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湘一行十三人自京師乘火車抵達直沽,下車時天色尚早,站臺上人流如織,煤煙與蒸汽混雜着晨霧撲面而來。
和整體上威嚴肅穆的京師不同,直沽這座因爲漕運海運而興起的城市,多了不少市井氣息。
直沽港口就設在車站東南三裏處,王湘等人是手持內閣命令的查案官員,早有驛丞備好車馬候着。
“諸位大人,通政快船‘濟川號”已備妥,可載三十人,船速八節,至濟州島約需兩日半。”
驛丞遞上船牌,王湘接過掃了一眼,見艙位寬裕,便點頭應允。
通政司也今非昔比了。
除了遍佈全國的驛站體系之外,通政司還有遍佈倭國、朝鮮、南洋、安南、滿剌加的通政快船體系,這是大明海上通訊的樞紐。
此外還有西南通政署的通政飛艇,可以迅速在山區完成消息傳遞。
江海通政署的水陸通政船,不僅僅能滿足朝廷公文的傳遞,還能兼顧民用郵政的業務,讓普通百姓可以給親友寄信。
很難想象,在此之前,通政司不過是九卿衙門中毫無存在感的衙門。
王湘乘坐的這艘船,也是通政司的通政船,專門負責往來濟州島軍港,傳遞緊急軍情。
登船之際,碼頭上卻惹起一陣喧譁。
二十餘名身穿水師學堂青灰制服的年輕人正列隊登船,爲首一人手持名冊,身後學子們或背藤箱、或扛布包,雖衣衫新舊不一,卻個個精神抖擻、腰桿筆直。
驛丞連忙上前迎接,這幫年輕人紀律相當不錯,在爲首的一個年輕人帶領下,列隊掏出證件,等到驛丞檢查之後,排着隊伍上了船。
等到上船之後,這隊年輕的學生兵,看到王湘等人一身官袍,領頭的學生上前道:
“水師學堂第六期畢業生、候補把總趙鐵柱,率同窗二十三人,奉命前往濟州島軍港報到,拜見諸位大人!”
王湘一怔,隨即認出這羣年輕人的青灰制服上繡着小小的鐵錨圖案,那是水師學堂新式學制的標誌。
他抬手示意免禮,隨口問道:“你們都是本屆畢業生?前往濟州軍港報到的?”
趙鐵柱立刻說道:
“回大人,我們是分配到第二艦隊的畢業生,奉命向鎮海伯報到!”
王湘點點頭,他看向趙鐵柱,他比自己要高上一個頭。
身材雖結實卻不顯粗笨,眉宇間透着一股幹練的精氣神。
“你是哪裏的軍戶子弟?”王湘隨口問道。
趙鐵柱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回大人,學生不是軍戶。學生是山東登州府蓬萊縣人,家中世代務農,父親是佃戶。”
王湘聞言,倒是一怔。
他上下打量着趙鐵柱,只見這年輕人面色紅潤、骨骼寬大,手掌雖粗卻指甲乾淨,一看就是常年喫飽飯,受過正經操練的模樣。
“佃戶人家子弟?”王湘語氣中帶着一絲詫異,“能長成你這般身量,倒是不易。”
趙鐵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大人有所不知,學生的身子骨,是進了中學之後才長開的。”
“小時候家裏窮,一年到頭喫不上幾頓乾的,個子矮小,瘦得跟竹竿似的。後來縣裏辦了新式學堂,學生考了進去,學堂管一頓午飯,這纔算是能喫飽了。”
“再後來,水師學堂來招生,說是不收學費,還管三頓飯,學生就報了名。沒想到真考上了,這一喫就是三年,身子就長開了。”
趙鐵柱說到這裏,語氣中帶着幾分憨厚的笑意。
王湘聽着,心中卻翻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水師學堂不收學費、管三頓飯,這件事他是知道的。
當時朝廷上下不少官員都認爲,武監和水師不算讀書人,這樣的待遇太好會讓他們懈怠,應當收取一定的費用。
