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守閣的牢獄裏很是昏暗。
而且尤爲的安靜。
帝師的腳步聲就顯得很清脆。
林荒原有察覺到此間氛圍的怪異。
他抬眸看着來到面前的帝師,微微眯起眼睛說道:“閣下似乎有什麼想法?”
帝師的心裏在想什麼,林荒原其實是清楚的,畢竟有個什麼所謂的兄長死在自己手裏,但先前帝師有跟他聊過,是爲了確定,真相不是什麼兄長,而是胞弟。
雖然林荒原在這個世界醒來不算很久的時間,可就只是到處附身的那段時間,確實害死過不少人,無論長相還是姓名,林荒原是很難記得起來的。
但帝師詢問的這個人,林荒原卻印象深刻。
這兩個人是兄弟,初聞的林荒原也感到很詫異。
既是事實,他自然沒有否認,而是承認了這件事。
那個時候的帝師,只是澡雪巔峯的修爲,哪怕懂得言出法隨,林荒原也沒有怎麼把帝師放在眼裏,甚至都懶得揭穿帝師的真正身份。
但隔了許久,帝師已是大物,似是忍不住要動手了。
而選擇在這個時機,就很有意思。
林荒原饒有興趣看着來到牢門前的身影。
帝師是真的沒有任何廢話,畢竟情況已經全部瞭解,也沒什麼好說的。
阿姐去往無盡虛空很快就會回來。
陳符荼雖是信守承諾,回來的第一時間就拖住了琅嬛神,但肯定很難拖多久。
其實正常來說,哪怕如此,帝師也不該在這個時候出手。
因爲殺李凡夫這件事,帝師的消耗是完全在意料之外。
若是輕易就能殺死李凡夫,帝師還保持着相對巔峯的狀態,自然怎麼都好說。
可不僅沒殺成,帝師的損耗更是很大。
林荒原又毫無疑問要比李凡夫更強,巔峯的狀態下,成功的概率都不能拉滿,更何況是損耗的狀態。
但帝師還是來到了這裏。
不僅在於這的確是個很好的機會。
所有的阻礙都被暫時清除。
再想等到這樣的機會,可是不容易。
因爲就算計劃,也要等到天時地利人和的齊全。
最關鍵的是,帝師的耐心也確實被逐漸的消磨。
礙着燭神之力才暫時不殺林荒原,但這個問題到底什麼時候能解決,目前沒有個期限,隨着亂世的降臨,天下蕩妖的展開,說不定別的意外會先到來。
而且自從得知真相後,帝師很長時間都在做噩夢。
別說已畫閣守矩,縱然只是澡雪巔峯,這般存在,除非遇到了夢魘之王,否則就不可能做噩夢,可見兄弟的隕落,且還無法報仇,讓帝師的心裏飽受着煎熬。
這當然是因爲感情至深。
雖然事實來講,他們兄弟已經很久沒有實際意義上的見過面,更是幾十年沒有機會說話,但這份感情是深藏在心裏的,最主要的,他只剩這一個親人。
嚴格來說,直系的血脈至親,就剩這一個,而現在,這最後一個至親也沒了。
那麼所有的一切就都沒了意義。
帝師其實對李凡夫很能感同身受。
因爲他們面臨着同樣的境地。
但他們卻站在不同的立場。
李凡夫能夠在最後一刻,轉移戰場來到神都,燃燒自己的一切,無論成功與否,都能堅定着信念赴死一戰,他又爲何不能?
只要付出足夠的代價,自然能夠短時間裏恢復巔峯,甚至更強。
他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殺死林荒原,其餘的都不重要。
而這也算是因爲李凡夫才讓他下定了這個決心。
所以他沒有任何廢話,在見到林荒原的瞬間,就直接言出法隨。
但這個時候,鋒林書院首席掌諭也被李神鳶用言出法隨送到了神都。
宣愫在得知陳符荼已回到神都,就意識到首領的情況不妙。
他顧不得會不會被懷疑,第一時間請旨面聖。
其目的自然不是爲了殺陳符荼,而是明確自家首領的生死。
因爲陳符荼在拖着琅嬛神,所以接見他的是梅宗際。
梅宗際倒是沒有起疑,在殿外候着的時候,閒聊一般說道:“我得承認李凡夫的勇氣可嘉,居然敢直接衝到神都殺陛下,但陛下神武,李凡夫的下場自然就只有死路一條。”
宣愫很極力隱藏了自己的情緒,問道:“陛下可有受傷,確定李凡夫已死?”
