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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我是高陽縣伯,這裏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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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鬧!簡直是胡鬧!”

魏州。

秦瓊面色鐵青,一掌拍在案幾上。

秦瓊站起身,負手在帳內踱步,眉頭緊鎖,語氣中滿是焦急與斥責:“義貞怎麼能讓嘉穎和段志玄如此胡鬧!戰場兇險,刀劍無眼,他...

崔淵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彷彿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

他死死盯着崔氏那張尚帶少年稚氣、卻冷得沒有一絲活氣的臉,嘴脣微微翕動,卻發不出半個音節。不是不想說,而是渾身血液都凍住了,連舌頭都僵在嘴裏。

“祖墳……”他終於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鐵,“你敢?!”

崔氏歪了歪頭,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笑話。他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抽出一卷黃綾——不是聖旨,卻比聖旨更令人心膽俱裂。那是東武縣二十年前的《鄉賢錄》殘卷,邊角焦黑,顯是剛從祠堂香爐灰裏扒出來的。他指尖一挑,卷軸嘩啦展開,露出一行硃砂小楷:“清河崔氏,奉敕守陵,祖塋位於東武城北三十裏青石坳,依山環水,龍脈所鍾。”

崔淵瞳孔驟然收縮。

這卷《鄉賢錄》,連他自己都沒見過全本。青石坳祖塋,是崔氏最隱祕的禁地,只由族中十二名“守陵人”世代輪值,連嫡系子弟未經許可亦不得擅入。可崔氏不僅知道地點,連“龍脈所鍾”這四個字都原封不動抄來——那分明是當年堪輿大師親筆批註,只刻於陵宮密室石壁之上!

“你……你怎會知……”崔淵嗓音劈了叉,額頭青筋暴起。

“某沒問,自然有人答。”崔氏將卷軸隨手一拋,黃綾飄落於地,像一具褪色的屍衣,“方纔那位哭着喊着要‘殉節’的守陵人老六,把墓道機關圖、陪葬清單、守陵人名冊,全畫在了自己褲腰內襯上。他怕被搜身,又怕記錯,還用唾沫點了三顆痣做記號——嘖,倒是個忠心的。”

話音未落,廂房門口傳來一聲悶響。一名飛熊衛將士拖着個五花大綁的老者進來,那人半邊臉腫得饅頭似的,嘴角淌血,褲腰果然被粗暴撕開,內襯上墨跡未乾的線條赫然在目:三枚暗紅唾痕,如泣血硃砂。

崔淵猛地倒退兩步,後背撞上冰涼的磚牆,震得樑上積塵簌簌落下。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老六曾跪在祠堂外請罪,說守陵犬昨夜狂吠不止,恐有不祥……他當時只當是老糊塗,斥其“妖言惑衆”,命人打了二十板子,罰跪祠堂三日。

原來那狗叫的,不是鬼,是狼。

是崔氏的狼。

“名單。”崔氏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下颳着耳膜,“現在。一個時辰內,交不出百名嫡系藏匿之處、三十處暗庫方位、十七份通敵密信副本——”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幾名族老慘白的臉,“——明日辰時,青石坳松林,第一座封土,就該塌了。”

“你這是逼我等自絕於天下!”一名族老嘶聲怒吼,手指直指崔氏鼻尖,“刨人祖墳,滅人宗祀,此乃禽獸之行!縱使李二坐擁九重,亦不敢行此逆天之舉!”

崔氏笑了。

那笑容極淡,極輕,像春雪落在刀刃上,轉瞬即逝。

“李二不敢?”他忽然抬高聲調,朗聲向門外喝道,“段志玄!”

“末將在!”院中應聲如雷。

崔氏揚手一指祠堂正殿方向:“去,把太廟供奉的《大唐宗室玉牒》請出來——就在段國公馬鞍後的紫檀匣裏。”

衆人皆是一愣。溫禾更是失聲:“玉牒?!那東西怎會在他手裏?!”

話音未落,段志玄已大步踏進廂房,手中託着一方沉甸甸的紫檀匣。匣蓋掀開,金絲楠木襯底上,靜靜躺着一冊赤金封面、以玄鐵鎖釦封緘的典籍——正是太廟重器,《大唐宗室玉牒》!

崔氏親手接過,指尖撫過封面燙金“李”字,聲音陡然壓低,卻字字如釘:“爾等可知,這玉牒第三頁第七列,寫着何人名字?”

