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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3章 以彼之矛,新士紳和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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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鈞身邊跟着幾名身穿樸素長袍的年輕人,這些都是他這些年來收的弟子,他們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工人。

實際上,這些弟子就是工人。

顏鈞在嘉靖年間,因講學捲入政治鬥爭而下獄,即便隆慶繼位後的大赦也未將他赦免。

後來隆慶朝的時候,在弟子何心隱等人的幫助下,顏鈞出獄。

不過在顏鈞入獄期間,何心隱等弟子的想法與他逐漸偏離,雙方就此分道揚鑣。

這在別的學派中是很難想象的事情,儒家素來講究一日爲師終身爲父,這爹還能隨便換的?

但是顏鈞這一脈,乃是師承王艮泰州學派,這一派除了政治主張激進之外,對於師生關係也很豁達。

這一派講究的是達者爲師,如果師生之間出現理念分歧,就好聚好散。

自學派創始人王艮開始,就沒有對師生關係太上心,弟子如果和他分歧,想要自立門派,他甚至會表示支持。

顏鈞何心隱師徒也是如此。

出獄之後,顏鈞沒有去京師,而是在山東的漕運城市講學,召集漕運工人組織聯合會。

但是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顏鈞的本意,是組織這些漕運工人,號召他們和官府抗爭,爭取利益。

但是他組織的聯合會,很快就和當地會道門結合起來。

漕運這個行業本身就是魚龍混雜,原本就有大量的會道門組織插手其中。

顏鈞在山東的運動,反過來成了會道門控制漕運的工具。

他原本想在臨清、濟寧這些漕運碼頭組織工人聯合會,號召工人團結起來爭取工錢和待遇。

但聯合會一開張,來的人裏真正幹活的漕工只佔三成,其餘都是各碼頭會道門的頭目和打手。

這些人藉着聯合會的名義,把大小碼頭上的裝卸轉運倉儲全划進自己的地盤,誰要接活得先交份子錢。

不到半年,聯合會就變了味。

幾個最大的會道門頭目湊到一起,立了個“漕幫”的名號,把臨清到徐州這一段運河沿線的碼頭全喫了下來。

工人入幫才準幹活,不入幫的連碼頭都上不去。幫裏設了堂口,定了規矩,逢年過節要上供,遇到糾紛幫主說了算。

工錢非但沒漲,反倒被幫裏抽走兩成作爲“護費”。

顏鈞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幾次在集會上公開反對幫規,說這不是替工人出頭,是換了名頭欺壓工人。

