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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五章 :衆望所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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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七日傍晚,豆胖子入見趙懷安。

趙懷安當時仍在看金陵那邊傳來的各類奏報,他雖然人在宋州,可金陵那邊卻每日將重要政務傳報給宋州這邊,請他定奪。

因爲趙懷安不是什麼宋州刺史,也不是什麼中原之主,而是幾乎主宰大半個天下的王者,中原百姓固然重要,但福建、桂管,安南就不是他趙懷安的子民嗎?他也要操心。

有時候,很多人只看到了王者的權力與榮耀,卻忽視了,實際上,這本來是一份工作,而且是天下第一難的工作。

此外,中原這邊百廢待興,包括宋州、汴州、亳州這些地方的很多奏報也要送到趙懷安的案頭。

畢竟,水災雖然初步穩定,可真正難的事情纔剛開始。

隨着,中原各地的難民都在宋州一帶聚集,將他們往淮南一帶轉運也變得任務重了。

而且,固然有不少難民願意去淮南安置,但還是很多人不願離開祖墳,只想等水退後回鄉。

所以,後面一系列糧食、疫病、治安、屍體掩埋、田地復墾、孤兒安置、婦孺保護,每一樁都要趙懷安定條線,給下面去辦。

可以說,趙懷安這幾個月,都是住在行臺後堂的。

白天見諸將,夜裏看文書,累了便靠在胡牀上睡一會兒,醒來繼續處置。

也就趙懷安這樣的頂級牛馬,才能這般連軸幹!

當年從山林中逃難時,趙懷安只覺得自己是天生的種地聖體,絕想不到,這身體真正發揮大作用的,會是在這!

所以,當豆胖子進來時,趙懷安正把一份汴州賑濟的報告放到案上。

“回來了?”

豆胖子叉手:

“大王,胖子回來了。”

趙懷安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

“瘦了,精神了!”

“果然還是要多辦事,我讓你減肥說了幾年沒用,出去辦幾個月差,立竿見影!”

豆胖子樂滋滋道:

“還行吧,本來瘦的更多的,奈何到了成都後,山行章那幫人整天就是喫喝玩樂,我都不想去,他們非拉着。”

“哎!川人如此快活,怎生得好了?”

趙懷安笑了一下,讓人賜座。

豆胖子坐下後,便開始彙報之前在成都取得的重要外交成果。

那就是,王建歸附!

對於這個,趙懷安似乎並不意外,而是靜靜地聽着。

而且在聽到王建有個條件,就是希望將女兒嫁給世子趙承業,以結兩家之時,他也沒有太多的意外。

只是在聽完全部後,趙懷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了許多成都細節。

王建麾下諸將態度如何?蜀中本土士人中有哪些主流態度?成都府庫軍糧乏否?東川、夔峽等地,王建能管控到何種地步。

對此,早就調查過的豆胖子一一作答,他本來去成都就肩負這個任務。

最後,豆胖子又將話題轉到了王建歸附這事來,他說道:

“王建肯定有私心。”

“但無非就是子孫富貴,又怕自己在三川影響重,怕後面被卸磨殺驢,所以要聯姻。”

“但從我的瞭解,成都本土派確實也多半願意歸附,畢竟眼下的局面,他們是頂不住任何一方的。”

“而且這些年,三川也是好不容易安定了會,沒人想打仗!”

“所以韋莊那些人都清楚,成都只可偏安,而王建也不是能爭天下的人。”

“既然如此,不如現在賣個好價錢。”

趙懷安點了點頭,問道:

“王建的女兒,你見過?”

豆胖子愣了一下,連忙道:

“見過。”

“如何?”

豆胖子想了想,很實在道:

“沒多漂亮。”

趙懷安抬頭看他。

豆胖子忙補了一句:

“但人很健康,瞧着也不嬌弱。”

趙懷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老實。”

豆胖子連忙道:

“這種事,胖子不敢亂說。

趙懷安撐着下巴,想了片刻,最後直接拍板:

“這門婚事,我同意。”

豆胖子心裏一鬆。

趙懷安認真說道:

“家事、國事、天下事,到了這個時候,家事就要讓國事,讓天下事。”

“若能不動刀兵收三川,使巴蜀免一場兵災,這是功德無量的大事。”

“承業是我的兒子,享了這個身份的福,也該擔這個身份的責。”

豆胖子低頭:

“大王英明。”

趙懷安擺手:

“少來。”

“王宗仁和盧光啓到了?”

