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那人跌跌撞撞一路狂奔,不知跑出了多少裏地。
直到兩腿發軟,胸口灼痛,才一頭扎進一片荒廢已久的野林深處。
這裏古木參天,藤蔓纏繞,連鳥鳴都稀稀落落,透着一股與世隔絕的死寂。
“這兒………………這兒總該安全了,總算離那個殺星遠遠的了!”
光頭全性背靠一棵枯樹,大口大口喘着粗氣,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心驚肉跳地回頭張望了好幾次,確認身後沒有任何動靜,這才哆哆嗦嗦地將手探入懷中,摸出那塊刻着詭異符文的聯絡木牌。
指尖注入一絲微弱的炁,玉牌泛起幽綠的光。
男子的意識頓時沉了下去,一眼就看到了低着頭的劉婆子。
一見到她,光頭全性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了話語,“劉婆子......快!立刻傳訊給所有還要去找那個小子麻煩的弟兄......那個瞎眼的白毛小子......根本不是人!”
一聽這話,劉婆子眯着眼睛看着他,“怎麼回事?”
光頭全性嚥了口唾沫,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一片血霧瀰漫的恐怖場景,聲音止不住地發顫,“咱們近六十多人......被他抬手一招......就全沒了!連一具完整的屍首都找不着......全成了碎渣!千萬別再去招惹他......那是個活
閻王!”
“你在胡扯嗎?”
劉婆子略一挑眉,語調帶着幾分難以置信,可眼神中卻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一招,僅僅一招就讓人灰飛煙滅,連點殘渣都尋不見!放眼天下,除了天師府張靜清那老牛鼻子的五雷正法,還有誰能有這般霸道酷烈的手段?”
她話音未落,意識空間內的陰影忽然如水波般晃動,另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顯現出來,彷彿他早已在那裏站了許久。
來人是個留着花白短鬚,身形消瘦的老者,最醒目的便是那顆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頭顱,正是全性中資歷極深的宿老,人稱金光上人。
“上人,您怎麼也來了?”
先前說話的光頭全性見狀,不由驚呼出聲,語氣裏透着敬畏。
金光上人沒有理會他,徑直看向了劉婆子,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這娃子說的沒錯!”
金光上人咬牙沉聲道,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帶着一股後怕的寒意,“老夫當時就在附近,親眼所見......那場面,簡直非人力所能爲。那小子出手根本毫無徵兆,雷霆一擊,摧枯拉朽!若他不是存了些別的心思,
臨了還說了幾句廢話,恐怕......死人的速度更快!”
說到這裏,金光上人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地刺向劉婆子,聲音陡然壓低,卻更顯急迫,“劉婆子,別愣着了!這次咱們是真的捅了馬蜂窩,踢到鐵板了!立刻動用所有能用的渠道,聯繫還在外面的所有人,尤其是那幾個老怪
物,趕緊想想對策!這事若處理不好,你我,乃至整個全性,怕是都要大禍臨頭!”
劉婆子不敢大意,立刻運轉修爲,通過心神與所有在她這裏留了牌子全性中人建立起聯繫。
起初,單憑光頭全性的幾句話,衆人還半信半疑,可當金光上人這位宿老面色凝重地點頭作證時,場中氣氛驟變。
儘管全性向來是羣無法無天的桀驁不馴之徒,可如今屠刀懸頸,關乎生死存亡。
衆人縱是再放肆,此時也難免心生動搖,一個個如熱鍋上的螞蟻,惶然無措。
“全性保真,原來就是這麼一羣沒頭蒼蠅。”
就在人心惶惶之際,一道清朗而略帶譏誚的聲音忽然響起,引得衆人齊刷刷轉頭看去。
說話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寸頭青年,穿着普通,神色卻異常平靜。
他迎着諸多審視甚至不善的目光,不緊不慢地說道,“眼下這事,我可以幫你們擺平,但我從不白幫忙。”
金光上人眯了眯眼,沉聲問道,“小子,你想怎樣?”
