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羅。
暹羅曾經朝貢大明,也得到過大明賜下的歷法。
不過暹羅並沒有使用大明的歷法,而是使用名爲佛曆的歷法。
佛曆,以釋迦牟尼圓寂的那一年,作爲紀年的起點,也採用陰陽合曆的方法來編訂每一年的歷書。
除此之外,暹羅還受到印度的影響,使用一些印度教的歷法。
不過今年的泰國新年,泰國執政鄭信提出,爲了泰國和大明以及南洋貿易的需要,全面執行大明的歷法。
這件事,自然引起了暹羅朝堂的反對聲浪。
但是這些反對也沒用,暹羅新軍掌握在鄭信手裏,大明的支援也是隻認鄭信不認暹羅國主,甚至暹羅人能夠繼續參與南洋貿易,也是因爲大明在南洋的各地總督,看在鄭信的面子上。
壓制暹羅數百年的強敵緬甸被大明輕易擊敗,暹羅上下也收起了搖擺不定的心思。
不就是按照大明的歷法嗎?
在這件事上,暹羅的身段是相當的柔軟。
大明使館內,大使馬升和副使羅瑋,也在慶賀大明新年。
馬升邀請了在暹羅國都的漢族權貴富商,這些人當中,大部分都是他的馬吊牌友。
除此之外,一些親近大明的暹羅人也出席了宴會。
鄭信這個地位,已經不方便參加這樣的宴會了,他還是派遣了家中子侄,代表他參加宴會。
馬升去年一年都在打馬吊,但這牌局沒白打。
他在牌桌上結交了暹羅王廷的三位實權王公,兩位管財政的帕育(即暹羅高級官員)、以及控制湄南河下遊航運的華商首領陳氏族長陳廷敬。
幾圈麻將打下來,誰家缺錢,誰跟誰有仇,誰想投靠大明但怕得罪王廷,他全都摸清了底細。
新年的慶賀儀式結束,馬升又邀請衆人入席。
宴會設在使館正廳,席開八桌。
主桌坐的是馬升、羅瑋、陳廷敬,以及暹羅王叔昭披耶·那空素旺。
這位王叔在暹羅朝堂上與鄭信關係最密,也是馬升的固定牌友,三個月來輸給馬升的銀元不下五百,但輸得心甘情願,因爲馬升從沒催他還錢。
酒過三巡,馬升放下酒杯,開口道:
“去年一年,暹羅的局勢大家也都看到了。鄭相國推行《王化革新》,緬人不敢南下一步,普吉島的商稅每月過萬銀元。這些,都是在座各位的功勞。”
衆人紛紛舉杯。
馬升繼續說:
“但是普吉島的收入要養新軍,暹羅要長久站穩,得找準自己的位置。”
普吉島算是鄭家的私人領地了,普吉島的商稅收入,衆人自然也是眼紅,但是鄭信一年也上不了多少給暹羅王廷。
大家看着這筆收入也眼熱。
馬升說道:“有人說,暹羅的港口太多了,但是在下以爲,暹羅的港口還是太少了!”
陳廷敬問:“馬大人的意思是?”
“歐羅巴人的船,從西邊過來,走馬六甲海峽,第一站是滿剌加。但滿剌加港深不足,大船靠岸要駁運,費時費工。暹羅灣水深港闊,大船可以直接停靠碼頭。
馬升拿起一雙筷子,在桌上比劃:
“大明現在跟佛郎機人、荷蘭人做生意,絲綢、瓷器、茶葉,全都走海路。從前這些貨在滿剌加上岸,再分運到各地。但滿剌加只能算是中轉站,碼頭小,倉儲少,轉運一次就要耗掉半個月。”
他放下筷子:
“暹羅不一樣。湄南河入海口有三處天然深水港——曼谷、北欖、春武裏。大船可以直接靠岸,貨物從船上卸下來,進了倉庫,就地分裝,再發往歐羅巴或者大明沿岸。一次裝卸,省掉中轉的損耗和時間。”
昭披耶·那空素旺問:“馬大人是說,讓暹羅成爲大明對歐羅巴貿易的轉運節點?”
“正是。”馬升點頭,“暹羅不需要跟滿剌加爭南洋內部的生意。滿剌加做南洋本地貿易,暹羅做遠洋貿易。兩邊的貨不衝突,各賺各的錢。”
陳廷敬琢磨了一會兒,問:“那鄭相那邊,是什麼態度?”