“到了,現在在城東驛館。

趙懷安點頭:

“王宗仁年紀小,一路辛苦,先讓他們休息。”

“明日再見。”

忽然,像是靈光一現般,豆胖子忽然從剛剛那句“家事、國事、天下事,到了這個時候,家事就要讓國事,讓天下事。”裏面,聽出了幾許深意。

他心中一動,看着趙懷安,遲疑片刻,終究還是開口:

“大王,有些話胖子本來是很想說的。

趙懷安看着他。

豆胖子低聲道:

“因爲,胖子覺得這事是對的。”

“但胖子也怕,大王會覺得胖子有私心,會覺得胖子在外面和王建、韋莊這些人商量好了,回來挾大王。”

“所以胖子想問一句,這話我該不該說?”

趙懷安沒有立刻答,只是看着豆胖子。

過了很久,趙懷安才意味深長道:

“你覺得對,那就去做。”

豆胖子一怔。

這一刻,趙懷安笑得很真誠:

“我信任你。”

“我也想讓你曉得,我信任你。”

“所以你想如何,放手去做。”

豆胖子心中湧起巨大的感動,他不曉得過去有沒有王者能如大郎一樣,但他真的有一種爲大郎粉身碎骨的想法。

這一刻,豆胖子再無任何一絲焦慮,他明白,這事,要做!

不僅是爲了天下人,更是爲了大王!爲了大王對自己的這份信任!

於是,豆胖子起身,鄭重叉手:

“大王,某明白了。”

趙懷安點頭,笑道:

“去吧。

豆胖子退出後,後堂很快又安靜下來。

夜色漸深,行臺也漸漸睡去,可趙懷安繼續在看文書。

可此時給趙懷安掌燈的不是別人,正是錦衣社都指揮使丁會。

如今,這位錦衣社都指揮使是越發沉默了,再不是那個性格奔放,動不動吹吹打打的丁會了!

趙懷安看完一份廣州那邊彙報的今年鈔關所得後,忽然道:

“老丁。”

丁會低頭:

“大王。”

趙懷安沒有看他,只問:

“你覺得,我們能將天下治理好嗎?”

丁會幾乎沒有猶豫:

“能。”

趙懷安笑了笑:

“你倒答得快。

丁會道:

“天下沒有人比大王更能讓天下恢復秩序,讓百姓太平安康。”

趙懷安抬頭看他。

丁會聲音仍舊平穩:

“這不是臣下奉承。”

“臣下在錦衣社,看過太多地方的情報。”

“老百姓從來要的不多。”

“有飯喫,有地種,有講理的官府,有不害民的官吏軍隊,能讓孩子長大,老人入土爲安。”

“這就是天下一等的聖世了!”

“可從來,這等太平世都是在夢裏,在書裏,可現在,能有機會做到的,就只有大王。”

“而且,這天下也就只有大王纔會在意他們,願意去做!”

“所以,這是衆望所歸。”

趙懷安沉默許久,最後點了點頭,再次低下頭看這奏報:

“那我們以後要更加努力了。”

“不能負了天下人心。”

時間到六月十八日清晨,宋州城外。

趙懷安正式接見成都行在奉詔使。

儀式沒有設在城內,而是設在城外一片新修的高臺前。

這片高臺原本是救災時臨時堆築的指揮土臺,用來瞭望城外水勢,如今水已退了些,便被修整出來,鋪上木板,掛上旗幟。

臺前列着文武諸臣。

張龜年、袁襲、趙君泰、嚴珣、王瑰等文臣在左。

王進、郭從雲、劉知俊、高仁厚、周德興、趙又本諸將以及諸衛將校在右。

更外圍,則是背嵬武士、衙內諸衛、保義軍各部軍使。

再往外,是黑壓壓的災民。

他們本不是儀式的一部分。

可宋州城外如今到處都是災民,趙懷安既然把接見地點放在城外,就不可能避開他們。

高仁厚原本還擔心人羣太亂,專門派軍士在外圍維持秩序。

但那些百姓聽說成都天子派使者來了,聽說吳王要在這裏見天子使者,便都自發聚了過來。

畢竟上頭忽然放了一天假,還照樣給工錢、夥食,雖然不曉得爲什麼,但閒着也是閒着,見見世面好了!