但還是推動改革的蘇澤堅持認爲,水師需要的是真正有天賦、肯喫苦的年輕人,而不是靠銀子買進學堂的富家子弟。
若收了學費,寒門子弟便再無出頭之日,水師的人纔來源便會日益狹窄,最終淪爲和衛所軍戶一樣的爛攤子。
最後還是先帝拍了板,支持了蘇澤的意見,水師學堂只看考覈、看品行,唯獨不看出身。
王湘當時也曾隨波逐流地反對過這些政策,認爲朝廷不該如此補貼,但此刻站在碼頭邊,看着趙鐵柱和他身後那二十三名精神抖擻的年輕人,王湘心情複雜。
“你們這一批,有多少人和你一樣是農家子弟?”王湘問道。
趙鐵柱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同窗,撓了撓頭:“學生沒仔細數過,但大概有一半以上都是農家出身吧。”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幾個是匠戶子弟,兩個是商人家的孩子。真正士出身的,反倒是少數。”
“士紳子弟反而少?”王湘驚訝。
“是。”趙鐵柱坦然答道,“士紳家的孩子,多數能供得起讀書考功名,自然看不上水師學堂。我們家窮,供不起科舉的束脩,也買不起筆墨紙硯,能進中學已經是託了朝廷新政的福了。
“水師學堂不收學費、管三頓飯,還分配畢業去向,對於我們這樣的人家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沒有怨懟,也沒有自憐,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王湘沉默了片刻,又問道:“那你爲何要來水師?既然進了中學,能學到東西,找個營生並非難事吧?”
趙鐵柱笑了笑,說道:“回大人,學生聽說水師學堂能喫飽飯,就來了。”
王湘和身後的御史也笑了。
王湘笑道:
“都到了中學畢業了,還擔心喫飽飯的問題?”
趙鐵柱說道:
“回大人,學生飯量大,聽說國子監也有補貼,但是水師學堂管喫管飽,學生就去了水師學堂。”
衆人再次笑起來。
趙鐵柱說的倒是不錯,國子監的補貼是發銀元補貼伙食費,而國子監讀書的花銷也不僅僅是喫飯一項,購買書籍文房四寶,也都是不小的開銷。
國子監的窮苦出身讀書人,往往還要兼職打工才能在京師活下去。
武監和水師學堂就沒有這個問題了,喫飯管夠,軍事化管理喫住都在學校裏,根本沒有什麼花銷。
“但是學生聽說了鎮海伯的事蹟,也想要像鎮海伯一樣!”
王湘饒有興致地問道:
“鎮海伯發現北周,張學士發現澳洲,還有什麼能發現的?”
趙鐵柱說道:
“學生在水師學堂讀書的時候,曾經見過蘇公的文章,說還有南北二極,終年冰蓋覆蓋,學生日後想要探索極州。”
“另外外國商人說,歐陸人已經完成了環球航行,學生也想要完成一次環球航行。
聽到這裏,王湘等人也肅然起敬。
一個農家子弟,水師學生,竟然能有這樣的志向。
趙鐵柱說道:“當然,若是學生能指揮探索艦隊,方有實現的可能。”
王湘問道:
“那如今你的志向是什麼?”
趙鐵柱立刻說道:“朝廷給了學生讀書喫飯的機會,學生總得報答朝廷纔對,參軍衛國,就是報效朝廷!”
這句話說得樸素,沒有任何文採,卻讓在場的幾名給事中,御史都沉默了下來。
王湘看向趙鐵柱身後那二十三名年輕人,他們有的面色黝黑,有的身形偏瘦,但無一例外,眼中都帶着一股子亮色。
言官御史,經常要給朝廷挑刺,反對內閣的政策。
甚至在六科都察院的時間長了,不知不覺就會變成“恨國黨”,一說到什麼政策就是“大明亡於此政!”
