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白色的。
在少女的認知中,向來如此。
她沒有名字,沒有過去,也沒有記憶,一身空白地來到這個同樣空白的世界,第一次學會用眼睛去觀察它的模樣後,所見之物,唯有一片白茫。
腳下的砂礫是白色的,溫柔地漫過了腳踝,使少女連前進都很困難,每一次從沙中拔出腳步,身後便留下了一個霧氣騰騰的洞窟,那證明她的溫度被留存於此,期待有朝一日能將這些沙子全部融化。雪。少女回望自己來時的
路,看見白茫茫的荒原上點綴着一連串還在冒着熱氣的腳印,心中油然浮現出這個念頭,猶如在爲一種前所未有的現象定義與命名。當時她還不知道許多年後,或許是世界初次誕生,萬物新生伊始的時刻,正是這些被融化的沙子
降落人間,才成爲了生命的第一場雪。
頭頂的天空也是白色的,沒有雲,沒有日月,也沒有星辰,但是,爲什麼需要這些東西呢?少女想着,距離它們被髮明出來,或許還需要兩百個世紀的時間,至於眼下的單調,便只能用思考來打發了。她因此驚訝地發現了人
類一個偉大的祕密,即他們的身體與靈魂或許是分開的,即使在思考的時候,腳步也會繼續往前走。這樣就爲她節省了許多時間,也許天亮以前就可以到達目的地了。少女這樣想的時候,還沒有意識到時間在這漫漫長夜中根本毫
無意義,更沒有意識到自己心中其實偏愛夜晚尤甚於白晝,才爲前者爭取到了這個世界,而將後者放逐於外。
白色的夜晚,她忍不住想到,很適合趕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
在這裏,時間是沒有形狀的,既不會被日升月落所標記,也不會被飢餓或疲倦所打斷。少女專心前進,有時認定了一個方向就不會改變,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着;有時卻又肆無忌憚地偏離原本的路線,像是漫無目的地
遊蕩。只有偶爾她會停下來,駐足眺望,因爲海面上漂來了什麼東西。
那真是一片很大很大的海洋,窮盡目力所及,不能見其萬分之一。灰白色的海水不斷翻湧,捲起骯髒的泡沫,侵蝕着海上的世界。砂礫被捲入,薄霧被扯近,就永遠地成爲了它的一部分,這個貪婪的巨人彷彿不知滿足,盲目
擴張,以至於連行走都很困難,緩慢如蛆蟲蠕動。這樣下去,它是追不上自己的,少女想,如果世界有盡頭的話,自己只能在那裏等着它了。
好在雙方都不是那麼着急,這又不是你追我趕的賽跑,無論誰先到了,都得在終點等着對方,那幹嘛白費力氣呢?不如暫且停下腳步,欣賞一下這些來自海上的漂流物吧。一枚螺殼,透過它可以聽見令人心動的悅耳歌聲,還
有觀衆的歡呼,或許來自於一位頗受歡迎的歌手;一匣金幣,每一塊都刻着不同的人頭像,有人用它爲本錢經商,賺得盆滿鉢滿;還有一本精美的日記與附贈的鵝毛筆,囚於深閨的大小姐用它傾訴心中的憂愁與煩惱,可惜沒有墨
水了,少女不能往上面增添新的一頁。
這些都很奇異和有趣啊,少女油然驚歎,對它產生了更大的興趣。她開始癡迷於收集這些來自外界的漂流物,穿行於所有人的夢境之中,在垃圾堆裏翻找過去時光留下的證明,並一一追溯它們的用途與來歷。一頭被古老部落
巫術製造出來的猛獸,它被人買走作爲雕像裝飾門廊,毛髮卻遺落在洋流的一角;一副來自騎士國度的古董鎧甲,很久以前還會自己動彈揮舞長劍向假想的敵人發起攻擊,卻在殺死所有敵人後頹然戰死;一臺象徵着最新時代科研
成果的蒸汽機器,在澆入滾燙的熱水後嗚嗚沸騰咆哮,但僅用一塊零件或一片齒輪無法還原它那時的崢嶸面貌。
她將它們的外形與用途一一對應,心中自得於自己其實很瞭解海對面的那個世界,卻總也想不明白這些東西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最終只能將其歸咎於世界的傑作。就像沙子會變成雪,海中能撈到夢,夜晚也有白色的一樣。
