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日,胙城,決堤口。
朱瑄回到鄆州的第二日,河防行營便立了起來。
行營沒有設在鄆州城中,而是直接設在胙城決口西南的一片高崗上。
高崗下,原本有座廢棄的河伯廟,只是廟牆早被洪水沖塌,只剩河伯的泥塑神像埋在水裏。
朱瑄得之後,從軍中選出十二勇士,一起將河伯神像給起了出來,又專門在高崗上清出一片空地,專門用來供奉河伯。
之後他又聽從軍中祭酒的建議,選了個黃道吉日,擺上菜飯、清酒、果品、又獻上三牲祭禮,正式祭祀這位黃河水神!
這日一早,河防行營內外都停了鼓角。
三萬民夫、各州豪族、天平軍武士分列在高崗下,人人朝着決口方向望去。
那缺口仍在遠處奔湧,黃水卷着泥沙,聲勢極大,便是站在高處,也能覺得腳下隱隱震動。
高崗上,朱瑄走到香案前,先向河伯神像三拜,然後從禮官手中接過祝文:
“維光啓六年五月,天平節度使朱瑄,率曹、濮、鄆三州軍民,祭告河伯。”
“今大河決口,水漫千裏,田疇盡沒,廬舍傾毀,百姓失其父母妻兒,軍民無所歸依。此非一州一縣之災,實爲中原生民之劫。”
“瑄不敢言德,只敢告於河伯。”
“今日聚三州軍民於此,非爲爭名,非爲求利,只願堵此決口,使黃水歸河,使百姓得歸鄉里,使亡者有葬,生者有食。”
“若河伯有靈,願佑我軍民,壓住此口,安定此土。”
祝文唸完,高崗上下一片安靜。
隨後朱瑄將祝文放入火盆,火舌捲起紙帛,很快燒成灰燼。之後,他舉起酒碗:
“河伯在上。”
“朱瑄今日在此立誓。”
“河口不合,我不回鄆州。”
這句話一出,崗下頓時有些騷動。
各州豪族互相看了一眼,許多民夫也抬起頭來。
也許是表演上癮了,朱瑄直接衝着崗下的民夫和武士們大喊:
“我知道,你們心中都有疑慮!”
“這大河滔滔,我們真的能合龍嗎?”
“可我今日卻要說清楚。”
“今日我們做的,是爲了千秋萬代,成了,我們的子孫能繼續在這片土地上耕種,要是敗了,我們所有人都要背井離鄉!失我祖宗墳塋!使子孫流落異鄉!”
“所以爲了太平軍,爲了後代子孫!我們必勝!”
崗下先是一靜。
隨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必勝!”
緊接着,聲音從前排傳到後排,一路激昂:
“必勝!”
“必勝!”
“必勝!”
數萬人齊聲呼喊,似是波濤怒潮。
朱瑄收聲,正色道:
“開工。”
此時,聚攏在工地上的民夫大概有三萬餘人。
這些人裏,有被洪水衝散家園的災民,有各地豪族送來的佃戶,也有本來躲在鄉里不肯露面的青壯。
之所以來這裏,固然拯救家園是有,但最重要的還是朱瑄許諾,凡來堵口者,每日給兩頓粥、一張餅,幹滿十日再給鹽一斤,布二尺,若是有人死在河上,其家免一年差役。
這條件不算多好,可對眼下的災民而言,卻是有數的能獲得正經糧食的路子了。
畢竟三州土地盡成澤國,莊稼泡在水裏,除了那些高門大院和塢壁裏的土豪還有存糧,其他地方哪裏還能喫個正經的?
所以挖河是苦,但能有喫的,便是大把人也願意來!
所以休說三萬了,便是十萬也能聚來!
只是人是有,朱瑄的糧食卻不夠!
