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輛物流車開到山上,給混元宮送來了十多臺鏜牀,以及配套的冷鍛設備。
鏜牀是給鋼棒鑿孔的工具,而冷鍛設備,可以直接將鑿好的鋼棒鍛打成帶膛線的槍管。
收貨完畢,瞎子發來一條語音消息:
...
夏口城頭,江風獵獵,旌旗翻卷如墨雲壓城。徐盛立於箭樓之上,鐵甲未卸,腰懸長刀,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江面。他身後兩列親兵皆披重甲,手持強弩,弓弦繃得嗡嗡作響——這並非虛張聲勢,而是三日前斥候飛報:一支掛着“漢”字赤旗的船隊自上遊破浪而來,舟楫如林,帆影蔽日,前鋒已抵樊口,距夏口不足三十裏。
“趙子龍?”徐盛冷笑一聲,指尖叩擊女牆,“當年長坂坡上單騎救主,名震天下;今日卻帶着一羣雜牌水師,妄圖叩我江東門戶?當真不知死字怎麼寫。”
他身旁副將低聲稟道:“將軍,探馬回報,那船隊中多有奇形巨舟,船身漆黑如墨,不見槳櫓,只憑四角風輪呼呼轉動,逆流而上竟比順風快三分。更怪的是,船首皆裝銅鑄巨獸,口銜長管,不知何物。”
徐盛眉峯一蹙:“風輪?銅獸?莫非是……混元宮所出?”
話音未落,一名傳令兵踉蹌奔上箭樓,撲通跪倒,聲音發顫:“報——!江上……江上忽有白霧升騰,自西向東漫卷而來,濃如乳漿,百步之內不見人影!霧中似有異響,嗡嗡如蜂羣振翅……”
“白霧?”徐盛霍然轉身,抓起望遠鏡——那是周易前日剛賜予江東降將黃蓋的“琉璃千里鏡”,鏡片經紫金符篆溫養七日,可穿薄霧、辨旗號、識敵將眉目。他舉起鏡筒朝江面一照,瞳孔驟然收縮:霧氣深處,數點黑影正緩緩浮升,懸停於離江面十丈高處,狀若蜻蜓,通體銀灰,翼下各吊一枚黝黑圓柱,表面刻滿細密硃砂符紋!
“是無人機!”徐盛脫口而出,猛地想起半月前建業宮中,孫權召集羣臣議事時,曾親展一卷《混元祕錄》殘頁——其上赫然繪有此類“天機飛鳶”,旁註小字:“混元宮制,載雷火之器,百步取命,無聲無息。”
他一把推開副將,厲喝:“鳴金!全軍入甕城!弓弩手退至內牆垛口,火箭手備桐油浸箭!傳令水寨,沉鎖鏈、放鐵蒺藜、燃烽燧——不是示警,是向建業、向濡須、向皖城三地同時傳訊:趙雲攜混元宮神機至,夏口危在旦夕!”
話音未落,第一枚120毫米迫擊炮彈已撕裂霧幕,拖着尖銳嘯音,直墜東門水門樓!
轟——!!!
震耳欲聾的爆響掀翻了整段城牆。青磚碎石裹挾着灼熱氣浪衝天而起,守城校尉連同二十名弓手瞬間被吞沒。煙塵尚未散開,第二枚、第三枚……七枚炮彈接連炸開,目標精準得令人膽寒:東門絞盤、西門箭樓、北面糧倉垛口、南岸水寨浮橋樁基……每一處皆是夏口存續之命脈!
爆炸的間隙,無人機悄然俯衝至五丈低空,螺旋槳攪動氣流,發出高頻嗡鳴。艙腹艙門滑開,數十枚拇指大小的赤紅紙鶴倏然飛出,雙翅扇動間灑下細密金粉——那是周易新煉的“定魂引路符”,專破幻術、驅邪祟、鎮軍心。金粉隨風飄入甕城,落在驚惶士卒面頰上,竟如雪遇炭,滋滋蒸騰,化作縷縷青煙。凡沾金粉者,胸中躁鬱頓消,耳畔幻聽盡去,眼前再無血光鬼影,唯餘手中長戟沉實、腳下磚石穩固。
“神……神符!”一名老兵癱坐在地,望着自己掌心殘留的金痕,老淚縱橫,“俺娘說,亂世裏能見真神仙,必是太平將至啊……”
徐盛半邊臉被碎石劃出血口,卻渾然不覺,死死盯着無人機返航軌跡——它們並未飛回上遊船隊,而是繞城一週後,徑直掠過長江北岸蘆葦蕩,消失在龜山密林深處。
“不對……”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趙雲若真有神機,何必繞遠?除非……”
他猛然抬頭,望向龜山山頂。
那裏,一座孤零零的八角涼亭靜靜矗立。亭中無人,唯有一方青石案幾,幾上置着青銅香爐,三炷線香嫋嫋升煙,煙氣筆直如劍,直刺雲霄。
徐盛瞳孔驟縮:“混元宮……在此設壇?!”
