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澤得到消息的時候,也開始感慨王世貞在士林的影響力。
將心比心,蘇澤也並非在讀書人中沒有影響力,只是他無法像王世貞這樣,單純用文章打動考生們,用將心比心來讓他們放棄抗議。
而王世貞則承諾,在每一期的《樂府新報》上刊登申論的文章,算是給所有考生普及申論的寫法。
王世貞這麼做,也是在推廣蘇澤的科舉改革。
這時候,蘇澤面前彈出了兩份結算報告。
【《附議重修<永樂大典>奏議》執行完畢。】
【戶部尚書王世貞兼任《永樂大典》重修總裁官,開始了重新修訂工作。】
【王世貞開館後,發現翰林院所藏副本損毀嚴重,一萬餘冊中近七千冊需修補或重抄,且缺少近千冊借出未還的卷帙,修典過程遭遇諸多問題。】
【此外,王世貞在原《永樂大典》的基礎上,擴充了明代以前孤本文獻一千冊,自永樂至今的文學一千冊,並結合最近的考古成果,重新勘定估計三百本。】
【這份新的大典,被賜名《萬曆大典》,後世評價猶在《永樂大典》之上,成了大明隆萬盛世的象徵之一。】
【國祚+2(悠悠華夏,文脈長存!)】
【威望+500(以陽謀化解主考官之爭,且推動文教盛事)。】
【剩餘威望:14500】
而另外一份結算報告,則是有關科舉改革的。
【《請增設閱卷官慎判閱卷疏》執行完畢。】
【在蘇澤的推動下,會試閱卷標準得到調整,策問部分改爲給定材料的申論形式,提高判卷權重,閱卷時間從十五天延長至二十五天,增設二十名閱卷官。】
【王世貞主動在《樂府新報》增刊發文,撰寫申論範文,安撫士林,解釋改革意圖,減少了改革阻力。】
【自此,申論的格式,逐漸取代策論,成爲大明科舉的格式。】
【會試改革,逐步變成了整個科舉制度的改革,但是改革並未觸及科舉取士的根本,四書五經依然是取士的主要內容。】
【國祚+1(科舉取士制度向務實方向邁出關鍵一步,人才選拔標準得到優化)。】
【威望+500(在不動經義根基的前提下推動改革,獲得務實派官員的認可)。】
【剩餘威望:15000】
蘇澤看完結算報告,《萬曆大典》的國祚增長,竟然要比自己的科舉改革還要多。
不過想想也正常。
畢竟修典這種國家工程,是能夠極大地凝聚人心的事情,這種屬於軟實力,雖然乍看起來沒什麼用,卻能在有些時候起到特殊的作用。
尤其是大明轉向對外之後,文化影響力也是不容忽視的,文化領域的霸權,有時候甚至要比軍事領域的霸權更加管用。
而自己的科舉改革,不過是才堪堪邁出第一步,能增加國祚就不錯了。
不過千裏之行始於足下,總算是開啓了科舉改革的序章,有了改革方向,那以後的改革阻力也會小很多。
修訂大典的消息在大明國內的熱度確實不如科舉改革。
畢竟科舉改革關係到每個讀書人的切身利益。
而修典這種事,距離普通的讀書人太遠了,普通百姓也只是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
唯一不同的地方,這一次總編官王世貞又一次上奏,他說永樂年間的印刷技術不成熟,所以《永樂大典》只能用抄本,最後只搞了南北二京兩套。
如今修訂的時候出現這麼多問題,若是因爲這樣反而弄丟了絕版的文章,那對於華夏文脈是一種損失。
王世貞提出,書籍是給人讀的,書上的內容只有流傳下去,纔是古人所說“立言的不朽”。
所以王世貞提議,這一次修訂《永樂大典》,編纂完一卷之後,就印刷千套,然後將印刷件送到大明的各縣,任由縣裏的讀書人借閱抄錄。
這份奏疏得到了內閣和蘇澤的支持,小皇帝也欣然同意,專門在編纂館邊上設立印書局,排版印刷大典。
這則消息,算是讓重修大典有了一些熱度,但是依然只是民間談資的程度。
但消息傳開後,在朝鮮的情況完全不同。
消息傳到漢城的時間,已經快要過年了。
朝鮮的歷法都是大明所授,所以現在的正旦和大明是同一天。
朝鮮大使馮學顏坐在使館書房裏,把王世貞那篇《送京師考生序》讀了兩遍,又翻到後面刊登的蘇澤奏疏全文,反覆看了三遍。
“蘇尚書這步棋,走得妙啊。”馮學顏對着旁邊的湯顯祖說道。
湯顯祖這些日子一直在幫馮學顏整理朝鮮士子投來的戲曲稿件,他對於政治比較遲鈍,不理解馮學顏的意思。
馮學顏把報紙遞過去:“修大典是文治,科舉改革是制度。兩件事同時推,王弇州接了修典的差事,蘇尚書就穩拿主考官。”
湯顯祖接過報紙掃了一眼,忽然停住。
他指着報紙角落處一行小字:“這是什麼?”