“很簡單。”
寸頭青年語聲清晰,字字如釘,“若我能將此事化解,全性便奉我爲代掌門,從此聽我號令。’
這話如同冷水入滾油,頓時激起一片譁然。
不少人面露怒色,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此時,一名禿頂老者猛地站起身,指着青年厲聲喝罵,“小娃娃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平得了這滔天禍事?我王耀祖,第一個不信!”
寸頭青年並未動怒,只是淡淡看了王耀祖一眼,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每個人聽清,“若我失敗,便賠上這顆項上人頭;若我辦成了,你們自然萬事大吉。不過,我還有一個條件。在平息此事的過程中,只要對方索要的不是你們
誰的性命,其餘任何代價,我都有權代全性做主。”
所有人默默地對視了幾眼,四周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一道道複雜而閃爍的目光,最終不約而同地落在了人羣中最年長、資歷最深的幾位全性成員身上。
他們是此刻唯一能壓得住場面,給出決斷的人。
金光上人捻着長鬚,視線掃過那幾張佈滿皺紋的臉,聲音沉穩地開口,“劉婆子、伍媽媽,還有老王頭,你們三個......怎麼看?”
伍媽媽佝僂着背,手中那根磨得發亮的烏木柺杖重重地戳了戳地面,發出沉重的悶響。
她抬起頭,眼皮微微耷拉着,嗓音沙啞卻清晰,“不妨......就讓他試試。我老婆子年紀大了,腿腳早就不利索了,這些打打殺殺,爭來搶去的事兒,沒心情插手。”
一旁的劉婆子只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簡短吐出兩個字,“可以。”
王耀祖則抱着胳膊,眼睛半眯,像是沒睡醒似的應道,“隨便”、
金光上人見狀,轉身重新看向那站在中央的年輕人,目光如電,“小子,既然他們都沒意見,那這個機會就給你。不過話要說在前頭,要是你真能辦成這件事,咱們大夥兒奉你做個代掌門,也不是不行。”
年輕人嘴角慢慢翹起,那笑容裏卻沒有多少暖意,反而帶着幾分銳利的試探,“可以。但我還得提醒一句......對方若是索要你們的手段功法,交出去的時候,可別在裏面留什麼不該留的破綻。這一點,各位應該沒問題吧?”
金光上人聞言,突然朗聲大笑,“他要是真有膽子要,老夫自然有膽子給!這裏所有人,都可以把手段功夫給他。而且絕對不會有問題。可你得明白……………”
說到這裏,金光上人笑聲驟收,目光陡然凌厲,“全性的東西,從來不是那麼好拿的。拿了全性中人的手段,沾了這份因果,天下那些自詡正道的門派會怎麼看他?呵,從此便會視他如全性中人,打殺驅逐,再無清淨!就看
他......有沒有這個膽子來拿!”
說到這裏,金光上人頓了頓,忽又向前微微傾身,眼底帶着幾分審視與玩味,緩緩問道,“小子,報個名號吧。你既然敢擔下這等干係,總得讓在場的老少爺們兒知道,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那年輕人依舊一副懶散模樣,甚至抬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才漫不經心地答道,“名字啊......早就忘乾淨了,也不知丟在哪個山溝裏了。
他放下手,嘴角似乎翹了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倒是有個自己起的名號,叫無根生。各位若是不嫌棄,往後就用這個稱呼我吧。”
連冷飛白自己都未曾料到,他那看似一時興起的輕佻舉動,竟會在冥冥中成爲無根生接任代掌門之位的關鍵契機。
短短三日之後,魔都街巷已浸在暮色與燈火交織的朦朧裏,冷飛白帶着那隻機靈的小白狐,慢悠悠晃到一處擺在巷角的餛飩攤前。
攤子不大,木頭推車上掛着一盞油燈,在晚風裏微微搖曳。
冷飛白眼蒙白紗,揚聲問道,“老丈,餛飩和陽春麪,怎麼賣的?”
守着攤子的是一對年邁的夫婦。
令人驚訝的是,那男攤主生得一張眼袋深邃且下垂,面部輪廓硬朗,眼窩較深,乍看之下十足凶神惡煞。
可週圍的幾張破木桌邊,卻坐滿了客人,不僅沒人被他的相貌嚇退,反倒各自捧着熱騰騰的碗,與那老漢談笑風生,氣氛融洽得彷彿老友相聚。
老婆婆在一旁安靜地包着餛飩,手指翻飛間,偶爾抬頭對客人溫和一笑,與丈夫那張臉形成了奇異的對照。
老漢看着冷飛白一襲青衣、眼蒙白紗的模樣,先是一驚,隨後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露出憨厚的笑容,“陽春麪十二個銅元,餛飩五個銅元!客官,您是喫麪還是喫餛飩?”
