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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章 :靺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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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石津交易完後,孟承遠沒有立刻返航。

按照密州市舶分司給他的任務,船隊還要再往東北走一段,去和沿海幾個黑水靺鞨部落做一筆皮貨貿易。

這條線不是第一次跑。

早在吳藩時代,青島港的海...

宣政殿外,日頭剛過正午,檐角懸着的銅鈴被風撞得叮噹輕響,聲音清越卻短促,彷彿一聲未盡的嘆息。殿內香爐青煙嫋嫋升騰,混着新漆木樑的松脂氣與酒漬未乾的微醺,竟奇異地壓住了冬日裏那股子肅殺寒意。羣臣退去後,趙懷安並未回紫宸殿歇息,而是緩步踱至丹陛之下,仰首望着那面新懸的“大明天日旗”——玄底金紋,日輪居中,四射光芒以赤線勾勒,邊緣繡着十二道雲雷紋,每一道都由三百二十七針密密縫就,針腳細如髮絲,不露一線紕漏。

旗杆是取自廬山老松,三丈六尺,通體無節,經七晝夜桐油浸透、百斤生鐵鑄基,今日方立。風過處,旗面鼓盪,獵獵作響,彷彿有千軍萬馬踏陣而行。

王進站在階下右側,甲冑未卸,腰間橫刀尚帶鞘,卻已解了護腕,露出一截繃緊的手腕,青筋微凸。他身後站着郭從雲,披着玄色鶴氅,手裏攥着一封未拆的急報,紙角已被汗浸得發軟。二人皆未言語,只靜靜看着陛下背影。

趙懷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入石階:“吳起臺戰後,朱溫退回滑州,整飭殘部,遣親信赴魏博、成德、幽州暗通款曲,又命李罕之屯澤州,張全義駐洛陽,自領五千親兵移鎮汴州舊宮——不是守城,是修宮。”

王進眉峯一跳,垂眸道:“他想復建宣武舊制?”

“不是復建。”趙懷安轉身,目光掃過王進、郭從雲,又落在遠處廊柱陰影裏靜立的丁會身上,“是造勢。汴州雖破,可朱溫仍稱‘大梁王’,不稱臣,不削號,反在舊宮設‘龍圖閣’,招攬流亡士子,刊印《貞元政要》,又重開汴水漕運,以粟米易河北鹽鐵。他是在告訴天下人:朱氏未敗,只是暫退;朝廷若不能速定中原,則藩鎮必疑新朝根基浮淺,歸心不堅。”

郭從雲終於上前一步,將手中急報雙手呈上:“陛下,這是昨夜飛鴿自滑州傳來。朱溫已命李振爲使,攜黃金三千兩、蜀錦百匹,往魏博見羅弘信。另,李克用亦遣其子存勖,率五百沙陀精騎出雁門,駐於代州北境,與魏博接壤,名爲‘協防契丹’,實則窺伺潞州。”

趙懷安接過急報,並未展開,只輕輕摩挲封口火漆:“存勖才十九歲,便敢孤軍深入,李克用這是把兒子當刀使,也把刀尖對準了我們。”

王進低聲道:“魏博向來首鼠兩端。羅弘信若倒向朱溫,則我軍東出之路再添一險;若倒向李克用……”他頓了頓,“那河北諸鎮恐將盡附晉陽,我軍北伐,便要面對兩線夾擊。”

“所以不能等。”趙懷安將急報遞還郭從雲,“傳詔,召王建、李茂貞、朱瑾、張自勉、陳犨五位國公侯伯,明日辰時,御前議政。”

郭從雲躬身應諾,卻未動步,只遲疑片刻,低聲又道:“陛下,還有一事……王宗仁求見。”

趙懷安略怔,隨即點頭:“宣。”

不多時,王宗仁疾步而至,袍角沾雪,髮梢結霜,跪拜時額頭觸地,聲音微顫:“臣叩謝陛下天恩!然家父遣臣奉密札,言三川雖歸明,但成都行在尚存舊制,節度使署、轉運使司、鹽鐵監、度支院,皆未裁撤,僅掛‘大明三川行營’虛名。各州刺史多系舊僚,吏治疲敝,田籍錯亂,豪強隱戶逾三成。更有劍南西川節度副使高仁厚舊部,私設‘鷹揚營’,募兵三千,自置糧秣,不納府庫。”

趙懷安聽罷,神色未變,只問:“你父親怎麼說?”

“家父言,三川非不願奉法,實因積弊太深。若朝廷驟遣官吏釐定,恐激民變。故請陛下允三川暫緩三年,待整軍屯田、清丈田畝、收編私兵之後,再行改制。”

“三年?”趙懷安冷笑一聲,“王公怕朕等不及,還是怕他自己等不及?”