梅宗際笑着說道:“陛下回來時,我第一時間就見到了,沒有多重的傷勢,李凡夫當然是死得很徹底,在深空地界直接化爲了灰燼,宣侍郎無需擔心。”
宣愫攥起了拳頭,他知道自己此時不該藉口離開,反倒惹人生疑,但他必須把情況告訴魏先生,正在尋找藉口的時候,鋒林書院首席掌諭的身影就從天而降。
她落在了神都某個街上,距離皇宮很近,溢散的氣息掀起了大片的煙塵。
自然而然的引起梅宗際及宣愫的注意。
宣愫也正好不用找藉口,他們火速出了宮。
駐守的神都鱗衛紛紛圍了過去。
鋒林書院首席掌諭來到神都的瞬間,就感知到了陳符荼的氣息。
以她的修爲要打破帝師不可觀的言出法隨,自然不算難事。
而這個發現也讓她意識到自己似乎來晚了一步。
作爲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她當然可以不遵守這個世界的規矩。
無論李凡夫是死是活,哪怕是給魏先生等人一個交代,她也得更明確答案。
所以直接就奔着皇宮走去。
神都鱗衛裏都是各境宗門的天才,他們無所畏懼,攔在了宮門前。
遊玄知是神都鱗衛的統領,作爲浣劍齋的真傳,無論天賦還是地位,自然都比各宗的所謂天才更高,浣劍齋與隋皇室的聯繫也比較深,作爲統領,實至名歸。
雖然神都鱗衛不止一個統領,但最高的統領就是遊玄知了。
他沒有跟着陳錦瑟一起在外降妖除魔,而是被陳符荼留在神都鎮守。
他當然是認得鋒林書院首席掌諭的。
所以上前去揖手爲禮,沒有直說鋒林書院首席掌諭從天而降惹起很大的動靜,破壞了神都規矩的問題,這個規矩確實存在,但對大物來說,不算什麼束縛。
除非來者不善。
若是如此,所謂的規矩在來者不善的大物面前,就更加形同虛設了。
他保持着該有的尊敬,問道:“不知掌諭先生匆匆而至,所爲何事?”
遊玄知甚至給了個由頭,若是有什麼要緊事,此般行爲也就能夠理解。
鋒林書院首席掌諭很直接說道:“我要見皇帝,是因爲李凡夫的事。”
遊玄知眉頭一挑。
他對山澤的看法其實很平常。
沒有仇怨,也沒有恩情。
所以李凡夫或生或死,他不會很在意。
但既然陳符荼從無盡虛空裏回來,未見李凡夫的身影,答案就已經很明顯。
毫無疑問,鋒林書院首席掌諭這就是來者不善了。
遊玄知只能再次揖手說道:“請掌諭先生容許我等去通稟一聲。”
說着,他朝着旁邊的鱗衛使了個眼色。
而那個鱗衛纔剛轉身,就聽鋒林書院首席掌諭說道:“我沒時間等,讓開路。”
說是讓開,鋒林書院首席掌諭已經邁步。
職責所在,那些個神都鱗衛只能趕忙攔截。
但在鋒林書院首席掌諭的面前,這些所謂的天才完全不夠看。
她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往前邁步,攔路的洞冥巔峯或澡雪修士就紛紛被震退。
遊玄知的面色一沉。
說實話,他不想得罪鋒林書院首席掌諭,更不想與其交手。
往遠了說,磐門的兩朝會上,遊玄知是很快就退場的人,但鋒林書院首席掌諭卻進入了最終勝者的角逐,往近了說,鋒林書院首席掌諭是個大物。
而且滄海之巔上,破境神闕的韓偃與鋒林書院首席掌諭的切磋還歷歷在目。
但能成爲神都鱗衛的最高統領,除了浣劍齋與隋皇室的關係很近,出於各種原因,遊玄知在陳符荼的心裏也有夠高的信任,否則再怎麼樣也擔不起這個職責。
畢竟花了很大的功夫來了場清洗,哪可能把最高統領的位置隨便給一個人。
所以遊玄知很堅定的擋住了鋒林書院首席掌諭的去路。
可就算遊玄知已是澡雪巔峯修士,他在鋒林書院首席掌諭的眼裏,也與洞冥沒有區別,都是一揮手的事。
狂風席捲着直衝宮門。
攔路的神都鱗衛被掀翻一地。
首當其衝的遊玄知更是吐着血倒飛出去。
宮牆甚至也被直接轟開。
鋒林書院首席掌諭自然沒有要他們的命。
直接一步跨入了皇宮。
這時候,梅宗際及宣愫的身影掠來。
魏先生有對鋒林書院首席掌諭表明瞭宣愫的身份。
自然也對宣愫說了鋒林書院首席掌諭會趕過來。
兩人四目相對。
宣愫的面色沉重,微微搖頭。
鋒林書院首席掌諭猜測的答案算是落了實。
她與李凡夫自然也沒有過多的交集。
甚至還沒有與魏先生的交集多。
因此談不上什麼情緒。
但她來這兒的目的終究是爲了李凡夫。
就在她考慮下一步的時候,陳符荼與琅嬛神也出現在宮門前。
陳符荼皺着眉,看向躺了一地的神都鱗衛,說道:“掌諭是覃人,更是鋒林書院的首席掌諭,此舉似乎有些過於不妥,是打算讓朕找你們覃帝談一談?”
