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澗欒的糾結不是沒有理由。
端王已經死了,而且只有呂青雉這一個兒子。
在當年離隋的時候,呂奉轅是與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因此有落下隱疾,能有呂青梧這麼一個女兒,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呂奉閒還很年輕,更主要的是,也還沒孩子。
而呂澗欒也不再有這個能力。
雖然他此時對呂奉轅很愧疚,但仍舊覺得這個長子不適合當皇帝,更何況時日無多,而除了呂青雉及呂青梧,他也沒了別的後輩。
要麼等以後呂青雉及呂青梧有了孩子,能培養出來一個當儲君,要麼就只剩呂奉閒這一個人選。
若他早點想通放權這件事,就算讓呂奉轅在臨死前當幾個月皇帝,想來呂奉閒也不會心急,能等得起,那麼一切都萬事大吉。
他是可以當造反這件事不存在,順水推舟的禪位給呂奉閒,但以崔家爲首的這些世家,絕對不會放過呂奉轅。
先不提呂奉閒對這些世家是什麼看法,隱藏這麼深的崔家,讓呂澗欒也心生忌憚,他不認爲呂奉閒能對付得了,若因此讓世家再壯大,只會是重蹈覆轍。
這一刻的呂澗欒,很心累。
除非此時此刻就能把崔家連根拔起。
他事後再幫着呂奉閒慢慢解決其餘世家。
但這還得看來援的望來湖實力夠不夠。
當然,這是在確鑿要選擇呂奉閒的情況下。
而無論是端王的死,還是呂奉轅要背鍋的問題,再是勾結世家望族,很多的方面,讓呂澗欒的心裏都未生出必須得選呂奉閒的想法。
只能是作爲考量之一。
呂澗欒自己在正常情況下當然還能活很久,他完全有時間等着呂青雉或呂青梧的孩子甚至孫子長大,兩者選一的話,這個等待反而更穩妥。
非得選擇呂奉閒,只存在一種情況。
那就是望來湖的救援失敗。
要穩住西覃的局勢,甚至天下的局勢,呂澗欒自己是不會想死的,所以選擇呂奉閒就成了唯一答案。
呂澗欒就得撐到最終的結果出現。
他也沒道理這個時候把蘇氏一族及望來湖都和盤托出。
萬一他敗了,崔家的力量絕對會把蘇氏一族撕碎。
主要力量都去了汕雪的望來湖也會被覆滅。
哪怕這個情況最終會惹來姜望的報復。
但西覃恐怕也要完了。
這並不是呂澗欒想看到的結果。
要說他活着,確實會讓柳謫仙投鼠忌器。
但絕對阻攔不了姜望的步伐。
他們的合作確實還算愉快,可望來湖及蘇氏一族要是出了事,姜望絕不會在意他的死活,呂奉閒、崔家,甚至整個西覃都會在抵抗之中被湮滅。
因爲姜望的報復肯定是瘋狂的。
大隋也必然不會放過這個吞併西覃的機會。
許多的大物都會參與進來。
再者說,呂澗欒自始至終還是懷疑或者說認定姜望是仙。
在佛陀的那一戰裏,呂澗欒就有通過有琴爾菡更明確了這個問題。
所以他更要儘量減少此時來援的望來湖修士傷亡,等待蘇氏一族繼續求援,田玄靜能及時率軍趕到玉京,爲此,呂澗欒就必定要付出些代價。
他加持了有限的氣運,沒把目標放在呂奉閒的身上,而是第一時間收起璽印,在呂奉閒與崔家族長還‘願聞其詳’的時候,直接一掌拍向了崔家族長。
雖然他已經幾十年沒有打過架,但曾身經百戰的感覺還未徹底消散。
別說,動手的剎那,呂澗欒還有些久違的興奮。
原本是想着幫忙拖住崔家族長這些人,但很快也想真的好好活動一下手腳了。