三萬民夫,加上天平軍這麼多人,每日消耗的糧食如流水一般。
朱瑄從豐邑搶來的糧食,在一路賑濟和行軍中已經見底,鄆州倉中固然有存糧,但也經不住這麼耗。
於是,只是在開工的第三日,負責糧秣的書記就來見朱瑄,向他稟告:
“使君,存糧按現在用法,最多支撐十六日。”
朱瑄皺眉,問道:
“十六日,夠不夠合龍?”
書記遲疑了一下,點頭:
“若順利,自然夠。’
“若不順利呢?”
“那便不好說了。”
朱瑄想了下,如是說道:
“既然糧食不夠,就讓各州豪族出。”
但書記低聲道:
“濮州、曹州幾家已經出了不少,再逼下去,怕他們.....”
朱瑄冷笑:
“他們前幾日在鄆州說得多好聽,什麼堵缺口是爲了千秋萬代,誰不幹便斷子絕孫。如今叫他們出幾石糧,便開始肉疼了?”
“傳我的令,凡沿河三州莊園、倉場、寺院,盡數覈驗糧食。留下他們夠用的,剩下的餘糧全都徵用,後面等幕府緩過來了,再如數奉還。”
“此刻,天大地大,都不如治河大!”
“誰敢在這個時候同我講什麼善財難捨,那就問問我數萬天平軍兒郎們,答應否!”
書記不敢再說,只能領命。
朱瑄望着帳外忙亂的人羣,心中卻慢慢安定下來。
他發現,自己此前的想法果然沒錯。
無怪乎師出必有名,有大義裹着,果然無往不利!
那些各州豪族原先在本地說一不二,如今也得將糧倉打開;各地地頭原先也只聽本縣的,如今也得按河防行營的號令徵夫。
可以說,只要弄得好,這一次大災後,天平軍幕府對於治下的管控將到了一個高峯!
而掌握如此多資源,軍中那些牙將們誰還敢同他作對?
今日他朱瑄才理解,爲何那些公卿各個要滿嘴仁義道德呢!
是好用!
但胙城的決口比實際上更難應付。
朱友慈當初只叫人挖了二丈多長的口子,可黃河水一旦咬住腳,便不是二丈的事了。
數十日來,大水不斷從缺口衝出,兩側土堤也被泡軟、沖塌,到了五月中旬,決口已被衝成二十餘丈寬,河水從中奔泄,卷着泥沙、樹木、死畜,一路向東南低地漫去。
而缺口正中水流最急,站在堤上往下看,只見黃水翻卷,浪頭不斷拍在殘堤上,發出悶雷般的響聲,便是再水性好的水夫都不敢輕易靠近。
前幾日,因爲填埋不得法,倒下去的沙石一下都被衝翻了,還是朱瑄的弟弟朱罕找來了一個以前在長安工部做過的河吏,才逐漸找到了門道。
這個河吏是這樣對朱瑄說的:
“使君,這等河口,最忌一味往裏填土。”
那河吏年過五旬,姓魏,名季通,早年在長安工部做過雜職,以前參與過疏通渭水、涇水的工程。
“水勢未束,土石下去也是白下。今日填一車,明日衝兩車,填得越多,水便越急。得先將這二十餘丈的口子收窄,叫水只從一處過,後面才能談合龍。”
朱瑄問道:
“怎麼收?”
魏季通抬手往兩邊殘堤一指,喊道:
“先在左右兩岸下樁,樁與樁之間橫木,再以柳枝、蘆葦、柴草捆作大埽,壓在樁後。兩邊一起往中間推進,先將水路逼成十丈,再逼成五丈。”
“等到水勢收住,便拿船來。”
“船?”
