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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將死其言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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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淵學府的掌諭及學子們怔然看着此刻廢墟裏被束縛的帝師。

他們的文氣也都被汲取,雖然表面看來暫時沒什麼影響,但讀書人沒了文氣,意味着什麼是顯而易見的,只是作爲修士能藉着修爲延緩一些出狀況的速度。

而這件事相比起帝師的身份揭露,對後者他們似乎更難以接受。

畢竟他們都是大隋的讀書人。

不說所有的讀書人都一心爲了大隋,可作爲領跑者,大隋僅有的儒聖,不是隋人也就算了,還可能存着顛覆大隋的念頭,他們難免會質疑自己的所學。

尤其是直接跟隨着帝師的這些人,他們都沒有察覺到任何問題,正因如此,更感到後怕,再有失去文氣的潛移默化影響,他們只覺得恐懼。

而被姜望束縛被迫冷靜的帝師,也總算願意解釋,甚至說的很詳細。

他是譙王朝的皇族,確實不是覃人,但這個世間只有隋覃,無論來自前諸國的哪一國,都會被歸於隋或覃,所以嚴格來說,帝師既是譙人也是覃人。

他這番話並不能讓人打消顧慮。

姜望卻聽出了言外之意,問道:“你們譙王朝的後裔是想復國?”

若真的如帝師所言與呂澗欒沒有任何關係,那麼思來想去也只有這一個答案。

大隋是覆滅譙王朝的罪魁禍首,就如同李凡夫針對陳隋皇室一族,因此不管是帝師還是王淳聖,都該對大隋深惡痛絕,更何況其三弟也死在隋人手裏。

但另一方面來說,西覃玉京甚至多境的範圍,就是建立在前譙舊址。

那是本該屬於王氏一族的。

所以他們對西覃也未必沒有想法。

帝師說道:“沒錯,前諸國的皇族後裔怕是都有這個念頭,只是多數的後裔沒那個能力,他們只能保證自己先活下來,甚至多的是苟延殘喘,艱難存活的。”

“好比李凡夫......”

忽然提及李凡夫,不禁讓廢墟之外的陳符荼瞳孔微縮。

帝師已接着說道:“同是前諸國的後裔,但李凡夫並非皇室,雖然家國不分離,可他復仇的初心,是全族投靠了大隋卻反被坑殺的家仇。”

“山澤的成員來自五湖四海,已經幾乎沒有與之同源的存在,若單純在這方面來看,李凡夫是很孤獨的,他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家人。”

