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澤坐在吏部值房中,對着案上那份《大明會典》的區劃改革草案,已經發了半個時辰的呆。
李一元說得沒錯,明內外之別,確實是區劃改革的第一步。
哪些地方是大明直轄的郡縣,哪些是海外領土,這確實需要一條明確的界線。
可問題在於,這條線誰來劃?
按照李一元的設想,自然是由內閣牽頭,六部會商,最後由皇帝欽定。
可這裏面有一個繞不過去的人:楊思忠。
專務海外拓大臣楊閣老。
自打楊思忠入閣以來,海外事務就是被他視作禁臠,不容他人染指。
楊思忠將海外人事權牢牢地攥在手裏。
蘇澤調任吏部尚書後,想調回幾個海外官員,楊思忠一句“海外人員統管”,就把路堵得死死的。
如今要在區劃上明確“內外之別”,說白了就是要給大明的領土畫一個圈,圈裏是郡縣,歸朝廷直管,圈外是封建或拓殖地,歸楊思忠的海外體系管。
可問題來了,這個圈畫在哪裏?
若是畫得太小,海外那些已經實際控制的土地,比如安南、西域、遼東這些地區,算不算大明領土?
若不算,那些地方的漢人百姓算什麼?流民?若是算,那楊思忠的海外體系就要縮水一大塊。
若是畫得太大,把那些名義上歸屬,實際上朝廷根本管不到的地方都圈進來,那郡縣制就得延伸到那些地方,派官、駐軍、收稅、司法,每一樁都是天文數字的開支。
蘇澤揉了揉太陽穴。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很諷刺的事實:當年楊思忠力推“內郡縣外封建”,是爲了給海外拓殖打開空間,讓那些反對擴張的文官無話可說。
如今這個理論卻成了區劃改革的阻力,因爲按照楊思忠自己的理論,海外土地天然就是“外”,不該納入郡縣體系。
也就是說,當初的進步力量,如今變成了保守力量。
事物發展就是這樣,保守和進步是相互轉化的。
蘇澤站起身,在值房裏踱了幾步。
楊閣老素來有識人之明,他派去海外的人才,爲了大明的海外事務貢獻了巨大的力量。
如果不是楊閣老派去海外的人才,大明的海外拓殖事務,不可能發展這麼迅速。
但是現在到了內郡縣的時候了,楊閣老這時候會怎麼做?
蘇澤試想一下自己坐在楊思忠的位置上,恐怕也不會坦坦蕩蕩的支持朝廷,將他苦心耕耘的海外領地,內化爲府縣治理吧。
說服楊思忠,是一個巨大的問題。
況且負責主持修訂《大明會典》的李一元,素來傳聞和楊思忠有仇,這次內化郡縣的政策又是李一元主導的,楊閣老會不會更牴觸?
如果楊思忠不點頭,這件事還真的不容易推動。
蘇澤思考再三,還是拿出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擬開始】
《請重訂內外之別奏議》送至內閣。
內閣對此存在異議。
首輔高拱次輔雷禮都表示支持。
但是海外專務大臣楊思忠表示激烈反對,他認爲如今內化府縣的條件還不成熟,朝廷不應該操之過急。
奏疏送到宮中,小皇帝下令再開擴大會議,由內閣和六部九卿衙門共商。
結果依然是支持和反對並存,楊閣老的激烈反對,就連首輔高拱也有所動搖。
【政策支持率面板分析】
皇室與內閣支持率60%。內閣大體上支持,但是對於內附的條件爭議頗大。
六部九卿重臣:支持率40%。六部九卿衙門擔心新增加的土地會帶來更大的治理難度,增加行政部門的治理成本,也擔心朝廷缺乏足夠稱職的官員來治理這些地區。
中低級官員:支持60%。他們認爲內化郡縣增加了職位,但是又擔心自己被派去這些地區。
·【模擬結束】
【剩餘威望:12600】
【本次模擬結果:內閣分裂。】
【若要完全執行奏疏,需支付5000點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不其然,最大的反對者就是楊思忠,而且楊閣老在外朝的巨大聲望,也讓他能夠帶着外朝一起反對。
但是很快蘇澤又看到了剩下的內容。
【威望點投入優化提示選項:
1、強行通過,需要5000點威望。
2、提前拜見楊閣老商議此事,需要1000點威望。】
這是什麼意思?