“對。”
魏季通道:
“尋幾艘大船,船內裝石,船外縛樁,以麻索、竹纜首尾相連,順着水勢沉到龍口裏。船沉下去,便如在水底立了一道骨架,後頭再壓石籠、土袋、木料,水才能站住。”
朱瑄聽完,許久沒有說話。
他不是沒見過堵口,只是此前所知,多是叫民夫挑土、搬石、硬往缺口裏填。他原本也以爲,三萬人日夜不歇,總能將這二十餘丈的口子給填平。
如今聽魏季通說來,才知道這水裏竟還有這般多門道。
現在有了門路,那一切好說,朱瑄便問:
“好,我不問過程,你要多少船?多少物料,都一應支給你!”
“我就要一個,你須在時限內完成合龍!”
“要是成了,你自是萬家生佛的大功臣,可要是不成,我須讓你去河伯那邊問問法子。”
朱瑄說的是什麼,魏季通自然是曉得的,但他能怎麼辦?怪他多嘴?不,在上麪人曉得你有技術,結局就註定了。
於是,魏季通搖搖牙,點頭喊道:
“爲家鄉父老子弟而死,死也值了!”
朱瑄不滿:
“我在乎你死不死?我只在乎這能否合龍!”
魏季通噎住了。
當日午後,胙城附近高崗上便響起了砍樹聲。
這些因地勢而在大水中倖存下的樹木到底是被砍了。
大批民夫被分作數隊,扛斧進林,砍下粗木後削去枝杈,將一根根木樁平碼在河堤上。
然後又將細一些的柳枝和蘆葦則被抱到河邊,數十人圍作一圈,用粗繩紮成一捆捆大埽。
這些大埽看着不過是柴草,可一捆便有數百斤重,須四五十人一同抬起,才能從岸上挪到堤邊。
又有各縣送來的石料。
有的是從廢村中扒出來的牆磚,有的是塢壁裏積存的石塊,也有些乾脆便是大戶人家拆下來的門檻、石鼓、石階。
起初還有人捨不得,拖拖拉拉不肯交,待河防行營將幾家鎖拿了,剩下的人便老實了。
對此,朱瑄心中是頗爲快意。
此前各州豪族在他面前再如何恭順,心裏總有自己的算盤,如今大義在手,民心所歸,軍心所望,誰不雌伏?
如今纔有個真節度使的樣子!
到了五月十六日,第一排木樁開始下水。
這日天還未亮,河堤兩邊就點起了火把。
魏季通親自站在左岸殘堤上,先叫人將粗樁順着水勢斜斜放下,又命十餘名壯漢站在木架上,輪流用大錘夯擊。
“往裏打!”
“別歪!”
“樁頭朝上遊,再偏些!”
河水拍在堤腳,浪頭一下高過一下。
站在最前面的民夫下半身全泡在泥水中,腳底被水流衝得發滑,若不是後面有人用繩索拴着,早被捲進缺口。
第一根樁被砸下去時,四周民夫都屏住了呼吸。
木樁入泥半尺,一尺、兩尺。
等到樁頭終於穩住,堤上頓時響起一陣叫好。
可第二根樁剛剛打到一半,水底忽然捲起一股暗流,木架一歪,兩個掄錘的民夫連人帶錘掉進水裏。
岸上立刻有人大喊:
“拉繩!”
當即有民夫們衝到堤邊,抓住麻索便往後拖。
其中一人被拉上來時,臉上滿是黃泥,眼睛都睜不開,趴在地上不斷咳水。
另一人卻被急流捲到下遊,衆人沿着河岸追了半裏,只撈到一隻鞋和半截斷繩。
民夫們望着河面,許多人臉色都變了。
有人低聲道:
“這河口堵不住。”
也有人將手裏繩索一丟,轉身便想往後走。
負責監工的牙將崔德昭見狀,拔出橫刀攔在前面,怒罵:
“回哪裏去?”
那民夫嚇得一縮,卻仍忍不住道:
“俺也去家裏還有老孃,死在這裏,誰管她?”
崔德昭沉着臉,一刀就將民夫砍了,然後踹進了河裏,他對這些膽寒的民夫說了這樣一句話:
“樁打不下去,所有人都下去作樁!”