李凡夫把山澤的成員都看作家人,或許某些人在其心裏的地位極重,但同脈同源的那種家人,或者說來自同一個王朝的人,的確在這世上已是鳳毛麟角。

李凡夫所屬的那個王朝,是被摧毀很徹底的。

皇室一脈死絕,忠臣良將的血脈也斷了,只有當時的百姓,甚至亦死了大半。

屬於那個時期的百姓自然也都已經不存在,他們的後輩縱然流淌着一半以至更少的那個王朝的血,顯然也已完全是兩個樣子。

哪怕山澤裏肯定還有一部分那個王朝的後裔,帝師卻以爲沒必要着重提及。

他們只是同屬一個王朝,並非同一個血脈。

因此說李凡夫沒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家人,在這世間很孤獨,並沒錯。

那麼說他苟延殘喘,也沒問題。

但好在李凡夫有了新的家人,也有足夠強大的勢力。

對比起很多前諸國皇室後裔要好得多。

隋國的世家不用提,被隋帝好幾代的打壓,早已沒了牙齒,更無反抗的餘地。

西覃的世家望族許多也都是前諸國皇室後裔,是跟着呂澗欒一起離隋的,他們有底蘊,最開始也沒有被覃帝打壓,而他們重新發展,就必然會動一些念頭。

或許他們鮮少有復國的心思,只爲利益,但多數確實都站在了覃帝的對立面。

前諸國的問題是無論到什麼時候都無法徹底解決的。

單說姜望,也是前諸國祁王朝的皇室後裔。

而要說皇族血脈的話,祁王朝在這世間的確也只剩姜望一個人了。

帝師以爲,姜望該最能理解。

哪怕姜望斬殺陳景淮是爲了給姜祁復仇,並無復國的心思,但帝師在神都也察覺到一個很有趣的事,那便是大隋的鎮守神不親近陳符荼,反倒親近姜望。

鎮守神的傳說是迄今爲止從來沒有被推翻過的。

畢竟在很久以前,就有很多的事實驗證了鎮守神的重要性。

皇帝能被稱爲真龍天子,源頭就在鎮守神身上。

只有白菻化龍才能成爲鎮守神。

而得到鎮守神青睞的皆成爲了皇帝。

要麼改朝換代,要麼直接建立了自己的王朝。

所以一個王朝的氣運就盡數系在鎮守神的身上。

無論姜望怎麼想,大隋的鎮守神會忽然親近姜望,在帝師看來,這就確鑿了一件事,因此爲譙王朝復仇,推翻大隋,未必非得親自動手。

帝師自認爲已經看到了結局。

他輕笑着說道:“要說我在大隋這麼些年都做了什麼,其實只是爲復國做準備,在最後一步邁出前,大隋僅因此得益,確無損害。”

“如今復國無望,我也不會破罐子破摔,所以不必在意我暗地裏都做過什麼事,到此刻,這都已成了夢幻泡影,日子該怎麼過還會怎麼過,不會有任何變化。”

他的確是真心這麼說。

要說起復國的執念,其實在王家老三的身上,第三子能成爲譙王朝的太子,自然有他的本事。

雖然帝師、王淳聖他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但在那個位置上面,有歷史爲鑑,也很難不鬩牆,可事實上,並沒有。

除了都認可老三的能力以外,更是相互間感情甚篤,絕無異心。

所以在老三沒了以後,帝師在大隋的行動就有懈怠。

他們僅剩的兄弟倆,一個在隋,一個在覃,都算是身居高位。

雖然王淳聖在覃沒有實際的官職,甚至因爲世家望族的關係,也被呂澗欒在意,王淳聖是以行動證明他沒有二心,纔得到呂澗欒的足夠信任。

再者說,老三的死是因爲護着呂澗欒離隋。

哪怕這不在他們的計劃之中。

但意外出現,誰也擋不住。

王淳聖也在這個過程裏損了根基,無法破入神闕,只能畫閣守矩。

他們一家對呂澗欒的幫助是無可厚非的。

這亦能成爲他們謀劃的重要條件。

直至來到大隋,遇見林荒原之前,王淳聖的行動都沒有出現任何紕漏。

與其說是爲了復國,不如說是爲了完成三弟的遺願或執念。

帝師及王淳聖都沒有當皇帝的想法,他們也自認沒這個本事。

所以王淳聖在西覃裏培養着能當皇帝的王氏族人,不然他們謀劃成功,自己又不當皇帝,更不可能把皇帝的位置讓給無關的人,若沒個人選,就純粹禍世了。

他們只是爲了三弟而復國,同時向着大隋復仇,並且拿回前譙舊址,絕沒有禍亂蒼生的意思,既然要做,自是得有萬全的準備,儘可能培養出一個好皇帝。

在這個人沒被培養出來以前,他們就不會貿然行動。

這纔是帝師在大隋,但始終安穩的原因。

更證明了此事確與呂澗欒無關,不然依着帝師在大隋的地位以及掌控的資源,縱有仙人阻攔,只要行動夠快夠狠,直接就能掐斷大隋的七寸。

到時候天下只剩西覃,無論在哪一方的仙人,因爲妖怪還沒被清除,都必然選擇盡歸覃,沒了大隋的力量,對抗妖怪就很艱難,沒可能再毀了西覃。

但在呂澗欒離隋,老三的死訊傳回時,帝師是蕭索了很長一段時間。

在某一個時間,帝師與王淳聖至今爲止的最後一次談話,便敲定了繼續按着三弟的計劃行事的想法,他們兄弟倆就各自在隋覃謀劃着。

而三弟的死是意外,他們的謀劃還出現了第二個意外。

那就是王氏一族的人才凋零。

呂澗欒離隋的時候,帝師及王淳聖的年紀都已經不小,前面還經歷着諸國之亂,所以他們二人都沒有子嗣,如今的隴奚王氏,有老三的血脈及其餘的皇族旁系。

王淳聖着重要培養的自然是老三的血脈。

但很遺憾,雖然老三有個子嗣,卻完全沒有老三的本事,修行資質也很差。

就像是青冥帝給他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哪怕在王淳聖的不遺餘力下,把老三的子嗣算是培養的還可以,但只是還可以遠遠不夠,再有要取得呂澗欒的信任,王淳聖也不好大量的培養人才。

