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昭麟的引領下,夏安邦帶着薛見霜進入了沈昭麟家中。
進屋之後,夏安邦才向沈昭麟介紹薛見霜:“沈董事長,這位是我一位好友的孫女。”
“此番帶着她來,是因爲她很敬佩你,她對你可是有瞭解的。”
沈昭麟詫異的看着薛見霜,笑着說:“我這一個老頭子,還能被這麼年輕的姑娘敬佩嗎?”
他笑看着薛見霜,詢問道:“小姑娘,你還不到二十歲吧?”
“這麼小的年紀,你竟然知道我,還了解我。”
薛見霜回答說:“沈董事長,其他人......
薛見霜沒咬糖葫蘆,只把竹籤捏得極緊,指尖泛白。糖山楂裹着薄脆的糖殼,在午後斜陽裏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像一滴凝固了十年的淚。她垂着眼,睫毛顫得厲害,喉頭動了動,卻終究沒嚥下那句“你早該來求我”,也沒鬆開手。
左明夷踮腳湊近,仰頭看她:“霜姐姐,糖葫蘆涼了就不好喫了。”
薛見霜忽然抬手,一把將糖葫蘆塞進左明夷嘴裏:“堵上你的嘴,再敢嚼舌根,我就把你小時候尿牀的事告訴新來的千金大小姐。”
左明夷腮幫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笑:“可霜姐姐,你去年還拿這事威脅過路州市二中校長呢,說他要是不讓我進校史館當講解員,你就把他初中暗戀女同學的日記節選發到教育局公衆號上。”
姜稚月“噗”一聲笑出來,又趕緊掩住嘴,眼神往左開宇那邊飄——左開宇正不動聲色把第二串糖葫蘆遞到她手裏,糖衣映着她耳垂上那枚細小的珍珠耳釘,溫潤微光。她低頭咬了一顆,酸甜猝不及防撞進舌尖,眼尾忽地一熱。
薛見霜轉身就往客廳走,靴跟敲在水磨石地磚上,篤、篤、篤,像三聲未落的鼓點。她一眼掃見茶幾上攤開的《路州市製鞋業轉型升級三年行動綱要(徵求意見稿)》,紙頁邊緣被反覆摩挲得微微起毛,右下角用鉛筆寫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霜批:第17條,‘鼓勵企業引入智能化生產線’——誰給的錢?誰定的標準?誰驗的收?】旁邊還畫了個齜牙咧嘴的小狐狸頭。
她頓住,手指懸在半空,沒碰紙。
左開宇適時開口:“靜如,你批得對。這稿子我讓經信局改了七遍,每一遍都卡在‘誰來兜底’四個字上。”他走近兩步,聲音壓低,“市財政今年能擠出的技改專項資金,連三家龍頭企業的設備更新缺口都補不上。省裏剛下了文,要求我們三個月內拿出可複製的‘輕資產轉型樣板’——不是畫餅,是要真能賣出去的鞋。”
薛見霜終於轉過身,目光如刃:“所以,那位‘千金大小姐’,是省裏派來掐脖子的?”
“不。”左開宇搖頭,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燙金封面的函件,封皮印着“省產業協同與市場準入評估中心”,落款日期是三天前,“她是省裏特聘的第三方獨立考官,姓沈,單名一個‘硯’字。父親是省政協副主席,母親是省醫大附院心內科主任。她本人……哈佛肯尼迪學院公共政策碩士,回國後在中歐國際工商學院教了兩年博弈論,去年才正式接掌家族旗下‘硯山資本’,專做消費品牌孵化。”
姜稚月插話:“硯山資本上個月剛併購了嶺南三家老牌鞋企,整合後叫‘雲履科技’,主打AI足型掃描+3D編織一體成型。”
薛見霜冷笑:“哦,是來驗貨的祖宗。”
“更準確說,是來驗人。”左開宇指了指自己胸口,“她考覈的從來不是鞋,是人。她在嶺南設的考場,考官當場撕了企業老總遞來的十萬塊購物卡,反手把對方工廠的質檢報告投影到大屏幕上,指着其中一條‘後跟縫合線距誤差±0.3mm’問:‘您廠裏的老師傅,能憑手感把這誤差控制在0.15mm以內嗎?’——那老總當場汗如雨下,回去就把老師傅請回廠裏帶徒弟。”
左明夷突然舉手:“爸爸,霜姐姐,我聽懂了!那位沈硯姐姐,她不是考鞋好不好,她是考人有沒有把一件事做到骨頭縫裏!”
滿屋寂靜。
薛見霜慢慢蹲下來,平視左明夷的眼睛:“六六,你再說一遍。”
“她要找的不是最好的鞋,是‘最好’背後那個‘最較真’的人!”左明夷掰着手指,“就像霜姐姐你教我的——上次你帶我去繡坊,說老繡娘數紗線,一根不能多,一根不能少,多一根,整幅《百蝶穿花圖》就破相;少一根,蝴蝶翅膀就飛不起來。你說,這就是功夫,不是手藝,是命。”
薛見霜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伸手,用力揉亂她齊耳短髮:“臭六六,你什麼時候背地裏記我話記得這麼牢?”