民夫們大懼,再不敢有任何遲疑,紛紛繫着繩子繼續幹!
過程中不斷有人被浪捲走,連個囫圇都沒有,但活着的,看着那些刀械在手,虎視眈眈的武士們,也只能咬牙幹了!
就這樣,幾乎是拿血肉在填,第二根、第三根木樁陸續下水。
這一日直到入夜,左右兩岸一共打下三百餘根粗樁。
樁後又壓上第一批大埽,柳枝、蘆葦、柴草被河水浸透後,沉沉貼在樁間,水流撞上去,雖仍有許多被衝散,卻到底不再像先前那般直直撲向缺口。
此刻,人早就熬虛脫的魏季通站在堤上看了很久,終於吐出一口氣,對前來視察的朱瑄解釋道:
“節帥,按這樣進度,十五日內必能合龍!”
可朱瑄並沒有什麼表示,只是看着怒濤拍堤的大河,淡淡道:
“那就明日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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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河工日夜不停。
白日裏,民夫砍木、運石、扎埽、打樁;夜裏,火把沿着河堤排開,幾千人仍在往樁後壓草、壓土。
各州送來的大船也陸續抵達。
船戶們起初聽說要沉船,臉都白了。
一條船便是一家人的命根子,船沉下去,便等於往後斷了生計。
朱瑄叫人將船戶都召來,當衆說道:
“今日沉船,不是白沉。”
“你們是爲了我天平軍的百姓們!你們放心,待河口合上以後,幕府必然補償你們!”
船戶們面面相覷。
爲何?只因爲他們之所以過來,是因爲當時朱瑄的人放消息說,運輸物資到工地會給三倍價錢,所以他們推掉了全部活計,然後冒着傾覆的危險逆着黃河直奔這裏。
然後,你一來沒說給工錢,竟還要讓他們把船給鑿了!
他們當然曉得鑿船是做什麼,可節帥你空口白牙,嘴皮一張,就說爲了天平軍百姓?意思是大夥是個面?毀家紓難,幫天平軍把口給填了?
不是,到時候老百姓感謝誰?不還是感謝你這位節度使,那他們這些船把頭得什麼?誰還記得你是誰啊!
而且就算是你說事後補償,可就從這前後做派,誰信啊!連召集他們過來,都是靠騙!
治河是沒錯,可節度使你不能讓他們一家老小活不下去吧。
但這些船把頭又能怎麼辦?怪就怪自己太傻,相信了幕府的鬼話!
也是,以前都是這樣,怎麼可能治個河,就變了性呢!
如此,他們也就寧願是被騙了,不然這些武夫估計就要搶了。
就這樣,這些大船被一鍋端,全部被徵用。
五月十八日,左右兩岸的木樁已經向中間推進了數丈。
原本二十餘丈寬的缺口,被大埽、木樁、石籠壓去兩邊,只剩中間八碼多寬的急流。
河水從這裏衝出,聲勢反而顯得更猛,浪頭不斷撞在兩側木樁上,樁後壓着的柴草有些已被衝散。
朱瑄很是擔心,而魏季通卻說:
“節帥,就差最後一口氣了!”
“我們一定要頂住!”
朱瑄點頭,問道:
“什麼時候沉船?”
魏季通看了看天色。
“明日。”
“明日午後,風若不轉,便可動手。”
朱瑄不說話,拍了拍魏季通讓他好自爲之。
當夜,魏季通沒有睡,河防行營裏也沒有多少人睡。
是成是敗,就看明日!
五月十九日午後,風向終於定了。
河防行營的鼓聲響起。
數萬民夫、武士齊聚兩岸,連各州豪族也都來到堤上。
他們知道,今日若能成功,胙城這口子便真有希望合上;若是失敗,先前幾日的木樁、草埽、石籠都可能被一併沖垮,多日的苦工全要白費,而之前因工而死的人,也就白死了。
此時,十八艘大船被拖到上遊,船艙內裝滿石塊、磚頭、土袋和廢鐵,船與船之間用粗大麻索、竹纜連在一起。
朱瑄站在山崗上,看着那些大船,又看向魏季通:
“魏河吏,此事有幾成?”