幾乎同一時刻,趙雲立於旗艦“伏羲號”船首,手中握着一方巴掌大的青銅羅盤——盤面非銅非玉,嵌着三枚微縮北鬥星璇,中央懸浮一枚赤色指針,此刻正瘋狂旋轉,最終“咔”一聲咬死,直指龜山方向。
他身後,黃蓋、甘寧、周泰三人皆按劍而立,面色肅穆。甘寧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將軍,這羅盤指的不是山,是人。混元宮那位周仙長,怕是早把徐盛的命格、氣運、乃至今日甲冑上第七顆鉚釘的位置,都算得明明白白嘍。”
趙雲未答,只將羅盤翻轉,背面赫然刻着一行小篆:“承天運,代天罰。非爲殺戮,乃清濁也。”
他抬手,輕輕一揮。
伏羲號兩側,十二艘改良版“艨艟”齊齊轉向,船首銅獸巨口緩緩張開,露出黑洞洞的炮管。炮管內壁,一道暗金符紋自膛口蜿蜒而下,如活蛇遊走——那是周易親手以儒聖刻刀鐫刻的“鎮嶽符”,可穩炮身、束火藥、導雷光,使百斤鐵彈出膛如臂使指,百步之內,穿甲如紙。
“傳令。”趙雲聲不高,卻如金石墜地,“伏羲號主炮,瞄準龜山涼亭左三步,青松之下。”
“諾!”
號角嗚咽,鼓點如雷。十二艘艨艟船身微傾,炮口齊刷刷抬起,黑洞洞的炮口,遙遙鎖定了龜山之巔。
涼亭內,香爐青煙忽然劇烈搖曳,三炷線香“噗”地同時熄滅。亭角銅鈴無風自動,叮咚作響,聲如泣血。
徐盛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抽出長刀,刀鋒直指龜山:“擂鼓!全軍出城!棄守夏口,與趙雲決一死戰!”
他瘋了?不。他看懂了——混元宮真正的殺招,從來不在天上,不在船上,而在那座看似空無一人的涼亭裏。若任由對方在龜山佈陣施法,以神機爲引,以風水爲刃,夏口百萬生靈,頃刻間便成齏粉。與其坐等天罰,不如以血肉之軀,撞碎那座妖亭!
“殺——!!!”
夏口東門轟然洞開。三千江東精銳,踏着震天鼓點,潮水般湧出。甲冑映日,刀槍如林,長矛尖頭挑着染血的“孫”字大旗,在江風中獵獵狂舞。他們不再看天空,不再懼炮火,眼中唯有龜山,唯有那座吞噬一切的涼亭!
就在此時,伏羲號主炮轟然怒吼!
不是射向涼亭,不是射向徐盛,而是射向涼亭前方十丈處,那片寸草不生的焦黑巖地!
轟隆——!!!
大地崩裂,火光沖天。炸起的不是碎石,而是無數幽藍電弧!電弧如網鋪開,瞬間覆蓋整片龜山山腰。電光閃過,山間古木盡數枯槁,藤蔓蜷曲如死蛇,連飛鳥掠過的影子,都在電網上凝固一瞬,隨即化爲飛灰。
而那座八角涼亭,紋絲未動。亭中香爐,卻自行點燃,三炷新香青煙嫋嫋,比先前更直、更穩,直插雲霄深處。
徐盛衝在最前,距涼亭不足五十步,突覺腳下一空——方纔被炮火犁過的焦土,竟如活物般塌陷!他身下三尺,赫然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幽暗縫隙,縫隙邊緣,無數暗金色符文如活蛆蠕動,散發着令人心悸的寂滅氣息。
“地……地符陣!”徐盛肝膽俱裂,終於明白趙雲爲何要炸那片空地——那根本不是攻擊,是啓陣!是用雷火之力,硬生生在龜山地脈上,鑿開一道溝通幽冥的“隙口”!
他想回頭,雙腿卻如灌鉛。身後將士亦紛紛僵立,臉上血色盡褪,彷彿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他們看見,自己影子正在地上扭曲、拉長、倒伏,最終化作一道道慘白魂影,掙脫軀殼,被那幽暗縫隙貪婪吸吮!
“趙雲——!!!”徐盛嘶聲咆哮,長刀劈向虛空,“你這是驅人魂魄,逆天而行!”
趙雲立於船首,衣袂翻飛,聲音穿透硝煙,清晰如鍾:“徐將軍錯了。此非驅魂,乃‘歸源’。爾等將士,生於江東,長於吳越,魂歸故土,何罪之有?混元宮不奪爾命,只送爾等,魂返桑梓,安眠於父祖墳塋之側——此,方爲真正之太平!”