蘇澤思考了一下,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也就是說,這件事在楊閣老這邊,也不是絕對不能談的事情。
可爲什麼要提前拜訪商議才能降低威望呢?
蘇澤很快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有些事情,是不能拿到朝堂上公開說的。
一旦上了奏疏、進了內閣、過了御前,就成了白紙黑字的公案。
各方都要表態,各方都要站隊,誰讓步誰就是輸,誰妥協誰就是軟。到那時候,楊思忠即便心裏願意讓步,礙於面子、礙於派系、礙於自己多年經營的形象,也只能硬着頭皮反對到底。
但如果是在私下談,那就不一樣了。
私下裏,沒有記錄,沒有旁聽,沒有必須堅持的立場。
他可以給楊思忠一個臺階,也可以給楊思忠一個交換——你讓一步,我在別處還你一步。
這不是利益交換,而是政治協商。
顯然,楊思忠並非是完全反對內化府縣的政策。
這本身也是他內郡縣外封建理論的一部分。
只不過是楊思忠對於這些政策的細節有意見,而這些東西,都是不適合放在臺面上討論的問題。
難道是海外人員的具體人事安排?
蘇澤想到這裏,頓時覺得思路打開了!
也對啊,楊閣老是什麼人?人家可是大明第一伯樂,是大明最懂得用人的專家!
既然要內化州府,這麼重要的事情,這麼多的人事崗位要調整,怎麼能不去向他老人家請教呢?
特別是那些海外任職的官員,內化州府之後,他們還要擔任什麼職位,這些問題應該要向楊閣老請教。
蘇澤立刻喊來堂前吏,向內閣送上了拜帖。
仔細聽完了蘇澤的改革構想之後,楊思忠摸着自己的鬍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子霖啊,你這個想法,老夫其實早就想過。”
蘇澤微微一愣。
“你以爲老夫提出“內郡縣外封建”,就只是爲了把海外那些地盤攥在自己手裏?”
楊思忠搖了搖頭:“老夫提這個理論,是爲了讓朝廷有條理地去擴張。哪些地方該設府縣,哪些地方該行封建,總要有個章法。沒有章法,就是一團亂麻。”
蘇澤點頭:“閣老說的是。下官此來,就是想請閣老指點,這內化郡縣之事,到底該怎麼個分法?”
楊思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河西那邊,英國公和肅王聯名上書,要設府縣。你是什麼態度?”
“下官以爲,河西設府縣的時機已經成熟。”
蘇澤如實答道,“河西走廊的人口增長很快,棉花、葡萄、釀酒都有了規模。英國公信上說,敦煌一地的棉田已經擴到六千畝,再加上商旅往來頻繁,沒有正式的官府管轄,遲早出亂子。”
楊思忠點了點頭:“河西設府縣,老夫贊成。”
蘇澤有些意外,他原本以爲楊思忠會反對。
蘇澤不知道的是,楊思忠不反對,單純是因爲他認爲河西距離京師太近,原本就是漢家故土,所以他整人的時候沒人派去河西。
既然沒人派去河西,那內化府縣也沒什麼好反對的了。
楊思忠直截了當地說:“肅王府和英國公府在那裏經營,他們想要府縣治理,那就給他們府縣治理。”
蘇澤鬆了一口氣。
看來是自己狹隘了,楊閣老還是很好說話的。
但楊思忠緊接着話鋒一轉:“但是遼東的事情,可就沒這麼簡單了。”
“遼東?”
“安東都護府,”楊思忠放下茶杯,神色變得鄭重:
“李成梁他們在那裏經營多年,辦林場、屯田、同化女真,好不容易纔有了現在的局面。”
“你要是直接裁撤了安東都護府,把遼東變成府縣,那些女真部落怎麼辦?那些剛剛歸化的女真人怎麼辦?”
