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器監內,李清照將鍛打好的鋼棒放在銑牀上,先將外表的不規則部分削掉,接着放在鏜牀上開始鑿孔。
這一步需要不斷用油脂進行降溫,速度不快。
知軍器監圍着設備左看右看,衝李清照問道:
“桂...
趙匡胤站在混元宮青石階前,仰頭望着那八千套疊得整整齊齊、泛着冷鐵青光的重甲,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甲片邊緣打磨得極細,鎖子甲與山文字甲交錯堆疊,肩吞、護心鏡、膝裙、脛甲皆按北宋軍制規制打造,每一套都配有編號銅牌,背面刻着“大宋宣德三年造”字樣——那是郭榮特意命將作監翻出舊檔、依《武經總要》復原的最後一批實戰級重步兵甲具。他伸手撫過一副山文甲的胸甲內襯,指尖觸到幾道極細的暗紋凹槽,微一用力,竟悄然彈開一道夾層,內裏嵌着三枚黃銅鉚釘,鉚釘尾部蝕刻着微型火藥引信紋路。
“師弟,這不是你讓匠人加的‘爆裂鉚’。”郭榮拍了拍他肩膀,聲音壓得極低,“金人鐵浮圖衝陣時,重甲兵列陣蹲伏,待其撞上盾牆瞬間,我令旗一落,後排弩手以特製鳴鏑射中鉚釘,火藥爆震,震得他們馬腿發軟、甲縫錯位——不是真炸,是震,專破重甲慣性。”
趙匡胤猛地抬頭,眼中精光暴起:“震甲?!”
“對,不傷人,只亂勢。”郭榮咧嘴一笑,從懷裏掏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圓筒,“喏,配套的‘定音哨’,吹三長兩短,鉚釘裏的引信就活了。你練十日,青州兵能靠這玩意兒把鐵浮圖撞得自己打滑。”
院角槐樹下,辛棄疾正用竹籤剔牙,聞言噗嗤笑出聲:“老趙,你再這麼練下去,以後打仗不靠刀槍,改靠嗩吶班子了。”
趙匡胤沒理他,轉身朝周易深深一揖:“仙長,此甲……值多少符?”
周易剛把最後一張甘泉符收進袖袋,聞言抬眼,目光掃過甲堆旁那兩千套更輕便的步兵甲——那是給青州新募農夫預備的過渡裝備,甲身嵌着細密雲母片,在日光下泛出魚鱗般的銀灰光澤。“不收符。”他頓了頓,指尖在袖口摩挲兩下,“但有三件事,你需應下。”
趙匡胤肅然垂首:“請仙長示下。”
“其一,重甲兵須設‘甲訓營’,由郭榮親授震甲之法,每日操演不得少於兩個時辰,且須錄成冊,留底混元宮;其二,青州所得戰馬,凡三歲口以上、無隱疾者,盡數送至辛棄疾處,供其組建騎軍;其三——”周易忽然抬手,指向東南方,“江南造船廠月底開工,你須遣五百精銳水兵,攜全套海圖、潮信簿、羅盤校驗法,隨周易同去,不爲監工,只爲學。”
趙匡胤一怔:“學造船?”
“學怎麼把船當炮臺使。”周易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錘,“你們宋人會造福船,會造神舟,但不會把火炮焊死在龍骨上。等船廠立穩,第一批滾裝船下會裝十二門臼炮,炮口朝天,專打倭寇登陸點。你若真想光復華夏,就得讓鐵甲沉入海底之前,先讓倭船沉進黃海。”
話音未落,院外忽傳來清越鈴聲。王嬙拎着青布包袱小跑進來,額角沁汗:“仙長,昭君姐姐的戶籍辦妥了!雲霧鎮戶政所剛傳回文書,蓋的是鮮紅官印,連帶她爹孃的遷籍證明也一併寄來了!”她展開一張素箋,墨跡未乾,右下角果然壓着一枚硃砂篆印——“雲霧鎮戶籍司印”。
周易接過細看,紙背還附着半頁淡青水印,隱約可見“雲霧鎮地下水利測繪圖(初稿)”字樣。他指尖輕輕劃過那行小字,忽而抬頭問:“謝道韞呢?”