明明朝廷給科道的待遇很高了,他們都是前途遠大的官員,但是野心驅使他們這麼走下去。
王湘想起來自己剛入官場的時候,似乎也不是今日這番樣子,那時的他不會陰謀算計同僚的功勞,也不會挑撥離間重臣的矛盾。
這麼看來,這些單純的年輕軍人的想法,反而纔是民間大部分的心聲,也許他們纔是大明的“基本盤”
“你們對鎮海伯,倒是很敬重。”王湘說了一句。
趙鐵柱立刻點頭:“那當然了!鎮海伯是學生的偶像!學生入學時,學堂裏掛的第一幅畫像就是鎮海伯的航海圖,教官說,鎮海伯出海的年紀,比學生們現在還小幾歲。”
他身後幾名學生也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附和。
王湘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身邊的趙閔成和李得水,心中那股翻湧的情緒,漸漸沉澱下來。
他原本以爲,鎮海伯張敬修之所以能夠年紀輕輕就獲得這樣的地位,仰仗的是他父親張居正的權勢,和蘇澤弟子的身份。
但現在看來,張敬修在軍中的威望,是靠他自己實打實地打出名聲的。
至少在這些年輕的水師學子眼中,鎮海伯不是誰的影子,而是他們想要成爲的那種人。
王湘點了點頭:“百年修得同船渡,咱們相逢就是緣分,快點登船準備起航吧。”
“遵命!大人!”趙鐵柱拱手行禮,隨後命令同僚跟着船長去船艙放下行李。
王湘站在原地,看着這羣年輕人秩序井然,以往他對軍人的那種印象完全不見了。
以往大明官兵和匪徒也差不多,軍戶更是被歧視。
但是現在這幫新式軍官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這就是朝廷砸進去這麼多銀元的結果嗎?
王湘此時也感慨,蘇澤當真是看得太遠了。
光有艦船,若是沒有這些年輕軍官,怕是也撐不起水師的未來。
第二艦隊的擴編,可能從水師學堂的擴招,中小學體系的建立,就已經謀劃好了。
王湘放下心思,也進入船艙。
通政快船的內部比王湘想象中要寬敞得多。
船體是明輪驅動的,兩側各有一具巨大的水輪,用蒸汽機帶動,即便無風也可以保持穩定的航速。
這是江南造船廠的最新型號,不僅能貼着海岸線航行,還能進入一些不怎麼危險的海域,比如前往朝鮮、琉球、安南,都可以乘坐此船。
船上的艙室分上下兩層,下層是貨艙和輪機艙,上層則是客艙和甲板。
客艙內佈置簡單,但乾淨整潔,每間艙室可住四人,牀鋪是固定的,配有草蓆和薄被。
王湘分到了一間靠前的單獨小艙,推開舷窗便能看到海景。
趙閔成和李得水住在他隔壁,其餘幾名御史和給事中則分佈在走廊兩側的艙室裏。
安頓好行李後,王湘走出艙門,來到甲板上。
海風迎面撲來,帶着一股腥的氣味。
王湘安頓好了之後,聽到通政船的汽笛聲。
王湘仔細看着直沽港口,看着港口矗立入雲的燈塔,他突然有了一個奇怪的預感,此去經年,不知何日才能返回京師了。
他連忙將這個恐怖的念頭甩出腦外,朝廷給自己的限期是兩個月,無論能不能查出東西,兩個月後自己就會返回京師了!
六科廊。
王湘走後,六科廊清淨了一些。
陳懋在六科廊的值房內整理案牘時,一名堂前更匆匆走進來,手中捧着一份公文,躬身道:“陳給事中,吏部送來的文書。”
陳懋接過公文,展開一看,目光微微一凝。
公文上寫着:“權知中書門下五房戶房司副,陳懋即日赴任。”
他反覆看了兩遍,確認無誤後,向這名吏部堂前吏送上了賞錢,但是這名堂前吏卻說道:
“大人,蘇大人任上新規,杜絕此等陋習,下吏不敢收。”
陳懋只好將錢收起來,但是這兩個宣讀吏部任命的堂吏,還是開始了唱和。
所謂唱和,是官員升遷時的宣讀儀式,有獨特的腔調,且需在人多之處進行,以彰顯新官升遷的喜氣。
中書門下五房的司副是從五品,這個級別其實對於給事中來說,在品級上也不算是特別高升。
要知道,科道升遷是非常迅速的,七品給事中一躍爲四品的也是有不少例子的。
可中書門下五房不同!
消息傳得極快。
不到半個時辰,六科廊內便炸開了鍋。
“權知戶房司副?那可是中書門下五房的實缺!陳懋才入六科幾年,竟能得此要職?”
“嘖嘖,咱們在六科熬了十幾年,還不如人家攀上高枝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