她驚歎於世界竟有此奇妙之處,能將兩種表面毫不相乾的事物聯繫在一起,卻完全忘記有時候兩個未曾謀面的陌生人也可以在歲月的縫隙裏觸碰彼此。
在這時間少女骨子裏一脈相承的固執已經開始顯露影子,她不顧自己還有前往世界盡頭的使命,也完全忘記這片海洋其實是自己甚於同伴的死敵,而執意要往更深處走。她用撿來的猛獸毛髮、鎧甲碎片、機器零件和其他亂七
八糟的東西拼湊成一艘小船,乘在灰白骯髒、泡沫翻湧的潮汐上,夢想着探究海對岸的世界是什麼模樣,是否更爲神奇,更爲不可思議,當然,也更爲熱鬧和孤寂。
就這樣,她看到了畢生未見的瑰麗深邃而又陰沉詭祕的一切:摩律亞人的駝獸在聲聲清脆的鈴鐺中向她走來,陰暗狹窄的帳篷中容納了惡魔之血對這個世界的一切褻瀆,一位披着黑色鬥篷的摩律亞老巫師躺在一片全是雪的汪
洋大海中,喉嚨被割破卻發出慘淡怪笑,一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從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走過,亡靈們紛紛追隨在他身後,整座城市都爲他落下眼淚。另有一名灰髮灰眸的少女緊跟在年輕人身後兩步遠的距離,那模樣是少女平生所見
的、最爲熟悉的一類,彷彿她在那時候流下的溫熱的淚水也流淌到了她的眼中。少女呆呆地看着這一幕,忽然自心底的孤獨中萌生了一種強烈的衝動,她大聲喊道:“喂,你們是誰!”
這個問題終究沒有得到答覆,他們都是生活在很久以後的幻象,無法向過去做出回答。少女隨即感到一陣巨大的空虛,多年以後當她面對塵世間的人潮時,會忽然想起這段往事,在那一瞬間明白這種心情既不是自身罪責所帶
來的必然後果,也不是朦朧愛意的蠢動徵兆,而可以追溯到許久以前,當她還不知道自己是誰便決定前往世界的盡頭,那時她還不知道世界上有那麼多奇妙的事物,卻已學會給自己的願望做出懵懂的定義。
經歷了一次無疾而終的問答,少女對那個世界更感興趣,她迫切想要知道自己爲何能從海中撈出這樣許多奇異的事物,想要知道律亞人和巫師的幻象爲何會出現,更想知道那個年輕人的身份,如果能夠見面,一定要問他,
跟在你身後的那個少女是誰,爲什麼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當然,更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爲什麼自己對這些陌生的事物留有印象呢?在沒有離開這個白色的夜晚之前,就已經知道世界上存在螺殼、金幣、日記本、鵝毛筆、墨
水、猛獸毛髮、鎧甲碎片、機器零件、摩律亞人、惡魔,亡靈和人類的城市了。
她知道每一樣東西都代表着一個夢境,卻不知道它們爲何會出現在垃圾堆裏,想必是主人不太珍惜吧,如果是自己的話,一定會很珍惜它們的。所以,如果可以的話,請讓我找到更多這樣的東西,最好是能夠成爲它們真正的
主人。時間在無窮盡的思念和勞碌中徒然流逝,她日復一日地打撈海中沉物,堆滿了自己來時乘坐的小船,卻總是發現它們無法長久存在,很快就會消失。
重複的工作會讓人感到枯燥,而沒有成果的勞動更只是折磨了。少女終有一日會失去對它們的興趣,然後坐在船頭唉聲嘆氣,她被困在一種循環的狀態之中,心裏想着或許還是回到地上,繼續追尋世界的盡頭比較好吧?
已經回不去了。有一個聲音告訴她:從你踏入這片海中,就註定無法回頭了,因爲它流向人間,而前往人間的旅途是沒有退路的。
少女對這個突然出現的聲音毫不奇怪,彷彿已經陪伴了自己許久。她問它:海的對面就是人間嗎?