“因爲你說這話時,眼睛亮得像要燒起來。”左明夷仰着臉,笑容乾淨,“我怕忘了,就偷偷錄了音。”
薛見霜一愣,隨即嗤笑:“錄音?你個小騙子,手機都被你媽鎖在保險櫃裏——”
話音未落,左明夷已從襪筒裏摸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圓片,輕輕一按,空中竟浮現出薛見霜當日站在繡架前的全息影像,聲音清越:“……功夫不在手上,在心尖上。心尖上那點火不滅,針尖上的線就不會斷。”
姜稚月倒吸一口冷氣:“這……這是硯山資本上月剛發佈的‘靈犀’微型全息記錄儀?市面還沒上市!”
薛見霜卻沒看那浮影,她直起身,目光如釘子般扎向左開宇:“你讓她錄這個,是早知道沈硯會來?”
左開宇坦然點頭:“沈硯的導師,是我當年在中歐的系主任。她臨行前,託人給我帶了句話——‘硯兒不信鞋,只信人。她要見的,是能讓鞋活過來的那個人。’”
“所以你讓我和六六去‘糾纏’她?”薛見霜眯起眼,“怎麼纏?給她表演雙人腹語術?還是帶她去夜市喫烤魷魚,邊喫邊分析碳化程度對膠質韌性的改變?”
“不。”左開宇從公文包底層取出一本硬殼冊子,封皮無字,只有一道淺淺凹痕,形如一隻展翅欲飛的鶴,“我請你陪她去一個地方——路州市第三製鞋廠舊址。那裏現在是個廢棄倉庫,但上個月,有羣孩子在裏面辦了一場‘廢料時裝秀’。”
薛見霜翻開冊子,第一頁是張泛黃照片:水泥地上鋪着褪色紅毯,十幾個穿校服的孩子正把廢棄的鞋楦、斷跟、碎皮料縫成誇張的裙襬與披肩,背景牆上用噴漆寫着歪歪扭扭的大字:“鞋的骨頭,不該埋進土裏。”
“他們用三年撿來的廢料,做了四十二套衣服。”左開宇聲音很輕,“沒有圖紙,沒有老師,只有從老廠區翻出來的舊《製鞋工藝學》課本,和幾個退休鉗工爺爺教他們的‘怎麼讓斷掉的鋼絲重新咬住皮革’。”
薛見霜的手指停在照片角落——一個扎馬尾的女孩正踮腳給同伴調整肩帶,她左手腕內側,赫然紋着一株小小的、線條稚拙的蒲公英。
“那是……靜如?”姜稚月失聲。
薛見霜沒回答。她指尖緩緩撫過那株蒲公英,像觸碰一段不敢驚擾的舊夢。十五年前,她就是在這裏,被左開宇從一羣圍毆她的混混堆裏拽出來,他襯衫袖口沾着機油和血,卻把最後一塊奶糖塞進她手心:“哭什麼?你眼睛這麼亮,該去燒別人的東西。”
她合上冊子,突然問:“沈硯什麼時候到?”
“後天上午九點,市行政中心會議廳。”左開宇答。
“我要見她,單獨。”薛見霜把冊子按在胸口,聲音冷而利,“不是以左市長女兒的朋友身份,是以‘硯山資本’曾拒絕過三次併購邀約的‘灰雀工作室’創始人身份。”
左明夷立刻跳起來:“霜姐姐,你還有工作室?”
“嗯。”薛見霜扯了扯嘴角,“專門幫被人嫌棄的舊東西,找到新名字。上個月,剛給嶺南一家破產的皮雕廠,把庫存的三十噸廢牛皮,設計成能呼吸的建築外立面。”
姜稚月猛地攥住左開宇手腕:“開宇!她……她就是當年那個拒絕你收購方案的‘灰雀’?!”
左開宇沒說話,只是抬手,輕輕拂去薛見霜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那動作熟稔得如同呼吸——十年前在京城機場,他也是這樣,替她撣去風衣領口的雪粒。
薛見霜喉頭一滾,忽然轉向左明夷:“六六,還記得你上次問我,爲什麼總戴着這副墨鏡?”
左明夷用力點頭:“你說,是因爲眼睛太容易被人看透,所以得藏起來。”
“錯。”薛見霜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極清亮的眼,眼角微挑,瞳孔深處卻沉着兩簇幽微的火,“是因爲我答應過一個人——等他造出能讓鞋活過來的工廠那天,我才把眼睛,真正睜開來。”
滿屋寂靜裏,左永寧在嬰兒牀上蹬了蹬小腿,咿呀一聲,小拳頭鬆開,掌心靜靜躺着一枚銀光閃閃的舊鞋釦——那是薛見霜今早悄悄塞進去的,扣面上蝕刻着一隻振翅的鶴。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過市政府家屬院老梧桐的枝椏,將四個人的影子溫柔地疊在一起,拉得很長,很長,彷彿要把所有未出口的歲月,都妥帖收進這漸濃的青灰裏。
左開宇望着那枚鞋釦,忽然想起沈硯導師傳來的另一句話:“硯兒此去,不爲打分,只爲尋鶴。若見鶴唳九霄,便是路州之幸。”
他沒說出口。
有些話,得等鶴真的飛起來,才能落進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