魏季通苦笑:
“節帥,要不成,要不敗,實在估不了是幾成了。”
朱瑄眼睛眯了起來,他只是冷冷道:
“那你最好期待能成!”
魏季通不敢再說。
此時,上遊的十八艘大船開始緩緩向下遊放去。
船頭各有十餘名船戶和河工,手裏拿着長篙,拼命調整方向。
船尾則繫着粗索,數百民夫在岸上拽着繩,不能讓船一下被急流捲走。
最前的一艘船剛剛進到急流中,船身便猛地一偏,驚得堤上的縴夫慌成一團,但好在還是控制住了。
此後,船身順着水勢轉了半圈,再次擺正,然後這十八艘大船便在河面上搖搖晃晃,時而被浪頭頂起,時而又猛地往下沉,船上的篙夫們嚇得臉色慘白。
等船陣被放到龍口上遊時,魏季通猛地對身邊的鼓手大喊:
“快!擂鼓!”
鼓聲一響,各船上的水手們猛地扎入河水,他們口銜錐子,手拿錘子,在水面下,叮叮咚咚鑿着船底。
這些人不時露出水面換氣,休息一會後便又鑽了下去。
和那些打樁的民夫一樣,這些水手們承擔着生命風險,可他們死了就是死了,和草芥沒什麼分別,因爲最後的榮耀將只屬於朱瑄這些人。
但這些匹夫絲毫沒有意識到問題,就這樣一門心思鑿着船底。
很快就有第一艘船灌入河水,船頭一沉,斜斜撞向龍口左側。
隨後,第二艘、第三艘緊跟着下沉。
可第四艘船被浪頭一卷,忽然偏出半丈,眼看便要撞到兩側木樁。
若讓它撞上去,先前打下的樁陣也要毀掉。
魏季通急得臉色發白,連聲大喊:
“拉啊!”
“拉住啊!”
那邊,堤上的縴夫們也意識不好,開始奮力拖拽,可又哪裏有用呢?
岸上的人拼命收索,可船身已經被水頂住,半點不聽使喚。
可就在這時,這艘大船忽然被大浪一打,直接偏了半尺,最後竟直直地堵在了龍口正中間。
隨後,大船接二連三沉底,有的半沉,有的完全沒入水中,只有桅杆還露在浪頭上。
而水流被這些船陣一擋,立刻分作數股,從船縫和兩側衝出,雖仍兇猛,卻再不像先前那般一線直貫。
這時候,早就準備好的民夫們紛紛出動,揹着一筐筐石頭、泥土就從左右兩邊同時往龍口壓去。
這個時候,朱瑄又開始表演了,他直接扛起一袋便往河堤上走。
可旁邊的侯選連忙攔住了,勸道:
“使君,堤上太危險了!”
可朱瑄頭也不回,扛着一小袋土,義正言辭,大喊:
“本帥不上去,又有誰會上去?”
於是,朱瑄到底是扛着土袋上了堤壩,將那雙嶄新的靴子踩得滿是黃泥。
最後,朱瑄成功將肩上的土袋扔進了水裏,激起一陣水浪。
而周遭的天平軍牙兵們紛紛大吼:
“節帥威武!”
“威武!”
“真是我們天平軍的好節帥!”
“我們天平軍的老百姓有福了!”
而當那些牙兵們大呼小叫時,那些堤壩上的民夫們卻只在咬緊牙關,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衝,把土石填入水中。
他們甚至都沒看見自家的節度使下來了!