馬升說:“鄭相國當然是支持了,只要按照律法納稅,更多的港口開放,對於暹羅是一件好事。”
昭披耶·那空素旺沉默了一陣,問:“要開哪三座港口?”
馬升伸出三根手指:“曼谷、北欖、春武裏。曼谷是國都門戶,北欖在湄南河東岸,春武裏靠東,離普吉島近。三座港口各自分工:曼谷做大宗貨物的集散,北欖做倉儲和分裝,春武裏做修補和補給。”
昭披耶·那空素旺問:“這樣一來,王廷的關稅收入怎麼分?”
羅瑋接話:“三座港口的關稅,由暹羅王廷和大明使館共管。關稅收入三成歸王廷,四成歸港口建設和維護,三成用於補貼鄭相的義勇軍糧餉。具體賬目半年一結,由兩方共同派人審驗。”
這個方案是馬升和鄭信提前商量好的。三成歸王廷,足以讓國主滿意;四成用於港口建設,實際上由大明控制工程進度;三成補貼鄭信的軍隊,等於把軍隊的糧餉來源從王廷手中奪過來,徹底綁在大明的貿易線上。
陳廷敬問:“碼頭、倉庫、道路,這些誰出錢?”
“使館出錢。”馬升說,“戶部那邊已經批了一筆南洋港口建設專款。滿剌加和馬尼拉拿一份,暹羅也有一份。這筆錢不用暹羅還,但建好的碼頭和倉庫,大明商船優先使用,租費優惠。”
宴席上的氣氛熱了起來。幾個暹羅商人開始盤算自己的生意能沾到多少便宜。
陳廷敬的航運公司,在曼谷碼頭就有兩個泊位,港口擴建之後,泊位肯定漲價。
而這幾個地方,在場的暹羅貴族都有影響力,他們是地頭蛇,開放港口後,他們的家族也能從中漁利。
馬升也不着急,今天只要能達成一個初步意向就行。
在這件事上,馬升和打馬吊一樣,有的是耐心。
宴會散場時已近二更。
馬升送走最後一批客人,回到書房時,羅瑋已經等在那裏。
外交官的宴會,就是他們最重要的工作。
今天宴會上雖然一份條約沒有簽訂,但是等到的成果要比去年一年都要多。
馬升坐下,灌了一口茶,醒了醒酒意。
他揉了揉太陽穴:
“今晚說得夠多了。曼谷、北欖、春武裏,三座港口,夠他們消化一陣子。”
羅瑋點頭說道:
“這些項目,都是能夠讓他們得利的,他們當然會支持。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羅瑋一愣:“大人覺得還不夠?”
利用商貿利潤,拉攏暹羅貴族和富商,這是暹羅大使館去年初定下的計劃。
但是中途遇到了緬人入侵,大明艦隊撤走這些事件,暹羅政局不穩定,所以到了新年纔有機會談。
“港口方案沒問題,問題是隻靠港口不行。”
羅瑋有些疑惑。
暹羅邊上,有一個很好的示範——滿剌加。
因爲大明南洋貿易,滿剌加在重新歸附大明後,以驚人的速度繁榮起來。
今天這些暹羅人願意合作,也是因爲看到了滿剌加的發展。
這麼一個好的例子在前,馬升卻說靠港口不行?
馬升看透了副手的想法,他說道:“滿剌加是什麼地方?一座港口城市,方圓不過幾十裏,人口撐死了五六萬。”
“滿剌加不需要種地,不需要做工,只要把貨物從船上卸下來,再裝上另一條船,就夠一名力夫養活家庭了。”
“靠着收取沿途的商稅,就能讓滿剌加總督府的錢庫堆滿了。”
羅瑋點頭:“暹羅不一樣?”
馬升坐直身子說道:“對!暹羅有多大?從北到南,光是湄南河流域的平原地帶,就比整個滿剌加大十倍。”
“人口少說幾百萬。這麼多人要喫飯,要穿衣,要住房子。港口能養活多少人?碼頭工人、倉庫看守、搬運夫,加上家屬,頂天了兩三萬。”
他伸出一根手指:“剩下那百萬人呢?”