好在他身爲大物能活得很久,老三的兒子不行,孫子未必不行,若孫子還不行,重孫未必不行,只要時間足夠,不怕培養不出一個滿意的繼承者。

王淳聖有些鑽牛角尖,所以直至今日,隴奚王氏也沒有什麼值得一說的高手,各種樣的資源都給了被選定的繼承者。

而王氏一族的人也都心思明確,甘願奉獻,從來沒有爲此生事者。

只是天不遂人願,哪怕繼承者換了兩三次,卻都出現問題。

到最後,王淳聖都有想放棄的念頭。

或者不復國,只報仇。

但只要帝師及王淳聖都還活着,他們身上就有一根弦繃着,不願輕易改變計劃。

直至王淳聖忽然隕落。

當然,這個消息沒被第一時間得知。

哪怕後來帝師已知曉,因爲王氏族人還在,他縱有殺林荒原報仇的想法,仍未放棄原本的計劃,所以纔有耐心等。

可在陳符荼找到帝師要合作獵殺李凡夫的時候,帝師不久前也剛得知一件禍事。

因爲天下蕩妖,隋覃之間的消息往來也變得緊促,除了沒有奈何海的阻礙,雙方也都撤銷了信息傳遞的‘屏障’,可以儘可能快的互通消息。

但帝師的消息來源仍是諸葛天師。

隴奚王氏沒了。

西覃的世家望族生亂,沒了王淳聖的隴奚王氏,很容易就被摧毀。

在尋常的時候,依着隴奚王氏的體量,也不是隨便就能被連根拔起的。

但妖怪要反撲,某些世家望族要爭利益,更難免成爲被反撲的目標,只是隴奚王氏的覆滅不是因爲妖怪,而是因爲被妖怪反撲的某些世家。

隴奚王氏的資源當然是豐富的。

哪怕人才凋零,有王淳聖坐鎮,在西覃的世家望族裏亦是數得着的。

可沒了王淳聖,他們手裏握着的資源,在別有用心的人眼裏,就是無主之物。

隴奚王氏是被多個世家圍攻的。

而且要杜絕隱患,所以是一個不留。

就算後來呂澗欒也藉着類似的許多問題,開始了針對某些世家的圍剿,算是變相的幫着隴奚王氏報了仇,但在帝師這邊,他確實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這是帝師會與陳符荼合作的最主要原因。

只是對殺林荒原這件事,他也有過遲疑。

但最終還是堅定的做出了選擇。

復國已是絕無可能。

兩個兄弟都死了。

王氏一脈也沒了任何希望。

再又看到了李凡夫的舉動。

是奪回前譙舊址,還是顛覆大隋,對比殺死林荒原這件事,難度還是更高的。

陳符荼有句話說的也沒錯,畢竟是大隋的三朝元老,帝師在這裏生活了那麼多年,有那麼多的弟子,無論是真傳還是記名,的確不能說毫無感情。

更何況正值天下蕩妖的期間,帝師還是有一些底線在。

他沒有辦法去完成三弟的遺願,卻能拼死爲二弟報仇,或者說,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件事了,否則魂歸歲月長河,他更無顏去見兩個兄弟,不管能否見得着。

正因他心裏還有着諸多無奈,這些情緒也都最終化作了決心的力量。

只可惜,雖然滅殺了林荒原,但其意識逃走,這件事他也沒能完美的做到。

帝師把所有的事都娓娓道來,沒有半點的隱瞞。

正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哪怕帝師還沒有燃盡壽元,並未到將死的地步,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他毫無生機的語氣,無論先前存着什麼心思,聽完這些,他們只剩沉默。

就算是陳符荼。

因爲帝師沒把他的事說出來。

而他也相信帝師的話不假。

其實換個角度想,他如今的處境,又何嘗不算孤家寡人?

最得信任的梅宗際及宣愫,能幫到他的極其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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