惚間,林格聽到了她的聲音,置身夢中,卻又比現實更加深刻。他茫茫然回過神來,恰好對上一雙輕蔑不屑的眼神,立刻意識到自己與她,林格與白夜,一個來自林威爾市的沉默寡言的年輕人與一個幾乎被所有世界拋棄的
悲哀的少女,兩個同樣倔強且都不坦率的人,正處於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他與她可以和解嗎?還是說就這樣永遠怨恨着彼此,永遠輕視着彼此,永遠都將身上的刺對準彼此,不許對方輕易靠近呢?
“是的,就憑我。”他平靜地回道:“憑我對你的瞭解,白夜。”
“大言不慚的話,誰都會說。”少女警惕地看着這個年輕人,對他言語中隱約流露出來的某種情緒感到疏遠和敬畏,或許是因爲還沒有學會該如何應對:“至少,證明給我看。”
“這是很容易的事情。”
林格說道:“答案就藏在你對格洛莉亞的態度之中。你口口聲聲稱,自己是因爲不需要格洛莉亞了,所以纔要將她留在夢中,但我想,事實恐怕恰好相反,你其實比世界上的任何人,比以往的任何時刻都需要格洛莉亞。”
白夜一下睜大了眼睛,她的虹膜正因膽怯而收縮,唯恐聽到接下來的話,迫不及待地想要打斷他,卻又被內心一股神祕的衝動制止了,或許是因爲她的本能中仍殘留着期待得到他人理解的一部分,沒有像自己的半身那樣,已
經完全蛻去本能的束縛,成爲了世間一頭不受控制的怪物。
“格洛莉亞是從你的慾望中誕生的靈魂,存在的天然意義,便是爲你承受那個充滿苦難意義的詛咒。換而言之,她是‘被需要的’,因爲一直被你需要着,所以才能一直存在着,這也是她輕易就接受了詛咒,從不會因爲改變身
份而迷茫的原因,對於她來說,詛咒纔是生存的養料;那麼,反過來說也一樣,如果有一天,詛咒不再發作了,格洛莉亞不再被誰需要的話,這個從慾望之中誕生的靈魂,難道不會因此走向消亡嗎?我想,最初時,萊娜夫人便是
明白了這一點,纔沒有將你們區別對待,她知道你纔是這具身體的主人,卻同樣對格洛莉亞抱有善意,因爲二者原本就不可分割,需要的'與'被需要的,才構成了她的全部。”
年輕人環顧四周,經歷了昨日的一場大雪後,花園中生機依舊,夢境抹去了那些可疑的痕跡,容易傷害他人的情感,只留下過去存在於兩位少女的記憶之中,最爲深刻的繁榮盛景,以此證明在許久以前,曾有一位經驗豐富的
醫生試圖治癒人世間最頑固的疾病,卻因一時心軟而違背了宿命的原則。
在夢寐的花香中、蜃景的廕庇下,無法追溯的前世......
“自格洛莉亞誕生以來,你從來沒有和她分離過,因爲堅信這個詛咒會一直糾纏着你的生命,直到沒有盡頭的時刻。如果詛咒一直存在,那麼這對雙生的靈魂便將永遠地分享彼此的全部,猶如藤蔓攀附着那不可預測的樹木而
生長。然而,讓你沒有想到的是,自從登上雲鯨空島之後,詛咒發作的頻率一再降低,到後來更是接近銷聲匿跡,這對你來說似乎是求之不得的事情,總算免去了一趟旅途中不斷顛簸的記憶之苦。然而對格洛莉亞來說又是什麼
樣的感受呢?當詛咒消失的那一刻,或許也就是她完成自己的使命,從此可以毫無遺憾地歸去的時刻了吧?”
她是從慾望中誕生的靈魂,是“被需要”才得以存在的靈魂,是因爲白夜害怕着什麼,爲了替她承受那些害怕的事物而不惜付出自己的一切的靈魂。當某一日,原本需要自己的人不再需要我了,是否意味着她已經找到了對抗詛
咒的辦法,是否意味着她已經戰勝了過去害怕的事物,是否意味着從此以後她都可以獨自堅強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了呢?
對於格洛莉亞來說,一定是那樣的想法。她看似軟弱,卻從不知道什麼叫做害怕,也不會有遺憾的情緒,一心只爲自己的半身着想,如果真的走到了那樣的時刻,比起自己消失時的難過,她肯定更爲白夜而高興吧?
白夜從不這樣覺得,甚至可以說她痛恨着那樣的想法,痛恨着每一個口口聲聲爲自己着想,最後卻一言不發地消失在她的生命中的人。她們要去哪裏?爲什麼都丟下自己?如果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爲什麼我不能陪你們
一起離去?這些問題最終得到的答案也不過是一句“無能爲力”。沒錯,你去不了那個地方,白夜,你註定要留在塵世間,繼續承受歲月的嘲笑和宿命的折磨,這是人類自誕生以來便註定的罪業,而你是人類全部情感的象徵,凡人
類所受的一切,你都要受;凡人類所恨的一切,你也要恨。
否則,又怎麼好意思自詡爲心靈世界的王權呢?
荒謬至極!
少女憤怒地駁斥,她不需要那種東西。不需要有誰爲自己付出,不需要誰爲了某個高尚的目的而決絕地離開自己,自然同樣的,也不需要格洛莉亞的感謝,那對她來說是完全沒有意義的東西。她自詡冷酷,不願讓自己的半身
輕易實現夙願,一定要她留在自己的身邊,發揮全部的價值。畢竟,她創造了她,原本就是爲了自己,如果她卻丟下了自己一個人離開,那不是與一開始的目的互相違背了嗎?
“所以,你希望格洛莉亞爲了自己而留下來,哪怕只是留在這樣一個虛幻的夢中。”
說到這裏,林格忍不住嘆息:“這是多麼自私的想法啊。”
誰都不知道這聲嘆息究竟是爲了誰。如果是爲了格洛莉亞那固然是情有可原,如果是爲了白夜,那未免有些諷刺,而如果是爲了年輕人自己的話,或許意味着某種感同身受的情感吧?但不管怎麼樣,至少有一點,這個年輕人
說對了。
確實,如此自私。
白夜也這麼覺得,所以她也從不否認,甚至總試圖用各種方式證明自己就是那樣自私的一個人,要讓所有人都相信纔行,最好是連格洛莉亞那個小笨蛋也相信了。因爲她是個軟弱的傢伙,很容易陷入自責和內疚的陷阱中去,
倒不如讓自己成爲她怨恨的對象吧,一個自私自利的少女,天生就很適合成爲故事中的反派啊。
話雖如此......
白夜心中悄然鬆了一口氣,不知爲何,卻又隱隱地有些失望。她並不否認年輕人所說的一切,也知道他確實看穿了自己的一些想法,但也就僅此而已了吧?所謂的完全瞭解一個人,知道關於她的一切,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呢。說到底,自己爲什麼會對他抱有期待呢?又爲什麼要對這個結果感到失望呢?
與其說人類的情感都是如此,白夜更情願相信是她還沒有擺脫過去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