於是,外圍人就是越聚越多,很多人都是人架着人,往高臺這邊張望,沒準能看到吳王呢!

辰時三刻,王宗仁、盧光啓先後上臺。

此時,王宗仁穿着小朝服,雙手捧詔。

他只有十二歲,哪怕此前王建和盧光啓教過他許多遍,真正走到這等場面前,仍舊緊張得臉色發白。

他放眼看去,只見臺前文武肅立,軍旗成列,甲士如牆,遠處又是數不清的災民。

這一刻,他感覺所有人都在望着自己,緊張到呼吸都呼不上!甚至整個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把後面跟隨的盧光啓嚇得臉色蒼白。

趙懷安將一切看在眼裏,他今日穿戴齊整,衣藩王冕服,看着王宗仁,忽然溫聲道:

“王郎君,不急。”

“慢慢來!大家等你!”

王宗仁抬頭,看到吳王的眼神溫和,心裏終於穩了些。

盧光啓也在後面輕聲提醒:

“郎君,宣詔。”

王宗仁深吸一口氣,展開詔書。

四周開始陸續安靜,連遠處百姓都受感染,放低了聲音。

王宗仁開口時,聲音還有些輕,可唸了幾句後,便越來越穩。

“朕以眇躬,承唐祚之餘烈,遭家多難,播遷西土。

......

“今觀天時人事,神器有歸,天命有屬,朕不敢私一姓之天下,使億兆久罹兵革。......其德著於四方,其功加於社稷。”

“昔堯授舜,舜授禹,皆以天下爲公,非一家一姓之私也。”

“今唐運既終……………”

“願吳王承唐之舊土,華夏之正統,......爲中原共主,爲草原共尊,使南北一統,夷夏同安。”

“凡唐舊臣民,皆宜奉吳王爲天下之主,不得復以一姓私義,阻萬民歸心。”

詔書唸到這裏,臺下許多人呼吸都變了。

哪怕昨夜已經提前知情,此刻親耳聽到這幾句話,衆人仍舊心潮激盪。

這是唐帝遜位!這是把天下交給大王了!

王宗仁唸完最後一句,雙手捧詔,跪地呈上。

“奉大行皇帝遺詔,請吳王受命。”

趙懷安上前,接過詔書。

他沒有立刻說話。

張龜年這時率先出列,整衣跪下:

“大王,天命有屬,人心有歸。”

“唐祚既終,天下不可一日無主。”

“臣等請大王順天應人,受皇帝位,以安天下。”

袁襲、趙君泰、嚴珣、王瑰隨即跪下。

“請大王順天應人,受皇帝位。”

文臣跪下後,王進走出武將之列,整甲下拜:

“臣王進,請大王受命。”

郭從雲、劉知俊、高仁厚、周德興諸將也齊齊跪下。

隨後是諸衛武士。

背嵬軍最先跪下,甲葉聲連成一片。

再然後,外圍各營也跟着跪下。

“請大王受命!”

聲音從臺前傳到臺後,又從軍陣傳向更遠處。

城外災民起初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聽見軍中呼喊,也有人跟着跪下。

很快,越來越多人跪倒。

有人喊:

“吳王做天子!”

有人喊着喊着,甚至激動到誇張,直接哭了起來:

“請吳王救天下!”

還有人不斷叩頭:

“吳王是活命恩人,吳王該做天子!”

呼聲一層一層推開,像潮水一樣湧向高臺。

趙懷安捧着詔書,站在那裏。

他當然知道這一刻會來。

錦衣社早已將成都、行臺、軍中諸將的動靜都報給他。

可真正站在這裏,聽着文武百官、諸軍將士、城外百姓齊聲呼喊時,他心裏仍舊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說實話,他是高興的,興奮的,甚至萬般努力艱苦,都在這一刻實現了!