鋒林書院首席掌諭說道:“我謹代表個人,陛下無需牽扯到整個隋覃。”
陳符荼說道:“那麼掌諭又以什麼目的代表自己?在朕的宮門前肆意出手,若沒個解釋,此事怕是很難善了。”
遊玄知爬起身,把情況稟明。
陳符荼的眼眉一挑,笑着說道:“李凡夫身爲山澤的首領,一直以來都不遺餘力的擾亂青玄署的秩序,實爲亂臣賊子,更試圖刺殺朕,如今已伏誅,掌諭是與他一夥的?也想刺殺朕?”
鋒林書院首席掌諭道:“別這麼快給我定罪,就算我真要刺殺你,你又能如何?”
陳符荼微微眯起眼睛,說道:“掌諭有着大物的實力,自該爲降妖除魔出盡力氣,別說無罪,縱是有罪,在天下局勢面前,亦該將功贖罪。”
“但就事論事,若掌諭非要作亂,朕就是拼盡一切,也要剷除亂世的賊子。”
鋒林書院首席掌諭輕笑道:“還真是給我安了個好大的名頭。”
陳符荼說道:“掌諭就此退去,併爲這些神都鱗衛們致歉,朕能既往不咎,如若不然,那就別想再離開,如何選擇,只在掌諭你自己。”
雖然他把林荒原的暗紅色氣焰給了熒惑,以此換來了回到人間的機會,但也並不是只有損失,熒惑想得到下濁之炁,便是曾經封禁在神都底下的事物。
哪怕熒惑已猜到下濁之炁在姜望的手裏,然而神都的初建,偏偏選在封禁下濁之炁的位置,便是因爲隋高祖在那個時候就已瞭解下濁之炁的存在。
神都是大隋的都城,更是加固下濁之炁封禁的鎮石。
祂想着能多瞭解下濁之炁的封禁,或許就能多個辦法將其從姜望的手裏奪回來,那麼祂就不介意與陳符荼有個合作。
當然,熒惑暫時沒有針對姜望的意思,只是想救出下濁之炁,讓兩者的力量合一,到時候,祂的道行能夠恢復,這大千世界,誰還能威脅到祂?
爲此,祂自然也要給陳符荼一些好處。
再有氣運的加持,所以陳符荼還真不怎麼害怕鋒林書院首席掌諭。
更何況,他的身邊還有琅嬛神。
雖然他很難直接命令琅嬛神,陳景淮甚至還掠奪過琅嬛神的力量,但在天下局勢面前,沒有父債子償的說法,誰讓琅嬛神是正神,被隋皇室供奉着。
該出手的時候,祂也沒理由不出手。
而若鋒林書院首席掌諭真的退走,自然就沒有非戰的必要。
畢竟李凡夫是李凡夫,鋒林書院首席掌諭這樣的存在,無論此來是否謹代表個人,也不提呂澗欒的事,單就是鋒林書院的熊院長,此事都很難輕易結束。
因此目前來說,陳符荼不想再惹個麻煩。
但鋒林書院首席掌諭若執意如此,他也絕不會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