畢竟是御駕親征十數載,拋開小規模的戰役,只說最大的十場戰役,他每場參與,且身先士卒的打下七次勝仗,就足以證明他骨子裏的好戰及勇猛。
而崔家族長雖然小他一輩,也是很清楚這位陛下的戰鬥力,對澡雪巔峯修士來說,呂澗欒算不上老,更該仍處在戰力的巔峯期,所以他不敢有任何託大。
呂奉閒第一時間讓世家的其餘人出宮阻攔望來湖。
呂澗欒反手就是一掌。
那些最高不過澡雪或宗師的世家之輩,哪裏會是加持了部分氣運的澡雪巔峯的對手,離得近的直接殞命當場,但還是有一些人跑了出去。
這時候,幾個內侍作勢要幫忙,卻繞至了呂澗欒身後背刺。
這倒是真的讓呂澗欒始料未及。
他沒想到自己身邊侍候的人居然是叛徒。
不由得感慨自己這三兒子還真是夠厲害的。
無論是禁衛還是身邊的內侍都是他的人。
而對此,呂澗欒是真的毫無所覺。
但這幾個內侍雖有修爲或爲武夫,想偷襲傷到呂澗欒的概率也是很低的,他們很快被斃於掌下,可這給了崔家族長偷襲的機會。
畢竟是宗師巔峯武夫,只要呂澗欒沒跨過大物的門檻,在近身的情況下,必然會被傷及,他接連倒退數步,吐了口血。
而這口血卻也讓呂澗欒沉眠已久的戰意徹底激發。
磅礴的炁形成近身的氣場,能夠有效阻攔武夫的力量,做到短暫與其體魄對壘,只要在每一次損耗後及時補充,在炁消耗乾淨前就不怕武夫的近身。
但別說把炁消耗乾淨,只要有一定程度的衰弱,就會成爲武夫的活靶子。
因此尋常的澡雪巔峯修士碰見宗師巔峯武夫,都是能避則避,否則下場悽慘。
唯有夠強的澡雪巔峯修士才能藉此無懼宗師巔峯武夫,甚至還能輕易反殺。
呂澗欒就有自信在炁消耗前先一步衰弱甚至擊殺崔家族長。
但這時候的呂奉閒並非什麼都沒做。
他趕忙聯繫負責壓制鎮守神的崔家老祖。
已經過去這麼久,就算崔家老祖離開,西覃的鎮守神也不會逃脫。
或者說,只要崔家老祖到了,呂奉閒也很有信心,能在鎮守神掙脫之前,先一步廢了呂澗欒的修爲,到時候,有氣運也毫無意義。
因爲崔家老祖就是呂奉閒的殺手鐧。
呂澗欒擊傷崔家族長的速度很快。
但崔家老祖來的也很快。
呂奉閒急忙喊道:“給我廢了他的修爲,並把璽印奪過來!”
崔家老祖看到眼前的情形,悠悠長嘆一聲,說道:“殿下怎把事搞得如此麻煩。”
呂奉閒暗自有氣,沉聲說道:“別管這些了,趕緊動手。”
崔家老祖着一襲灰衣,很是老態龍鍾,看起來就像半隻腳踏入黃土。
呂澗欒此時翻掌把崔家族長打趴下,腳踩着他,轉眸看向崔家老祖,眯起眼睛說道:“沒成想,你這老傢伙還活着,倒是藏的深啊。”
崔家老祖好像渾然不在意崔家族長的死活,還很尊敬行禮,輕聲說道:“陛下,許久未見,您風采還是不減當年啊。”
見到崔家老祖的這一刻,呂澗欒就想明白了一些事,他有些恨鐵不成鋼的看着呂奉閒說道:“我還是高看了你一眼,到頭來,居然只是別人的棋子。”
呂奉閒一時有些懵。
他怎麼可能是棋子?
但呂奉閒確實還算聰明,轉眼就意識到問題,難以置信看着崔家老祖說道:“你在利用我?表面上助我稱帝,實際上是你崔家想奪權,想當皇帝?!”
崔家老祖皺眉說道:“殿下怎可一句話就被挑撥?”
是不是挑撥,呂奉閒自己清楚。
因爲回想着與崔家老祖第一次見面,直至如今,嚴格來說,崔家對他的幫助確實很深,但這份幫助有些太深了,好像完全不計回報。
要說利益,此前的崔家就很得呂澗欒的信任,對世家而言,他們已經在巔峯。
除了在名頭上不是西覃第一世家望族,但事實他們就是。
所以哪怕呂奉閒稱了帝,崔家還怎麼再往前進一步?