此後,朱瑄表演完後,就被牙兵們拉了上來,之後回營帳又換了一雙新靴子,然後就百無聊賴地看着民夫們不知疲倦地忙碌着。
日頭一點點落下去。
河水仍在衝,船陣也被浪蕩得不時搖動。
忽然,一直在堤壩上主持的魏季通渾身泥漿地奔上了高崗,看到馬紮上的朱瑄正無聊地喝着葡萄酒,只覺得全部力氣一下就泄了。
而朱瑄皺眉,叱問:
“你怎麼來了?”
魏季通張了張嘴,悶聲道:
“節帥,請召集更多人,龍口已經不足三丈,隨時能合上!”
朱瑄一激動,直接站起來,大喜過望:
“什麼!”
“能合上了?”
“好好好!”
“我現在就讓所有人上堤壩,都給我傳土石!”
於是,在朱瑄的一聲令下,又補上來了三千民夫,下麪人在負土,堤壩上的人在運輸,然後不斷往龍口方向傳遞。
天越來越黑,堤壩和工地上齊齊亮起火把!
河工們晝夜不停,心中別他想,就是要把這龍口給圍上!
他們不想背井離鄉,成爲異鄉犬!
但偏偏就是這最後的三丈卻是最難的,幾乎是運上來多少土石,就會被沖走多少。
這一夜,數不清的民夫累趴在工地上,但後面的人又跨過去,繼續上堤。
可以說,什麼是老百姓的力量,這就是!
直到五更時分,天都矇矇亮了,兩岸填出的土石終於相接。
可最後一道縫隙只剩數尺寬,河水從中擠出,噴得數丈高。
那邊,魏季通竟主動帶着十餘河工抱着最後一捆大埽,順着預先搭好的木架往下爬。
一直在第一線幹得眼紅腿飄的崔德昭懵懵懂懂看到魏季通下去了,恍惚了下,大喊:
“魏河吏,你快上來!危險!”
魏季通抬頭,笑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再然後,水聲漸漸低了,可再沒見到這些人上來。
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從雲層後透出來時,胙城決口終於合上。
最後一車土倒下去後,河水撞在新築的堤身上,翻起一片濁浪,卻再沒有衝開缺口。
堤上先是一靜。
隨後,數不清的人跪在堤壩上,放聲大哭。
緊接着,這些人像是突然醒過來一般,齊齊爆發出震天歡呼。
他們相互抱着身邊不認識的人大哭,有人跪在地上朝河面磕頭。
崔德昭則是愣愣地看着再次填好的新堤,看着那些民夫們開始沿着堤壩開始加固,忽然直奔高崗。
此時高崗上,早就已是歌功頌德一片。
而作爲享受所有榮耀的朱瑄就這樣再次站在那河伯的神像前,面對着部下們,紅光滿面:
“你們總說是我朱瑄的功勞!”
“不!”
“是天不棄我天平!”
“是天命我朱瑄和兄弟們一起,帶着天平軍,再創輝煌!”
“以前我不敢說這句話!”
“但現在,我朱瑄有自信和兄弟們喊出,我能帶領你們開啓遠超高使相當年的功業!”
“你們相信嗎?”
衆武士紛紛高吼:
“相信!”
“天命!”
“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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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一衆紛紛攘攘中,渾身泥水的崔德昭在這些乾淨整潔,穿着新袍子,新靴子的袍澤身邊,是那麼格格不入。
而崔德昭自己則望着那神像前的朱瑄,胸中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迷茫。
神像前,朱瑄聽着部下們震耳欲聾的歡呼,躊躇滿志!
他就知道,自己一定能成!
此刻,只憑治河這一份功業,天平軍上下誰不感恩戴德?
在徐州的失敗算什麼?他朱瑄,堵住黃河、救了三州,於萬民有再生之德。
他抬起手,正要說話,堤上歡呼聲卻更高了。
只是,這些人怎麼都不會想到,就在這片歡呼聲裏,三萬魏博軍,軍次黎陽津渡!
目標直指對岸的白馬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