“在長生殿抄《考工記》。”王嬙答得飛快,“說是要把‘舟車篇’和‘攻金篇’全默出來,好跟江南來的匠人對圖紙。”
正說着,長生殿方向飄來一陣焦糊味。衆人轉頭,只見謝道韞抱着一卷竹簡衝出院門,髮髻歪斜,左手袖口燎黑了一塊,右手還攥着半截燒焦的毛筆。“糟了糟了!”她跺腳急呼,“‘舟車篇’裏那句‘車輪六寸爲輻,三寸爲轂’,我寫成‘三尺’了!這要是拿去跟匠人講,船塢地基得塌一半!”
辛棄疾叼着根草莖晃過來,隨手從她懷裏抽出竹簡,湊近眯眼一瞧,噗地噴笑:“謝大家,您這‘尺’字寫得比蘇東坡的‘蟹’字還狂放,底下三橫全飛了,活像三條蚯蚓在爬——人家原文是‘三寸’,您倒好,直接給它拉長十倍,這是要造艘能開上泰山的巨舟啊?”
謝道韞耳根通紅,一把奪回竹簡:“胡說!我那是……那是楷書變體!”
“變體?”辛棄疾指指她袖口焦痕,“您這變體差點把長生殿燻成烤鴨店。”
周易搖頭失笑,卻沒責備,只道:“明日你隨周易去江南,帶上這卷改好的《考工記》,還有你昨夜畫的那張‘水力鍛錘’草圖——江南匠人最缺這個。”
謝道韞眼睛一亮:“真用?”
“用。”周易點頭,“水力鍛錘配滾壓機,一天能軋三百張鋼板。江南船廠要造滾裝船,鋼板厚度誤差不能超半毫,全靠這玩意兒壓。”
話音剛落,院外又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鄭和去而復返,風塵僕僕,手中卻多了一隻描金漆匣。他未及喘勻氣,先朝周易躬身:“仙長,陛下口諭:海運詔書已擬畢,三日後早朝頒行。另有一事——”他掀開匣蓋,露出裏面一疊靛藍封皮的冊子,“這是漕運衙門百年賬冊,自永樂十三年起,逐月逐倉,連耗損鼠雀啃咬的損耗數都記着。陛下說,請仙長過目,若有可補之漏,儘可調撥。”
周易翻開最上一本,紙頁泛黃脆硬,墨跡卻如新寫。某頁邊角被硃筆圈出一行小字:“宣德七年十月,揚州倉實收糧六十七萬石,賬載六十九萬三千石,差額二萬三千石。查系倉吏私售,以陳換新,折銀四千二百兩。”旁邊批註更細:“銀兩分三股,一股入戶部,一股入南京守備太監府,一股入漕運總兵官宅邸——後兩股,賬面記作‘修繕費’。”
周易指尖停在那行“修繕費”上,良久未動。院中忽靜,連槐葉落地聲都清晰可聞。
“仙長?”鄭和輕聲喚。
周易合上賬冊,抬眼望向西南方向,彷彿穿透層層宮牆,看見紫宸殿內朱高熾伏案疾書的側影。“告訴陛下,”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滿院風息,“賬本我收下。但補漏之法,不在查貪官,而在斷其根——海運既開,漕運衙門即日裁撤,所有倉廩、碼頭、閘口,一律移交新設‘海漕司’。原漕官可擇三途:其一,赴江南船廠任監造;其二,赴天津直沽港習潮汛測繪;其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鄭和腰間那柄繡春刀,“領海巡船,管束倭寇,護航商旅。”
鄭和瞳孔驟縮,隨即重重叩首:“遵旨!”
這時,一隻灰羽白尾的鴿子撲棱棱掠過檐角,足踝上繫着細小銅管。王嬙眼尖,伸手一招,鴿子竟馴服地落在她指尖。她解下銅管,倒出卷薄如蟬翼的素絹,展平遞來:“仙長,是辛將軍那邊的飛鴿傳書。”
周易展開細讀,眉峯漸聚。絹上墨跡凌厲,只八字:“濟南金營異動,似有南調。”
辛棄疾立刻湊近,盯着那八字反覆看了三遍,忽而冷笑:“完顏亮坐不住了……他淮河防線缺兵,想抽山東守軍填窟窿?做夢。”他轉身抓起案上半塊沒喫完的奶黃月餅,掰開,露出內裏金黃流心,“您看這餡兒——表皮酥脆,內裏滾燙,一碰就漏。金人現在就是這月餅,外強中乾,濟南這點兵,全是虛火撐着的空殼子。”
周易將素絹收入袖中,忽道:“你昨日說,金人糧倉被燒?”