無非是封爲王侯。
只是崔家的勢力一點也不比王侯差,頂多就是冠個好聽的名頭。
確實有利益可得,但絕對很有限。
若是些微的幫助,倒還算合理。
可豁出一切來幫忙,只爲得個王侯的世襲罔替,對崔家而言,壓根不值。
這應該是很容易能想到的事,呂奉閒有些惱恨,他此前居然沒意識到這個問題。
看到呂奉閒的反應,呂澗欒想着還不算蠢,他猛地一跺腳,踩死了崔家族長。
宗師巔峯武夫的體魄,在呂澗欒的磅礴炁浪下已被瓦解,變得不堪一擊。
但真正可怕的對手是崔家老祖。
既然這老傢伙隱藏這麼深的活到現在,其修爲怕是已打破澡雪巔峯的桎梏。
若無意外出現,怕是有些難了。
畢竟就算望來湖的人都在,他們加起來也絕無可能敵得過大物。
再次嘗試加持更多氣運無果,呂澗欒就長嘆了一口氣,看來是天意難違,今日必須得死在這裏了。
只盼着望來湖的人能看出情形不對,先護着呂奉轅一家離開。
那麼他與呂奉閒死在這裏,西覃也不至於徹底滅亡。
自認到了生死時刻,呂澗欒也不在意呂奉閒的造反,說白了,他對自己的孩子,確實關愛不夠,很多後果,其實算是他自己造成的。
沒有人生來就適合當皇帝,有些人就算當上了皇帝,也是個昏君,而昏君又有區別,一者是想做好但沒能力,總是好心辦壞事,一者就是純粹的昏聵。
當然,世間萬事都很難有絕對,無論是皇帝還是尋常普通人,都會因爲各種各樣的事被擾亂思維,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
每每做一件事,過程裏的錯綜複雜,就會導致出現很多種結果。
沒有人不會犯錯,只是皇帝犯錯的代價更高。
因此想當個好皇帝是很難的。
要顧及一些事就必然會忽略一些事。
想把所有事都攥在手裏,保證不會出現任何錯,那絕非人能做到。
呂澗欒只能說他會盡量的做好,但從來不敢說他有多麼厲害。
此時看着呂奉閒,他就暫時摒棄了皇帝這個身份,帶着和熙的笑容說道:“今日你我父子陷入絕境,往好了說,卻也有了並肩作戰的機會。”
呂奉閒怔然看着呂澗欒,雖然沒有說什麼讓人落淚的話,但呂澗欒的笑容以及語氣裏透出的感情,是他從未感受過的。
崔家老祖呵了一聲,他揹負雙手,說道:“既是如此,我也無需再裝了。”
“相比其他幾個,我能選你,的確是因爲你更聰明,而且手段也夠狠,端王是個很執拗且迂腐的傢伙,呂奉轅有點小聰明,但終究是四肢發達。”
“正所謂,與聰明人說話最輕鬆,扶持起來也更容易,要是換成另兩個,我不知要累成什麼樣,現如今總算走到最後一步,不枉費我躲藏了那麼久。”
呂奉閒冷着臉說道:“果然薑還是老的辣,是我太自以爲是了。”
崔家老祖說道:“你心裏也存着登基後除掉我崔家的想法吧,所以我亦算是提前報復回去,你們父子倆都不想世家更強大,我又怎麼可能坐以待斃。”
呂澗欒說道:“別廢話了,朕也想看看你這老傢伙龜縮了那麼多年,究竟變得有多強,到底有沒有弒帝的本事。”
話落,澡雪巔峯的氣息就毫無保留的爆發出來。
既然崔家老祖還有心情說閒話,那麼鎮守神的問題就絕不是拖延時間能解決的。
倒不妨儘快動手,算是藉此對外傳個信,讓望來湖能夠及時‘知難而退’。
他不會因爲姜望的事後報復就故意讓望來湖的人都死在這裏。
或者說,他的這個決定才更可能讓姜望以後能幫着柳謫仙一起殺回來。
呂奉閒很堅定的站在他身邊。
這兩個前面還是敵對的父子,忽然就並肩作戰,看起來很有戲劇性,卻又合情合理,呂奉閒雖然夠狠,但他絕不會讓西覃的帝位落在外姓人手裏。
他不否認自己就是想當皇帝,所以必須解決攔路的兄長,若優柔寡斷就什麼都做不成,要是有更好的辦法,他也不想做這麼絕。
造成如今的結果,有他很大的責任。
所以一碼歸一碼,就算改變不了當下,也要全力以赴。
縱死,也要站着死。
這是西覃皇室子弟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