蘇澤沒有立刻回答。他聽出了楊思忠話裏的意思。
楊思忠繼續說道:“安東都護府現在管着的地盤,南到遼陽,北到松花江,東到長白山。這麼大一片地方,漢人百姓纔多少人?你設了府縣,派了流官下去,能管得住嗎?”
“就算管得住,那些女真頭人服不服?朝廷的律法,他們認不認?賦稅,他們交不交?”
蘇澤沉默了。楊思忠說的確實有道理。
遼東和河西不同。
河西走廊自古以來就是漢人聚居之地,雖然中間被吐蕃、回鶻佔據過,但人口結構和文化傳統始終沒有根本改變。
而遼東的女真部落,纔剛剛開始歸化,貿然推行府縣制,確實容易出問題。
“那閣老的意思是?”
楊思忠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老夫以爲,遼東不能直接設府縣。起碼現在不能。”
“那該怎麼管?”
楊思忠說道:“軍州。在遼東設立軍州。我朝制度,軍州管軍又管民,軍政合一。朝廷派一個軍州知州,下面設幾個縣的架子,但是官不直接治理百姓,而是通過屯堡來管。”
蘇澤自然知道軍州。
他的弟子張元忭,外派第一個差事就是夷陵知州,夷陵就是軍州。
太祖朱元璋設置軍州,都是當時的戰略要地,說的不好聽一點,這些軍州就是爲了防止內部叛亂的。
軍州體系本也是這次區劃改革的梳理範圍。
楊思忠解釋說:
“子霖應該是有清理軍州的打算吧?內設軍州確實需要清理,但是外設的軍州應該保留,軍州下面可以逐步設立縣,等人口多了、地盤穩了,再把軍州改成府,順理成章。”
蘇澤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還有一個辦法。”楊思忠又補充道,“可以搞一個‘建設兵團’。”
“建設兵團?”蘇澤對這個詞不陌生,在穿越前的記憶裏,這個詞在某個遙遠時代的邊疆治理中發揮了巨大作用。
“就是讓軍隊一邊戍守一邊屯田。”楊思忠解釋道,“遼東那些衛所兵,不少都是從內地調去的。與其讓他們閒着,不如組織起來搞生產。開荒、修路、伐木、築城,都可以幹。這樣一來,既能減輕朝廷的補給負擔,又能加速
遼東的開發。”
“這個兵團不是朝廷的正規機構,而是地方上的民練組織,這樣既不違背軍隊不許經商的政策,還能安置安東都護府裁撤的老兵。”
蘇澤越聽越覺得這個方案可行。
楊思忠繼續說:“段暉那個行軍司馬,老夫瞭解他。他這人,辦事踏實,喫苦耐勞,是個能成事的。你要是讓他當遼東的軍州刺史,他肯定能幹好。”
“至於李成梁,他那個副都護,也可以轉成軍州都督。兩人一個管民政、一個管軍事,還是老搭檔,磨合起來也快。”
蘇澤沉吟片刻,忽然問道:“閣老覺得,安東都護府的治所在長春,如果改設軍州,治所設在哪裏比較合適?”
楊思忠思索了一下:“遼陽。長春太靠北了,糧食物資都得從南方運過去。遼陽不一樣,遼河可以通航,水運便利,又是遼東的老治所。把軍州的治所設在遼陽,先經營好遼南,再一步步向北推進。”
蘇澤點頭,覺得這個方案確實穩妥。
“不過,”楊思忠話鋒一轉,“子霖啊,你這個《大明會典》的修訂,老夫覺得還有一個問題。”
“請閣老指教。”
“你那個‘內外之別”,不能一刀切。”
楊思忠放下茶杯,直視着蘇澤,“海外那些已經成熟的領地,該設府縣的設府縣,這個老夫不反對。但是那些還在開發中的地方,像是遼東,像是一些剛剛開拓的海外據點,最好不要急着內化。給它們一些時間,等站穩了腳
跟再說。”
“不然的話,朝廷的精力是有限的,到處都要派官、駐軍,收稅,一旦弄不好,就會引發反覆。”
蘇澤起身,鄭重拱手道:“閣老金玉良言,下官受教了。”
蘇澤看向楊思忠,知道接下來的是最大的問題,有關安南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