馮學顏湊過去看,上面寫着:“重修的大典,將在原《永樂大典》基礎上,收錄國朝百年文學精粹、百工奇技。”
“這是蘇尚書奏疏裏的內容。”馮學顏說道。
湯顯祖搖頭說道:“我知道。但馮公,既然大典要收錄百工奇技,那朝鮮士人寫的東西算不算?”
馮學顏一愣。
湯顯祖繼續說道:“朝鮮國兩百年,也有自己的典籍,技藝、文學。如果大典收錄的標準是漢文圈內的成就,那朝鮮的東西,該不該收?”
馮學顏看向湯顯祖,笑着說道:“湯先生,這是個好問題!”
湯顯祖彷彿是抓到了什麼關鍵的東西,他急切地問道:
“如果也算,這是個機會!”
馮學顏摸着鬍子說道:
“不管算不算,咱們把書送到京師總不爲過。”
湯顯祖明白了馮學顏的意思,他也知道這位大使,溫潤謙和的表象下,其實是個辦事不擇手段的精明官員。
顯然馮學顏也是贊同自己的計劃了。
但《樂府新報》在朝鮮士林中的傳播速度,還是超過了馮湯二人的預料。
正旦日,朝鮮國主在王宮舉行朝會。
作爲大明藩屬國,朝鮮的禮制都承襲於大明,正旦也會舉行朝賀,規格和大明藩王相當。
不過作爲外藩,朝鮮的儀式還是相當隆重的。
而馮學顏作爲大明大使,在朝會上也有一個重要的任務。
他站在朝鮮正殿東側,等禮官唱畢,才緩步出列。
他手中捧着一卷黃綾包裹的歷書,這是大明欽天監編制的萬曆四年《大統新曆》
這是經過欽天監正周相和太史令黃驥一同修訂的歷法,修補了《大統歷》的缺陷,是目前這個世界最先進的歷法。
朝鮮國王在寶座上微微欠身,羣臣的目光都落在那捲曆書上。
馮學顏展開黃綾,取出一冊,朗聲道:
“大明皇帝陛下,賜朝鮮國王萬曆四年《大統新曆》一部,並附新訂節氣表、月食推算表各一冊。欽此。”
朝鮮國主起身,躬身接過歷書。
曆法在朝鮮不僅是時間工具,更是正統的象徵。
自洪武年間起,朝鮮便以大明《大統歷》爲正朔,每年正旦朝會,賜歷都是第一項儀式。
但今年和往年有些區別。
馮學顏遞過歷書後,沒有退下,而是從袖中又取出一份文書。
他看向朝鮮國主:“國主殿下,今年的《大統歷》與往年略有不同。欽天監依據大明最新的天文觀測數據,修正了往年與朝鮮當地時刻的誤差。今後朝鮮各地官府行文、農時安排,均以此歷爲準。
朝鮮國主李昖打開曆書,翻了幾頁,臉色微變。
羣臣面面相覷。
馮學顏繼續說:“此外,曆書末附有修訂《永樂大典》編修公告一則。”
“大典將收錄各國曆法、星象、農書,朝鮮若有相關典籍,可經由使館送至京師編修局,擇優收錄。”
殿內安靜了幾秒。
朝鮮國主合上曆書,躬身道:“朝鮮謹遵上國敕命。”
馮學顏在朝鮮正旦朝會上投下的石子,朝會剛剛散去就來了餘波。
朝鮮王世子的外祖父,如今朝鮮執政,也就是朝鮮國主下的第一人,閔氏家主閔正行,散朝後就找上了馮學顏。
馮學顏在擁立閔氏子爲世子的事情上,出了很大力氣。
所以他和閔正行的關係密切,閔正行進門後沒有客套,開門見山:“馮公,下官冒昧來訪,是爲獻書一事。”
馮學顏請他坐下,讓僕人上茶:“閔執政說的是哪本書?”