但人性之後,便是趙懷安自己的神性了,他意識到,這是萬萬人把希望,都託付在了他的身上!

這是何等沉重。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趙懷安抬手,看着衆文武,緩緩道:

“能做天子的,應當是德行、功業、天命皆足以承載天下的人。”

“我趙懷安出身微末,起於行伍,得諸位相助,僥倖走到今日。”

“若說有功,也是諸軍將士浴血而來,文武臣僚辛苦經營,天下百姓以血汗供養。”

“若說有德,我又豈敢自居?”

“天下太重,我趙懷安何德何能,敢輕言受之?”

張龜年等人正要再拜,王宗仁卻忽然抬頭。

這個十二歲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來前被韋莊、王建、盧光啓反覆教過,此刻竟向前膝行一步,聲音雖還有些緊,卻說得極清楚:

“大王,古之帝王,既受命於天,又受望於民。”

“堯舜禹湯,皆非以一姓私天下,而是以天下生民爲念。”

“如今唐室不競,兵戈遍地,百姓流離,四海無主。”

“大王定江淮,使南方得安;收荊襄,使長江無戰;破宣武,救中原,掘河大災之後,又親自賑濟,使無數百姓得活。”

“今天下能救天下者,非大王而誰?”

“請大王不要再辭。”

“請大王聽百姓由衷之聲。”

王宗仁說完,張龜年立刻接上:

“大王,聽聽外面。”

王進也抬頭:

“這是百姓的聲音。”

臺外百姓似乎也聽見了什麼,再次呼喊起來。

“請吳王做天子!”

“請吳王救天下!”

“請吳王受命!”

豆胖子這時終於站了出來,他手裏捧着那隻長匣,打開匣蓋,黃袍露出。

豆胖子伸手,將黃袍取出,在衆人面前一振。

明黃袍服在風裏展開,紋章燦然,日光落在上頭,耀得人心頭髮熱。

豆胖子雙手高舉,聲音幾乎有些發啞:

“大王。”

“這就是衆望所歸啊!”

這一刻,豆胖子眼眶發紅,喊着:

“大王,請爲了天下,不要再推辭了!”

趙懷安沉默了,看着高呼的百姓和部下們,終於正色:

“我本淮西布衣,只有尺寸之功,不敢說對百姓有貪天之功,可大家愛我,覺得我趙懷安能肩負起天下!”

“我本該堅辭不就,可這又是萬民所託,天下所望,趙懷安再有推辭,那就是傷了大家的心了!”

他停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

“好!”

“兄弟們。”

“爲我披上吧。”

臺下諸將一瞬間像被點燃。

王進第一個起身,走上前,舉起黃袍一角。

郭從雲舉一角。

劉知俊舉一角。

豆胖子也舉一角。

高仁厚、周德興、趙又本等人跪在近前,人人臉上都有無法壓住的激動。

四角齊起,黃袍緩緩披在趙懷安肩上。

那一刻,臺下呼聲驟然炸開。

“萬歲!”

“萬歲!”

“萬歲!”

聲音從宋州城外滾過,傳向原野、營地、傳下那更荒蕪的中原大地!

在這片土地上,他們舉起了一位新的帝王!

而這也是這片土地屢屢重複的故事,你將百姓放心裏,百姓將你舉頭頂!

此時,隨軍畫家張道濟就在臺側。

他原本只是奉命記錄領詔書的場景,哪裏曉得能見到這樣一幕?

這一幕天生就該留名青史!而他張道濟也將因爲這幅畫可稱爲時代第一畫家!

於是,張道濟幾乎是手抖着拿起筆,迅速在絹上勾勒。

高臺之上,趙懷安披黃袍而立。

文臣伏拜於左,武士相拜於右,遠處是無數災民舉手呼喊。

後來這幅圖被稱爲《宋州受命圖》。

許多年後,天下人再看這幅圖時,仍能從畫中看出這史詩的一幕!

趙懷安披着黃袍,靜靜地享受着朝拜和歡呼。

而他披上袍子,下的第一個命令就是:

“走!”

“讓我們一起去見見百姓們!”

衆人一怔。

而趙懷安已經邁步下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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