他拇指一推,鎖釦彈開,書頁嘩啦翻開。衆人只瞥見一行墨字,便如遭雷擊——

【李恪,吳王,母楊妃,貞觀二年封,食邑三千戶】

可就在“李恪”二字旁,赫然多出一行硃砂小字,墨跡猶新,力透紙背:

【崔氏,清河崔氏嫡支,貞觀三年賜爵高陽縣伯,食邑五百戶,兼領大理寺少卿、弘文館學士,奉敕稽查天下士族田產隱戶,便宜行事】

硃砂未乾。

那分明是今日清晨,李世民親手所批。

滿屋死寂。

連呼吸聲都凝滯了。

崔淵嘴脣哆嗦着,望着那抹刺目的硃紅,彷彿看見自己脖頸上懸着的斷頭鍘,正緩緩落下。

原來不是崔氏瘋了。

是李世民瘋了。

不,是李世民清醒得可怕。

他早將清河崔氏視作橫亙於帝國血脈中的毒瘤,而崔氏,不過是那柄淬了寒霜的解剖刀。

“現在,還要談‘禽獸’麼?”崔氏合上玉牒,聲音平靜無波,“你們佔着青石坳龍脈,掘了七百年的陰宅;我們守着長安皇城,護着天下人的陽宅。誰纔是真正在刨祖墳?”

他忽然彎腰,從地上拾起那捲《鄉賢錄》,指尖拂過“龍脈所鍾”四字,輕輕一笑:“青石坳風水好啊。聽說底下埋着漢時古礦,鐵脈縱橫,挖出來,夠鑄十萬把橫刀。再往深些,還有魏晉窖藏的銅錢,鏽得發綠,刮下來能煉三萬斤青銅——夠鑄三座開元通寶錢監。”

溫禾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灰敗如紙。

崔氏口中的“古礦”,正是崔氏暗中經營三百年的祕密鐵坊!那些表面打製農具的作坊,夜裏熔爐不熄,鍛打出的精鋼全數運往河北私兵營——此事,連崔淵都只知其半,溫禾卻是唯一執掌賬目的嫡系!

“你……你連這個都知道?!”他聲音抖得不成調。

“知道?”崔氏搖頭,“某隻是猜的。”

他轉身走向廂房角落,那裏堆着幾口被踹翻的樟木箱,箱蓋碎裂,散落着些零星物件:半塊啃過的麥餅、一隻褪色的虎頭鞋、幾枚銅錢……還有一本硬殼冊子,封面印着模糊的“東武縣義倉”字樣。

崔氏撿起冊子,翻了兩頁,忽然停住。

“義倉存糧,建安十年計八千石,貞觀元年實存一千二百石。”他念出聲,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崔氏族老面無人色,“中間缺的六千八百石,去哪兒了?哦……在青石坳祖塋地宮第三層,裝在陶甕裏,摻着石灰防潮——可惜,今年春雨太大,甕底沁了水,米粒都長出了綠毛。”

“你放屁!”一名族老厲聲反駁,話音未落,自己先怔住了。

——義倉虧空,確是崔氏所爲。但地宮藏糧之事,僅限五位族老知曉,且爲防泄密,地宮入口設在祖墳最深處的“孝子碑”基座之下,需三把鑰匙同時開啓……

崔氏卻連“孝子碑”三字都未提,只說了地宮層數與甕中黴變。

這已不是刺探。

這是早已站在青石坳的松樹頂上,俯瞰了他們三百年。

“崔氏啊崔氏……”崔淵忽然發出一陣嗬嗬怪笑,笑聲淒厲如夜梟,“你不是要名單?好!給你!”

他猛地扯開胸前衣襟,露出枯瘦胸膛上一道猙獰舊疤——形如蜈蚣,蜿蜒至肋下。

“看見沒?這是建安十八年,我隨先祖剿匪時留下的。那夥賊寇盤踞青石坳,殺了我們三十個守陵人,最後……”他喉結滾動,一字一頓,“最後我們放火燒山,把賊窩連同整片松林,一起燒成了白地。”

廂房內空氣驟然繃緊。

崔氏神色不變,只靜靜聽着。

“可你知道麼?”崔淵眼中迸出病態紅光,聲音陡然拔高,“那場大火,燒掉的不只是賊寇!燒掉的,是整整一百二十七座無主荒墳!那些墳裏埋的,是建安年間流落青石坳的難民!他們餓殍遍野,死後連口薄棺都沒有,只裹着草蓆,埋在松樹根下!”

他喘着粗氣,指着崔氏:“你今日要刨的祖墳,下面壓着的,是你們崔氏先祖的骨,也是那些賤民的魂!你刨下去,最先崩塌的,是你們自己的良心!”

崔氏沉默良久。

他慢慢走到崔淵面前,離得極近,近到能看清老人眼白上爆裂的血絲。

“所以呢?”他問。

崔淵一怔。

“所以,你燒了難民墳,就能心安理得佔着青石坳?”崔氏聲音很輕,卻像冰錐鑿進耳膜,“所以,你子孫喫着賑糧釀的酒,穿着災民織的綢,還能對着陛下奏稱‘天下大治,倉廩實而知禮節’?”