閔正行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裏面是一部線裝書。
書頁已經泛黃,邊角有蟲蛀痕跡,但保存得還算完整。
“這是下官家中收藏的宋代刻本《太平寰宇記》。”閔正行雙手奉上,“此書乃宋太宗時樂史所撰,記載宋初疆域、山川、物產、風俗,共二百卷。下官家藏的是南宋紹興年間刻本,雖非完帙,尚存一百七十餘卷。”
馮學顏接過來,翻開封面,內頁的字體端正清秀,紙墨雖舊,但刻印精良。
他看了幾行,確認是宋刻本無疑。
這本書,放在大明都可以說是價值連城。
馮學顏合上書說道:“閔執政這份厚禮,太貴重了,此等善本,便是在大明的書肆中也難得一見。”
閔正行搖頭:“馮大人言重了。大明重修《永樂大典》,要蒐羅天下典籍。朝鮮雖是小邦,但立國兩百年,也積累了一些漢文善本。若能爲上國的修典大業略盡綿薄之力,是在下的榮幸。”
這句話也是出自真心。
朝鮮是被大明影響最深的國家。
閔正行頓了頓,又說道:“實不相瞞,朝鮮士林中對漢文典籍的熱情,近年來越發高漲。
“成均館的藏書中,漢文典籍佔了大半。朝鮮官員都以收藏漢文善本爲榮。”
馮學顏點頭。
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朝鮮士人寫詩作文,用的都是漢文,他們的詩文集在朝鮮刊刻,也是用漢文。
連朝鮮國王的詔敕、官府的公文書信,都是漢文寫成。
朝鮮本土的諺文,只在民間婦女和下層民衆中使用,士大夫階層幾乎不屑一顧。
這種風氣在近十年來尤其盛行。
這自然是隆慶新政以來,大明的國力更加強大,朝鮮這些藩屬國自然就被吸得更緊了。
閔正行繼續說道:“下官以爲,這次重修大典,對朝鮮士林而言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如果馮公能出面,告訴朝鮮士人何爲真正的文章正統,何爲值得收錄的典籍,那麼朝鮮士林的文風,自然會向上國的標準看齊。”
馮學顏聽到這話,明白了閔正行的來意。
朝鮮國內大部分官員親明,自然也有不親的。
比如朝鮮國中也有諺文派,就是要去漢字化,推廣諺文。
其實朝鮮國主在繼位的時候,也曾經有過推廣諺文的雄心。
而閔正行是典型的漢文派,早在立世子這件事上,他就和馮學顏深度綁定了。
這份珍貴的善本,就是閔正行的投名狀。
馮學顏說道:
“閔執政的意思,我明白了。”
“這份書,我會派人送回京師,送到編纂局,請總裁官王尚書過目。若能被收錄入大典,書中會註明‘朝鮮執政閔正行獻”的字樣。”
閔正行起身,拱手道:“多謝馮大人成全。”
馮學顏又說道:
“閔執政,朝廷這次還有政策,本次新編的大典,會編訂完就印刷成書,藏於各地。
“朝鮮乃是我大明最親近的藩屬國,本官也會上秦朝廷,請求朝廷給朝鮮賜下幾套。
聽到這裏,閔正行大喜!
馮學顏又說道:
“只是這個藏書的問題?”
閔正行立刻明白了馮學顏的意思,他立刻說道:
“朝廷如果肯賜下巨典,我朝鮮必定會建造一座全新的館樓用於藏書!”
馮學顏搖頭說道:
“王尚書的奏疏中說了,書籍只有被人閱讀纔有意義,若是束之高閣,則有負寫書和編書人的真意了。”
“馮大人的意思?”
馮學顏說道:
“既然朝鮮國內有如此之多的漢文好書,在進獻之前,何不刊印幾套,建造一座藏書樓,供讀書人借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