“對!”辛棄疾精神一振,“大名府那把火,燒得妙!我派去的斥候回報,火是從三處同時起的,一處在糧垛頂,一處在倉底通風口,第三處……”他壓低聲音,“在倉吏茶壺裏——壺底暗藏火油棉芯,沸水一澆就燃。”
周易頷首:“火油棉芯,誰教你的?”
辛棄疾撓撓頭:“瞎子給的《火攻祕要》殘卷裏寫的,說這法子叫‘釜底抽薪’,但得配合‘聲東擊西’——燒糧時,青州城外鼓譟佯攻,金兵主力全被調去守城,糧倉反倒空虛。”
“嗯。”周易終於露出一絲讚許,“那今日,咱們也來一回‘釜底抽薪’。”
他轉身走向八清殿,衆人不明所以,只得跟隨。殿內香爐青煙嫋嫋,周嘉敏新做的碧雲道袍靜靜掛在衣架上,袖口還綴着未拆的絲線。周易取下道袍,解開內襯暗袋,掏出三枚青玉符——非金非木,溫潤如凝脂,符面浮雕着細密海浪紋,浪尖上各立一隻銜珠鮫人。
“這是‘潮信符’。”周易將符遞給趙匡胤,“貼身攜帶,遇海水即生感應。三日後,你率青州水兵登船赴江南,符若發熱,便是東海暗流將至,須立即拋錨;若符沁涼,則是暖流過境,可全速航行。”
趙匡胤雙手捧符,觸手微溫,彷彿握着一小片活着的海水。
“第二枚,”周易又取一枚,“‘礁語符’,貼於船首。遇霧夜或暗礁區,符面鮫人雙目會泛微光,光色隨水深變化——青爲淺灘,赤爲斷崖,白爲漩渦。江南船廠第一艘試航船,須以此符校驗海圖。”
趙匡胤呼吸微滯:“此符……能辨百裏內暗礁?”
“能。”周易目光沉靜,“因它借的是東海龍宮巡海夜叉的耳目。符成之日,我已請碧雲仙子周嘉敏持碧雲牌,向東海龍王借了三日‘海眼通明’。”
衆人皆默。連最愛插科打諢的辛棄疾也屏住呼吸,只覺殿內檀香似乎更濃了幾分。
“最後一枚……”周易取出第三枚,符色幽藍,鮫人額間嵌着一粒細小珍珠,“‘鯨歌符’。若遇倭寇船隊,將其投入海中,符化珍珠,珍珠碎裂剎那,方圓十里內所有鯨類會循聲聚攏。巨鯨撞船,比什麼火炮都省事。”
趙匡胤手指微顫,幾乎握不住那枚幽藍符:“仙長,這……這豈非驚擾海靈?”
“不擾。”周易淡淡道,“東海龍王已允,鯨羣受召,只撞倭船,不傷民舶。且每撞一艘,龍宮記功一樁——撞得越多,青州水兵將來入海籍的名額越多。”
話音未落,院外忽傳來一陣喧譁。王嬙奔進來,臉色發白:“仙長!金陵方向……來了三艘船!不是海船,是……是畫舫!船頭懸着南唐蟠龍旗,桅杆上掛滿白幡,最前那艘船頂,站着個穿素紗袍的女子,手裏舉着……舉着一卷燒了一半的書!”
周易抬眸,目光穿透院牆,彷彿已看見長江江面上那三艘逆流而上的畫舫。船身斑駁,白幡獵獵,素紗女子立於船頂,手中殘卷焦黑捲曲,唯餘半幅《韓熙載夜宴圖》的工筆人物尚存輪廓。
“李煜。”辛棄疾吐出二字,聲音冷如鐵,“他燒了藏書,自己卻乘畫舫來了?”
“不。”周易緩緩起身,袖中三枚潮信符悄然隱沒,“他不是來燒書的——是來送書的。”
他邁步向院門走去,青衫下襬拂過門檻,聲音隨風散開:“李煜一生懦弱,唯獨焚書那日,燒得最狠,也燒得最清醒。他燒的是亡國之書,送的是……活命之書。”
院外,長江風起,吹得白幡翻湧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