“一樣一碗。”
冷飛白的聲音平靜如水,略作停頓又道,“餛飩的配菜裏只放香菜蔥花,陽春麪裏也是一樣,要多放,旁的一概不要。”
說罷,冷飛白探手入懷,取出早已數好的十七文銅錢,準確地塞進老漢粗糙的手掌中。
老漢握着尚帶體溫的銅錢,笑得眼角的褶子更深了,“好嘞客官,您裏邊請。哎呦,瞧我這記性,您眼睛不便,我扶您過去?”
“不必。”
冷飛白微微搖頭,黑紗下的嘴角似乎彎了彎,“晚輩眼瞎心不瞎,自然能看清。”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衆人只覺眼前白影閃過,帶起一縷清風。
再定睛時,他已端坐在餛飩攤最裏側的條凳上,與那煮着沸湯的爐竈相距不過三尺。
這一手和光同塵施展得行雲流水,竟連攤邊掛着的布幌子都未驚動半分。
周圍幾個喫飯的客人見此,只當冷飛白是撂地賣藝的高手,紛紛鼓掌叫好。
冷飛白則是抱拳,衝着周圍拱了拱手。
正揉麪的老婆婆手上一頓,老漢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驚疑之色。
這身手,絕非常人。
“老丈無須擔心。”
冷飛白似有所感,朝着他們的方向微微側首,聲音溫和了幾分,“在下來此只爲討一口喫食。不爲別的。”
一聽這話,老婆婆臉上頓時笑開了花,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哎喲,是我夫妻二人狹隘了,看您這氣度,定不是尋常人。客官您稍等啊,面馬上就好!”
她轉身朝竈臺走了兩步,又回頭熱情地問道,“可要些茶水之類的?自家炒的粗茶,雖不名貴,倒也解渴。”
“不必。”
冷飛白的聲音平淡無波,視線掃過簡陋的店面,“等會喝口麪湯就行了。”
天色漸晚,街邊的燈籠次第亮起,在青石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他靜靜坐着,身影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格外孤峭。
可就在這市井喧囂漸漸沉寂下去時,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名手持酒葫蘆、身着深青色長衫的青年踱步而來,毫不客氣地在他對面坐下,長衫下襬沾着些許塵土。
青年仰頭灌了一口酒,喉結滾動,隨即用袖口隨意抹了抹嘴角,眼中帶着三分戲謔七分探究,“想不到啊想不到,堂堂妙手醫仙一冷飛白,竟也會坐在這種市井角落,喫一碗最簡單的陽春麪和餛飩。
他放下酒葫蘆,葫蘆底在木桌上輕輕一磕,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更想不到的是,三日前黑風嶺那一戰,竟能讓六十多名全性好手屍骨無存。這份手段,當真配得上醫仙之名麼?”
冷飛白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打量着眼前人,青年約莫二十七八,眉眼疏朗,可眼底深處卻藏着銳光,不像尋常江湖客。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酒氣,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內勁波動。
片刻沉默後,冷飛白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分好奇,“閣下是哪一家的?四家中的高家,還是朝廷?”
“哎......”
青年拖長了語調,擺了擺手,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我可不是四家的人。至於朝廷嘛......”
他環顧四周暮色中漸次亮起的燈火,語氣裏帶上幾分說不清的意味,“如今這世道,早就變了。哪還有什麼真正的朝廷?”
“換湯不換藥罷了。”
冷飛白用瓷勺輕輕攪動着碗裏的餛飩,熱氣蒸騰間,他的聲音平靜如深潭,“孫先生確實是個奇人,心思手段都非同一般,可惜......終究人力有時窮,難以徹底變革。”
說完,冷飛白抬眼看向那徑直坐到對面的青年,話鋒卻忽地一轉,“倒是你,闖進人家老夫婦忙活生計的小鋪,佔着位子卻什麼也不點,豈不是砸人招牌、斷人衣食?”