王宗仁額角滲汗,伏地不敢抬首。

趙懷安卻忽而緩聲道:“你起來。回去告訴你父親,朕允他兩年。”

王宗仁愕然抬頭。

“兩年之內,三川須清查隱戶十萬以上,裁汰冗兵八千,鹽鐵專營歸戶部直管,州縣考課依大明新規,每年春、秋兩季,由刑部審計院派員覈查。若逾期未達,許國公之爵,朕收回一半。”

王宗仁喉頭滾動,終重重叩首:“臣……遵旨。”

趙懷安擺手令其退下,轉而對丁會道:“你去趟錦衣社,調出王建近五年所有奏報、密信、錢糧往來、軍器調度的副本,再查高仁厚在成都期間所薦二十名僚佐的出身、姻親、田產、奴婢數。明日早朝前,放在我案頭。”

丁會抱拳,轉身便走,靴底踏雪無聲。

此時張龜年自殿後繞出,手中捧着一卷絹冊,神色凝重:“陛下,申國公張龜年,奉詔理封爵善後諸務,已擬定《功臣蔭補條例》《勳田授受章程》《功臣子弟講武堂遴選法》三道條陳,請陛下御覽。”

趙懷安接過,只翻兩頁,便擱下:“蔭補不必限於嫡長,凡功臣之子,無論庶出、養子、義子,只要年滿十六,通《論語》《孝經》,識字五百,皆可入講武堂;勳田不賜私產,設‘公田莊’,由州縣代管,所得租課,三分歸功臣府邸,七分充軍費、賑災、興學;至於講武堂,第一期擇百人,不錄貴胄,專挑保義軍舊部遺孤、陣亡將士子弟、邊郡寒門俊秀。”

張龜年默記,卻忍不住道:“陛下,如此一來,勳貴子弟或覺失寵。”

“失寵?”趙懷安望向遠處宮牆之外,那裏炊煙初起,市聲隱約,“他們若真覺得失寵,那就讓他們去邊關戍守三年,去河東修渠,去嶺南墾荒,去西域勘輿——朕賞的是功,不是血緣。”

張龜年肅然躬身:“臣明白了。”

暮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金吾衛巡街的梆聲由遠及近。趙懷安忽然問:“王鐸呢?”

“成國公今晨告假,說是舊疾復發,回府休養。”張龜年答。

趙懷安點點頭,卻未再多言。他深知王鐸那病,是累出來的——自光啓三年起,此人每日寅時起身,卯時批閱文書,辰時議事,午時校對度支賬目,酉時赴講武堂授課,亥時猶在燈下擬章疏,十年如一日,未嘗一日懈怠。如今封了國公,反倒是他第一次真正告假。

趙懷安沉默良久,忽而道:“備車,去王公府。”

張龜年一驚:“陛下,天寒路滑,且夜已深……”

“正因爲夜深,纔去。”趙懷安已邁步向宮門,“他若在病中還能寫三篇奏疏、改七道章程,朕就更該去看看。”

車駕行至王宅,未驚動坊門更鼓,只由側門悄然入內。王宅不過三進,粉牆黛瓦,門前無匾,門楣上懸一木牌,刻“王氏舊廬”四字,墨色已淡。庭院蕭瑟,唯東角一株老梅虯枝橫斜,綴着幾點將綻未綻的花苞。

管家引至書房,門虛掩,燈影搖曳。趙懷安推門而入,見王鐸伏案而臥,左手壓着一卷《開元禮》,右手邊散落幾頁墨跡未乾的草稿,硯池半涸,筆架上三支狼毫,一支禿,一支裂,一支尚新。老人鬢髮如雪,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墨痕。

趙懷安輕步上前,解下自己肩上黑貂鬥篷,輕輕覆在王鐸背上。

王鐸驀然驚醒,慌忙欲起,卻被趙懷安按住肩膀:“躺着。朕來看看,成國公的病,是不是比朕的龍椅還硬。”

王鐸苦笑:“臣這病,是骨頭裏長出來的,藥石難醫,唯有……少些奏疏,多些眠。”

“那你睡吧。”趙懷安拉過一把藤椅坐下,“朕陪你坐會兒。”

王鐸閉目片刻,忽道:“陛下,臣今日反覆思量,六公既立,三十六侯已定,然新朝初立,最缺的不是爵,是信。”

“信?”

“對。”王鐸睜開眼,目光清亮如昔,“天下人看封賞,不在多少,在是否公允;不在快慢,在是否可信。王建得許國公,李茂貞得岐國公,世人只道陛下寬宏,卻不知您將他們舊部名錄、錢糧賬冊、軍器出入,盡數交由審計院徹查三月,連朱瑾泰寧軍中一百二十七名牙將的田產契書,也都逐條覈驗。此事無人知曉,可臣知道。”

趙懷安一笑:“你怎知道?”