但幫裏幾個頭目直接翻了臉,讓人把顏鈞從臺上轟下來,說他一個外來的書生不懂漕運的規矩。

顏鈞的弟子們去勸,反倒被人堵在巷子裏打了一頓。

山東巡撫衙門早就盯着這股勢力。

漕運是朝廷命脈,每年幾百萬石漕糧經過山東,容不得任何組織私下把持。

巡撫直接調了濟南的兵,沿運河各縣同時動手,查封堂口,抓捕頭目。

漕幫從成立到被取締,前後不到八個月。

顏鈞被差役從住處請出來,客客氣氣送到省城,巡撫跟他談了一夜。第二天,顏鈞帶着剩下的幾個弟子南下,不再提漕運組織工人的事。

顏鈞從山東的事情上吸取了教訓。

他發現自己失敗的原因,就是沒有掌握工人運動的主導權。

那些會道門頭目比他會說話,比他會辦事,比他會組織,比他在工人之中有威望。

爲什麼?因爲他們纔是碼頭上的地頭蛇,工人信他們不信顏鈞。

顏鈞講的道理再對,工人聽完了回去照樣要交份子錢。

從開始到結束,顏鈞都沒有掌握運動的主動權,他不過是整個運動的號召者。

不夠深入工人,這是顏鈞總結的教訓。

他決定放慢腳步,不再急着去組織聯合會,不再急着去號召抗爭。

他從山東離開後,帶着幾個弟子,沿途開始一邊講學一邊招收弟子。

這一次,他招收弟子的條件很嚴。

第一,必須是貧苦工人出身,或者在工廠裏做了三年以上的工。

第二,必須願意追隨自己,聽從自己的教導,而且跟着自己要過顛沛流離的苦日子的,不是來享福的。

第三,如果最終理念分歧,弟子不願意追隨自己了,顏鈞會發一筆遣散費,讓他們離開。

顏鈞就這樣慢慢的講學,慢慢的考察弟子。

不停地有弟子加入,也有弟子受不了離開,甚至一開始追隨他的弟子,也對他的行爲不解,有時候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顏鈞也不在意,也不會對那些離開的弟子有什麼抱怨,他就是不停地講學和考察弟子。

就這樣,他身邊的弟子越來越多,如今已經有了五十人左右。

這其中大部分都已經追隨顏鈞很長時間,完全接受了顏鈞的理論。

現在,到了實踐的時候了。

顏鈞把最核心的幾個弟子,召集到碼頭邊一處歇腳的茶棚裏,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

因爲弟子人數比較多,如果聚集在一起活動,會被官府注意,所以顏鈞都是將弟子分成幾個小隊,平時都是分開行動,到了城市後再聚集講學。

他面前攤着那份從《江左雅刊》上裁下來的文章,正是顧憲成寫的那篇。

顏鈞抬頭看了一圈圍坐的弟子。

“顧憲成替佃戶說話,替進廠的工人說話,話講得漂亮。”

“他站在報紙上喊平等,喊人格,喊人不該被當成私產。’

其中一名弟子說道:

“顏師,這些不是和我們倡導的一樣嗎?”

顏鈞搖頭說道:

“顧憲成是新鄉紳。他的根在江南造船廠,在那些大作坊裏。他跟舊鄉紳爭的是人口,是勞動力,他需要工人進他的廠,所以他替佃戶解約,替工人講話。”

“這跟我們不是一回事。”

顏鈞看着面前的弟子,語氣沉下來:

“我知道你們的想法,我也聽說了,江南造船廠的待遇很好,工人的日子過得很好。”

“但是我要告訴你們,這些都是特例。”

“江南造船廠,不僅僅是民辦工廠,還有官方資本背景,生產的是大明最先進的船。”

“而顧憲成也不是爲了賺錢辦廠,此人我看是有政治野心的,是想要通過終南捷徑來入仕。

“所以江南造船廠,就和京師工部的那些工廠一樣,是大明的樣板。”

“這是那位蘇尚書打造的樣板,而真正的大部分工人,是不可能達到江南造船廠的待遇的。”

衆弟子點頭。

他們沿途南下,見到很多工廠。

無論是地方官府辦的,還是士紳辦的工廠,大部分工廠的工人待遇都很差。

雖然要比種田的時候好上不少,工作能夠填飽肚子,但是和京師那樣通過工廠過上富庶日子,還是不太可能。

顏鈞說道:“這也是我從來不去京師的原因,京師的那些工廠,是大明最先進的工廠,先進的工廠就能賺取最大的利潤,因爲技術本身也是資本。”

“但是更多的工廠,其實賣的還是勞力,靠的都是工人的血汗勞作,這樣的工廠利潤微薄,工廠主的利潤就是壓榨工人。”

“另外,江南造船廠,也並非是純白無瑕。”

“江南造船廠整合了上下遊,成立了聯合會,他們的利潤是高了,但是給他們供貨的工廠要完成苛刻的條件才能拿到訂單,如果不能按期交付還要被處罰,這些工廠的僱工待遇更差了。”

“江南造船廠的利潤,也是建立在壓榨上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眼下機會到了。顧憲成這一鬧,新鄉紳在輿論場上佔了上風,舊鄉紳縮回去了,官府出了告示。佃戶能離莊了,工人能流動了。”

“但你們要想清楚,離開土地的佃戶,進了誰的廠?”

“是江南造船廠那種大廠嗎?是供應會里那些正規作坊嗎?全縣幾千號人,能全進大廠?”

弟子們互相看了看,沒人接話。

顏鈞自己說了下去:“大廠容不下那麼多人。剩下那些進不了大廠的,最後都去了哪兒?”