話音落,龜山涼亭內,三炷香齊齊爆燃,青煙陡然化作三道青龍,咆哮着鑽入地縫。剎那間,幽暗縫隙中湧出的,不再是吸魂陰風,而是溫潤如春水的暖流。所有僵立將士,臉上痛苦盡消,浮現安詳微笑。他們緩緩跪倒,朝着建業方向,深深叩首。然後,身軀如沙塔般簌簌剝落,化作點點瑩白光塵,隨風飄向江南。
徐盛低頭,看見自己手掌正變得透明,骨骼、血脈清晰可見。他笑了,笑得釋然:“原來……這纔是神蹟麼?”
他挺直脊背,對着伏羲號方向,鄭重抱拳,隨後縱身一躍,主動投入那幽暗縫隙。身影消失前,最後的聲音隨風飄來:“請……替我告訴主公,夏口……守住了。以另一種方式。”
幽暗縫隙緩緩彌合。龜山重歸寂靜,唯餘涼亭,香菸嫋嫋。
伏羲號上,趙雲收起羅盤,輕聲道:“傳令,登陸。接收夏口。所有降卒,發放‘歸心符’三張,一張貼於心口,一張焚於祖墳,一張交予家人——持符者,免賦三年,授田五十畝,子女可入混元宮附設‘耕讀院’習字。”
黃蓋躬身領命,卻忍不住低語:“將軍,徐盛……當真魂返建業了?”
趙雲望向長江奔湧的渾濁水流,目光深遠:“混元宮不欺人。周仙長說過,天地有大德曰生。既許歸源,必踐其諾。徐盛之魂,此刻已在吳郡闔閭墓旁,聽他幼時阿母哼的搖籃曲了。”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絹上墨跡未乾,畫着一幅簡筆山水——正是龜山涼亭,亭中香爐,爐中三炷青煙,煙氣盡頭,隱約可見三座新墳,墳前各立一塊無字碑。
“這是……”甘寧湊近。
“周仙長昨夜託夢所贈。”趙雲將素絹仔細疊好,收入貼身內袋,“他說,此畫名爲《歸途》。待江南平定,便以此圖爲藍本,在龜山建一座‘歸魂祠’,祠中不塑神像,只供三塊無字碑,碑下埋三抔吳地泥土。凡爲華夏捐軀者,魂歸此處,便是家。”
江風浩蕩,吹動伏羲號大纛。赤色旗幟獵獵作響,上面繡着的,並非“趙”字,而是一枚古樸道徽——陰陽魚環抱太極,魚眼處,一點硃砂如血,熠熠生輝。
此時,混元宮內,周易合上黑色記事本,指尖撫過最新一行墨跡:
【趙雲以地符陣引徐盛及三千江東將士魂返故土,夏口兵不血刃而定,功德+150】
他微微一笑,端起茶盞,吹開浮葉。窗外,神農大帝的樹葉已恢復八成翠綠,葉脈間隱隱流動着琥珀色光暈。再過三日,第一批“黃金麥種”便可成熟。而長安渭河大橋上,公孫大娘剛用紫金符將橋面玉化完畢,正騎着大電驢,在晶瑩剔透的玉石橋面上留下兩道淡青色電痕,宛如兩條游龍。
周易抿了口茶,茶湯微苦,回甘悠長。他忽然想起瞎子那句“去幫助那些更需要的人”,又想起秦良玉捧着復原符時眼中深藏的疲憊與堅毅,想起趙雲在伏羲號上望向長江時,那沉靜如淵的目光。
功德簿上的數字,終究只是表象。真正沉澱下來的,是渭河兩岸百姓跪拜時額頭觸地的虔誠,是石砫宣慰司裏土司們攥緊又鬆開的拳頭,是龜山涼亭中三炷香燃盡後,飄向江南的那三縷青煙。
他放下茶盞,起身走向後殿。殿門推開,裏面並無神像,只有一面巨大銅鏡。鏡面光潔如水,映不出周易的身影,卻清晰映出:長安城牆正被儒聖刻刀一層層加固、石化;雲南深山裏,沐英的船隊正劈開瘴氣,船頭插着混元宮白鐵令牌;而更遠的漠北草原,帖木兒家族的年輕首領正摩挲着一枚從開平廢墟中拾得的無人機殘骸,殘骸斷裂處,一抹暗金符紋在月光下幽幽閃爍……
周易抬手,輕輕拂過鏡面。漣漪盪開,鏡中景象流轉,最終定格在一處無人知曉的角落——黃河入海口,泥沙堆積的新灘塗上,一株嫩綠新芽正頂開淤泥,奮力向上。芽尖一點微光,與混元宮屋頂的琉璃瓦,在同一片夕陽下,交相輝映。
功德,從來不在冊頁之上。
它就在那新芽破土時,根鬚扎進的每一寸華夏血脈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