他忽然抬手,指向窗外。

正午陽光刺破雲層,斜斜切過祠堂高聳的飛檐,照在院中一株老槐樹上。樹皮皸裂,卻抽出幾枝新綠嫩芽,在風裏微微顫抖。

“看見那芽兒沒?”崔氏聲音忽然柔和下來,竟帶了一絲奇異的暖意,“去年冬,東武大雪,壓斷了這樹一半枝幹。百姓們自發來剷雪,用麻繩捆住斷枝,拿熱湯澆灌樹根——他們不懂什麼龍脈風水,只知這樹蔭,夏日能給曬穀場遮陽,秋日能落果餵飽孩童。”

他收回手,指尖沾着一點槐樹落下的微塵。

“青石坳的松樹,也該換新芽了。”

崔淵張着嘴,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窗外,忽有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撕裂死寂。

“報——!”一名飛熊衛斥候滾鞍下馬,單膝跪於院中,甲冑鏗鏘,“宿國公率五千府兵,距東武城十裏!另,刑部侍郎韋挺、御史中丞杜淹,攜陛下密詔,已抵城外!”

廂房內,幾名族老身形劇震。

韋挺!杜淹!這二人素以剛直著稱,更是李世民登基後清洗關隴勳貴的兩把快刀!他們竟親自來了?!

崔氏卻只微微頷首,彷彿早料到一般。

他轉向溫禾,聲音恢復慣常的平靜:“名單,半個時辰內,寫在絹上。寫錯一個字,青石坳松林,多塌一座墳。”

說罷,他轉身欲走。

“等等!”崔淵突然嘶吼,“若……若我交出全部,你可保我崔氏一脈不絕?!”

崔氏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話,飄在滿室血腥與塵埃裏:

“某不殺降人。但——”

他頓了頓,身影已邁過門檻,陽光勾勒出少年清瘦卻如刀鋒般的側影。

“——青石坳的地宮,明日辰時,必須打開。”

門簾垂落,隔絕內外。

廂房內,只剩下崔淵粗重如破風箱的喘息,與幾名族老壓抑的嗚咽。

溫禾癱坐在地,手指深深摳進青磚縫隙,指甲翻裂,滲出血絲。他望着地上那捲《鄉賢錄》,硃砂批註的“龍脈所鍾”四字,在斜射進來的光柱裏,紅得像凝固的血。

他忽然記起幼時,父親牽着他手,站在青石坳最高處的祖墳前。松濤陣陣,父親指着腳下綿延山勢,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阿武,你看這山勢如龍,龍頭銜珠,龍尾盤踞,崔氏千年基業,便在這龍脈之上。你將來要做龍首,不可低頭,不可折腰,更不可……向泥腿子低頭。”

那時他仰頭,看見父親鬢角初生的霜色,與身後蒼翠松林融爲一體。

如今,松林猶在,龍首將傾。

而那個他從未放在眼裏的“泥腿子”,正站在祠堂高階上,俯視着整個清河崔氏的斷崖。

廂房外,崔氏駐足。

段志玄快步跟上,壓低聲音:“大郎君,韋侍郎他們……真要開青石坳?那地宮若真如傳言,深達三十丈,裏面機關重重,還有……”

“還有火油、伏弩、毒煙。”崔氏接道,語氣平淡,“所以,纔要韋挺和杜淹來。”

段志玄一愣:“可他們……”

“他們帶的是欽差儀仗,不是兵馬。”崔氏望着遠處青石坳方向,眸色幽深如古井,“韋挺善斷案,杜淹精律法。開地宮,是爲了找證據——找到崔氏私藏兵甲、勾結突厥、僞造田契、毒殺政敵的鐵證。證據鏈齊備,再呈送長安,陛下便可名正言順,下詔削爵、抄家、除籍。”

他微微眯起眼,陽光刺得人睜不開:“至於那些機關毒煙……自有工部火器監的人,連夜拆解。某隻管讓他們看見——所謂千年龍脈,不過是一堆腐朽棺槨,與幾壇發黴的陳糧。”

段志玄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大郎君這‘避坑指南’,倒是把天下士族的祖墳,都列成坑了。”

崔氏聞言,竟也輕輕一笑。

那笑意很淡,卻奇異地驅散了眉宇間濃重的煞氣,彷彿十七歲的少年,終於卸下了千鈞重擔,露出底下未被風霜蝕盡的澄澈。

“不。”他搖搖頭,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某寫的,從來不是避坑指南。”

他抬頭,望向長安方向,萬里晴空,雲絮如雪。

“某寫的……是填坑的章程。”

風過祠堂,捲起地上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撲向那扇被炮火轟開的大門。

門內,血尚未乾。

門外,新芽初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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