“去那些壓在工人頭上喝血的作坊。一天千六個時辰,飯不管飽,工錢押三個月才發。出了工傷擡出去扔在街上,沒人管。那才叫真正的工廠。”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我們要去的就是那種地方。”

坐在顏鈞左手邊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姓趙,山東人,在漕運碼頭上扛了六年的包,跟着顏鈞從山東一路南下。

趙姓弟子開口:“先生,那種作坊我們進過。裏頭的人不敢抬頭,不敢講話。東家養着打手,誰鬧事就揍一頓扔出來。想把他們組織起來,怕是比在漕運碼頭上還難。”

“漕運碼頭上的工人,好歹還能抱團,互相有個照應。那些小作坊裏的人,誰也不認識誰,今天幹完明天還不知道有沒有活。你跟他說聯合,他說你喫飽了撐的。”

顏釣點頭,沒有反駁,等他說完。

“漕運碼頭上的問題,是你一開始就去講大道理。你們去登高一呼,人家不聽,你沒辦法。”

“這次我們要換一個辦法。不是讓你進廠就喊聯合、喊抗爭。是先幹活,先站穩腳跟,先讓身邊的人認得你。”

顏鈞把聲音壓低了一點:“進了廠,不要急着講話。先做工,跟同一條流水線上的人混熟。搞清楚誰是領班,誰是東家的眼線,誰是敢說話的人。”

“一個月內,不要做任何多餘的事。就幹活,喫飯,睡覺。跟工友聊天,聊家裏幾口人,聊東家扣不扣工錢,聊食堂裏的飯餿不餿。把廠裏的底細摸清楚。”

“摸清楚了,再找最信得過的三五個人,慢慢遞話。不講平等,不講權利。就問一句:東家一個月賺多少,你一個月賺多少?憑什麼?”

顏鈞說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

坐在他右手邊的另一個弟子,姓周,原是河南人,在鐵器鋪裏打了五年鐵,後來鋪子倒閉,流落到山東纔跟了顏鈞。

周姓弟子問道:“先生,我們這些人去了,分到不同的廠裏,怎麼聯絡?”

“每三天一次,天黑以後,太倉城西土地廟碰頭。風雨不改。”

“你們各自進廠,摸清情況,把你們那條流水線上最能信得過的人記住。三十人以上,就可以開始做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麼?聯合?鬧事?”

顏鈞搖頭:“不鬧。聯合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先做。”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三道:“識字。”

“想不被人糊弄,就得先認得字。合同上寫了什麼,賬本上記了什麼,告示上說了什麼,一個字不認識,全是別人說了算。”

“之前我在山東,就是沒有做好這一步。”

“漕工是聯合起來了,但是他們聯合起來並不瞭解我的想法,也不知道爲了什麼去爭鬥,想到的就只有自己的利益。”

“他們不知道爲什麼爭,也不知道怎麼去爭,然後就被會道門利用,反而成了他們的工具。”

“爭,也是需要學問的。”

顏鈞認真地說道:“這是最難的一步。這些工廠的工人已經很辛苦了,他們未必有意願去學習。”

“可不邁過這一步,我們前頭的事都是白乾。不知道爲何而爭,所爭的就只是短期利益,這樣的人容易被收買,被脅迫、被策反。”

茶棚外的天色暗下來了,但是衆人臉上都閃爍着興奮。

追隨顏鈞多年,學了那麼多理論和方法,如今終於到了實踐的時候了。

顏鈞說道: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

“顧憲成那篇文章不是剛剛擊敗了舊士紳嗎?那我們就用這篇文章來對付那些無良的工廠主!”

“你顧憲成不是說平等?佃戶要士紳平等,那工人是不是要和工廠主平等?”

“既然是平等的,那工廠的利潤應該怎麼分?”

“是出賣了辛苦勞動,用血肉當作工廠動力的僱工分得多,還是出廠房出設備出資本的工廠主分的多?”

“或者說,這應該怎麼樣分配才能合理?這是不是也應該要討論一下?”

“至少就老夫看來,如今的分法都是不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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