羅瑋沉默了。
馬升繼續說道:
“港口開了,貿易來了,得利的是誰?”
“是陳廷敬那樣的華商,是昭披耶·那空素旺那樣的王族,是手裏有碼頭、有倉庫、有關係網的人。”
“剩下的百萬人,看着港口日進斗金,自己連一口湯都喝不上。時間一長,他們會怎麼想?”
馬升繼續說道:
“暹羅民間現在對大明是什麼態度?大部分是敬畏,少部分是親近。敬畏是因爲大明的船隊能打敗緬人,大明的貨物比暹羅本地的好。”
“但如果這種敬畏換不來實際好處,再過五年十年,敬畏就會變成怨恨。”
羅瑋問:“那大人的意思是?”
馬升緩緩說道:“暹羅要真正融入大明的體系,就不能只做轉運。要把大明的工農業轉移過來一部分。
“轉移什麼?”
“先看紡織,暹羅種棉花,品質不錯。現在暹羅人的布都是土法織的,粗,不耐穿,價格還不便宜。”
“如果從大明進口紡織機器,直接在暹羅設廠,用暹羅的棉花,僱暹羅的工人,織出來的布成本比從大明運過來還低。一部分內銷,一部分出口到滿剌加、呂宋、甚至倭國。”
羅瑋皺眉:“織布廠建起來,大明的紡織商會不會有意見?”
馬升承認道:
“會的,但是這樣的織布,還是比較低檔的布,不會對大明的高端產品產生太大的衝擊。”
“但是也有好處,大明本土的織布能力再過剩,遲早要向外擴散。暹羅接過來,不是搶大明的飯碗,是幫大明消化產能。”
羅瑋也點頭,衣食住行方面,暹羅也有自己的追求,百姓都想日子越來越好。
大明控制暹羅,也不能不管暹羅百姓。
但是僅僅是紡織業還是不夠的。
馬升繼續說道:“還有糧食加工。暹羅米好,但出口的都是糙米。如果在暹羅設碾米廠,精碾之後再裝船,價格能翻一倍。”
“還有蔗糖,暹羅種甘蔗的條件不差,但制技術落後。大明的製糖坊搬過來,產量和品質都能提一大截。”
“另外還有蔗酒,如今馬尼拉都有蔗酒工廠了,安南也要建,那我們暹羅也可以建。”
“朝廷放寬了民用的出口,只要是朝廷允許的,暹羅也是大明藩屬國之一,也是能夠發展的。”
他數着手指:“木材加工、採礦、船隻維修。這些產業,大明有技術,暹羅有原料和勞力。兩邊一結合,就能造出一個產業鏈來。”
“港口是面子,產業纔是裏子。港口賺的錢,是過路財神。產業賺的錢,纔會留在暹羅,變成老百姓手裏的糧食和布匹。
“只有老百姓覺得,大明來了之後他們的日子確實變好了,他們對大明的態度纔會從敬畏變成真心擁護。”
羅瑋又問了一個關鍵問題,錢從哪裏來?
“從南洋建設專款裏擠一部分,再找華商湊一部分。”
“陳廷敬想擴大碼頭,他手頭肯定有錢。順便讓他拿出一成來投資紡織廠,他不會拒絕。只要第一座廠子賺到錢了,暹羅人不是傻子,自然也會有人來投資。”
他轉過身來:“對了,《南洋月報》下一期,發一篇關於暹羅產業潛力的文章。寫得紮實一點,把棉花、甘蔗、稻米的產量數據都列上去。”
“還要向國內的報刊投稿,向《商報》還有南直隸、兩廣的地方報紙投稿。”
“讓國內的人看到,暹羅不只是一個貿易中轉站,還是一個能承接產業轉移的地方。”
“暹羅是目前大明貿易網絡的最遠端,從暹羅航行去身毒,去奧斯曼都很近。”
“國內那些低端產業,如果遠洋運輸過去,就沒有利潤了,但是如果在暹羅生產運輸過去,那利潤就值得投資了。”
羅瑋點頭:“我明天就讓文書去收集數據。”
馬升打了個哈欠:“今天就到這。明天還要打牌,昭披耶·那空素旺約了一局,說要把他的小舅子帶來認識。”
“贏他幾百銀元是次要的,主要是看看他小舅子能不能在港口建設上幫上忙。”
這就是暹羅馬吊之神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