想必應該是的。
那些東西都是從人間漂流過來的?如果我去了,能不能找到更多呢?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要成爲一個什麼樣的人?
必須成爲人嗎?
是的。所謂人間,就是人生活的地方,那裏有許許多多的人,你也要融入他們,陪伴他們,直到有一天離開他們。
一定要這樣做嗎?如果我不想成爲人呢?
那你就學會愛與孤獨,愛的孤獨了。
在此之前,少女從來不知道什麼是“愛”,什麼是“孤獨”。但一旦那個聲音說出來了,她一瞬就就理解了它們全部的含義,彷彿她對這些情感無師自通,或者反過來說,是這些情感需要來理解她。當然,每一個知道何爲愛,何
爲孤獨的人,從那一刻起,就已經失去了拒絕它們的權利,少女也不例外。她害怕自己將困在其中永不解脫,慌忙問:成爲人之後就可以獲得愛,就不會孤獨了嗎?
可以獲得愛,但終究會失去愛;不會孤獨,但終究會迴歸孤獨。一個人是無法同時擁有愛和孤獨的,也無法擁有它們太久的,你是一個貪心的人嗎?
我不是一個貪心的人,但我想一直擁有愛,也不想要迎來孤獨。這樣說來,我想到了一個很好的辦法。如果一個人做不到的話,那就成爲各種各樣的人吧,享受各種各樣的愛,遠離各種各樣的孤獨!
少女的眼睛漸漸明亮起來,她高興地爲自己祈禱,請求這個心願能被實現:讓我成爲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吧,擁有美滿的家庭和平靜的生活,優秀的學業與親密的夥伴;讓我成爲一個大受追捧的歌劇演員吧,觀衆們都來欣
賞我的表演,爲我狂熱地歡呼與讚美;讓我成爲古老貴族的千金小姐吧,享受父母全部的愛與人民真摯的祝福,永遠生活在美好的願望中......
啊。那個聲音發出喟嘆,爲少女的投機取巧而哀傷,因爲知道她對人類的情感瞭解太少,恐怕最後只會招致相反的結果吧?
但是,它沒有辦法阻止,這個少女想做的一切,任何人都不能阻止,唯有送上沉默的箴告:“我知道你要去哪裏,也知道你爲什麼要離開。我不阻止你,但至少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少女立刻回答:“我一定會回來。”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有機會的話,從這裏逃出去吧。”它說:“永遠都不要回來了。”
少女不知道它爲什麼要說這句話,而實際上她並不是那麼討厭這個世界,雖然它的一切都是純白色的,看久了未免單調,但卻藏着許多不可思議的事物,而且待在這裏會讓她有一種安心的感覺。於是少女暗暗下定決心,不會
聽從它的勸告,如果有一天,在外面的世界,所謂的人間待得太累了,那就回到這裏吧,回到這片白色的靜謐的夜晚,無論何時,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命運事與願違,往往導向錯誤的結局,但這時尚無人知曉。少女跨越海洋,往人間走去,那個聲音在她的身後哼唱起了送行的歌謠,歌詞是誰也聽不懂的語言,但那旋律是哀愁,悠長而悲傷的,像海洋安靜下來,黑暗淹沒了
眼底的星空。
她覺得自己似乎夢到過這樣的景象,可努力地去回想,怎麼也記不起來,便回過頭,大聲地問道:“喂!這是哪裏?”
在無邊無際的白色夜幕下,有一位少女,她有着灰色的頭髮與灰色的眼眸,從不和其他人親近,只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遊蕩,輕輕哼唱着誰也聽不懂的歌謠。聽見這個問題後,便露出了神祕而哀傷的笑容,輕聲告訴她——
“這裏是世界的盡頭。”
“你的名字是詩麗雅對嗎?詩麗雅·懷爾德小姐,歡迎你加入這座歷史悠久的學院,成爲其中一員……………”
“白夜。”
“什麼?”
“白夜,這纔是我的名字。”
一個白色的夜晚,我註定迴歸的故鄉。
於是,來到人間的第一天,白夜就學會了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