“因爲審計院主簿昨日遞來的密報,末尾寫着‘奉成國公手諭,凡涉歸義藩帥者,務必嚴查,勿縱一絲’。”王鐸咳嗽兩聲,聲音低啞,“陛下,信不是靠嘴說出來的,是靠一件件事,一個個案子,一條條律令,熬出來的。”

趙懷安久久未語,只望着窗外那株老梅,良久才道:“朕記得你當年在蜀中說過一句話:‘治大國若烹小鮮,火候不到,魚肉盡碎;火候過猛,焦糊滿鍋。’”

王鐸點頭:“如今火候,恰在將沸未沸之時。”

“那便再添一把柴。”趙懷安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親手置於王鐸案頭,“朕今日已敕命,自明日起,凡六公以下,三十六侯以上,皆須親赴各州縣,督導田籍清查、戶等重定、賦稅新規施行。王進去汴州,郭從雲去宋州,張龜年去揚州,你去襄陽。”

王鐸怔住:“臣年邁……”

“你比朕還小三歲。”趙懷安打斷他,“而且朕要你去襄陽,不是讓你去查賬,是讓你去教人怎麼查賬。襄陽乃荊襄中樞,又是新設‘大明講武堂分校’所在,朕要你親自坐鎮,把《大明田籍法》《戶等九品制》《均輸轉運令》一一講透。講武堂第一期百名學子,朕要你親自考較。”

王鐸眼中泛起水光,卻未擦,只鄭重捧起黃綾,深深一揖:“臣……萬死不辭。”

趙懷安扶起他,忽而笑道:“對了,朕還有一事託你。”

“陛下請講。”

“朕想給講武堂立塊碑。”

王鐸一愣。

“碑文朕已想好四字——‘功在社稷’。”趙懷安聲音沉靜,“可這四個字太輕。朕想請你執筆,寫一篇碑記。不寫朕,不寫功臣,就寫那些沒站在這裏的人。寫蜀中篝火旁凍僵的手,寫吳起臺斷矛上凝固的血,寫汴水堤岸扛麻包的脊樑,寫金陵城頭被箭射穿的旗角……寫他們如何用命,換來了今日這盞燈。”

王鐸喉頭哽咽,良久,只低聲道:“臣……這就動筆。”

趙懷安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對了,朕明日早朝,還要頒一道旨。”

“請陛下示下。”

“自即日起,大明所有官署、軍府、州縣衙門,門楣之上,除懸日月旗外,另加一匾,匾上只刻兩字——”

“哪兩字?”

趙懷安回眸,燭光映得他眼底灼灼如星:

“公義。”

夜風穿廊而過,吹得案上未乾墨跡微微晃動,那“公義”二字,墨色濃重,力透紙背,彷彿不是寫在紙上,而是刻入骨中,烙進魂裏。

翌日清晨,霜重如雪。宣政殿外,百官尚未列班,宮門卻已洞開。一面新制黑漆木匾,由八名錦衣衛抬着,緩緩移至殿門正上方。匾額無飾,唯中央兩字,硃砂淋漓,未乾猶潤——公義。

陽光初照,硃砂映光,灼灼似火。

趙懷安立於丹陛之上,未着袞服,只着常服玄衣,負手而立。他望着那匾,也望着階下黑壓壓的人羣,忽然朗聲問道:

“諸君可知,何爲公?”

無人應答,唯風拂旗響。

他自答:“公者,不偏不黨,不私不蔽,不因親廢法,不因仇枉人,不以貴凌賤,不以富欺貧。”

“何爲義?”

“義者,守正不阿,赴難不懼,見利思義,臨危授命,寧折不彎,寧死不辱。”

“今日懸此匾,非爲裝點門庭。”

“是爲提醒爾等,亦爲提醒朕——”

“大明之基,不在宮闕之高,不在甲兵之利,不在金帛之厚。”

“而在每一雙眼睛,都看得見公;每一顆心,都信得過義。”

話音落處,日輪破雲,萬道金光潑灑而下,正正籠罩在那“公義”二字之上,硃砂灼灼,如血如焰,映得滿殿臣工,人人面頰生輝,人人脊樑挺直。

遠處鐘樓,晨鐘撞響,渾厚悠長,餘音繞樑,久久不絕。

而就在鐘聲第三響之際,一騎快馬自北門飛馳而入,甲冑染塵,馬蹄踏碎晨霜,直抵丹陛之下,騎士滾鞍落馬,單膝跪地,高舉一紙血書:

“報——幽州盧龍節度使劉仁恭,斬朱溫使者於薊門,獻降表,願舉幽、瀛、莫、檀、平、薊六州,歸明!”

滿殿寂然。

趙懷安未接血書,只抬首望天。

雲開霧散,萬里澄明。

大明開國第二日,幽州歸明。

而那面“公義”匾額,在朝陽之下,愈發鮮紅如初生之血,灼灼不可逼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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