青年被這話噎得一愣,隨即失笑搖頭,朝竈臺那邊揚聲道,“老闆,給在下來碗餛飩,辣子、香油、醋,什麼都放足!”
說罷,他這才正了正神色,雙手抱拳,朝冷飛白鄭重一禮,“江湖小棧門人,劉滑,見過冷醫仙。”
冷飛白執勺的手微微一頓,抬眼仔細打量對方。
方纔只覺得這青年形貌落拓、氣息內斂。
此時劉二字入耳,許多零碎傳聞與記憶便瞬間串聯起來。
是了,小棧劉渭,如今雖還名聲不顯,可再過十數年,便是那執掌江湖最大情報脈絡的小棧之主。
異人圈裏手眼通天的消息販子,後來更在透天窟窿那場慘烈大戰裏,給唐門遞過關鍵的情報。
此人此刻找上門,絕非偶然。
“醫仙之稱,不敢當。”
冷飛白放下勺子,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幾分探究,“劉先生不在小棧打理四方消息,特意尋到這市井陋巷,總不會是專爲喫這碗餛飩吧?”
劉渭也不客氣,拎起隨身帶着的酒葫蘆灌了一口,哈着酒氣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左門長日前傳信小棧,託我們務必給你帶個口信。讓你即刻回三一門,暫且避難。”
劉渭頓了頓,觀察着冷飛白的神情,又接道,“不過,我們小棧另一條線的消息,已經先一步送到了三一門。你一招誅殺皮老妖、呆流星,以及大小共六十餘名全性妖人的事,門內此刻應該已經知曉。”
見冷飛白眉梢微動,劉渭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壓低了聲音,“還有件趣事......全性那邊,如今可是亂成一鍋粥了。幾個入門不久,手上還沒沾什麼血的新丁,不知是被你這惡名嚇破了膽,還是聽到了什麼風聲,竟有
幾個連夜逃了出去。有的奔了龍虎山,有的闖了茅山,還有往其他幾個名門大派跑的,跪在山門外哭天搶地,只求脫離全性,請那些宿老先生們主持公道。嘿,這潭水,可是越來越渾了。
“也好,行差踏錯,也有悔改之時。”
冷飛白悠悠說道,又端起碗來喝了一口餛飩湯。
他喫得很慢,很細緻,直到將碗裏最後一個餛飩也撈盡,才放下湯碗,轉而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嘴中細細咀嚼。
劉渭坐在對面,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道,“看來冷大夫對全性,倒也沒那麼大的殺心!”
他頓了頓,話鋒卻是一轉,“但你對皮老妖她們下手之時,可沒見半點情。”
冷飛白聞言,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桌面上響起輕微的一聲。
他抬起頭,那雙白紗眸子明明看不見,卻彷彿能穿透人心。
“劉先生………………”
他聲音平靜無波,“您也是異人界裏的老人了,應當清楚先天與後天的分別吧。”
“這個劉某自然知曉。”
劉渭點頭。
“我這雙眼睛也是先天手段!”
冷飛白抬手,指尖輕輕點向自己的眼眶。
“在下這對招子,雖是天生目盲,卻也天生能看見一些別的東西。”
他語調平穩,卻字字清晰,“我能一眼看穿一人心性本質,是好是壞,是善是惡,在我這裏......無從隱藏。”
冷飛白頓了頓,才繼續道,“所以,造了的,撞到我手裏,我自然不會放過。至於那些還未曾真正踏過那條線的......我亦可留他一命。
話音剛落,攤子外又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一道身影徑直走到這張小桌旁,極爲自然地坐到了冷飛白身側的條凳上。
“那倒要請教冷大夫了......”
來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您這雙法眼看來,我這個人,算是好,還是壞呢?”
他也不等回答,便轉頭朝竈臺方向揚聲道,“老人家,勞煩也給我來碗陽春麪,多放蔥花,多擱香菜。”
說完,他纔回身,朝着冷飛白隨意卻又帶着點鄭重地拱了拱手。
“全性,無根生。”
無根生自報家門,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透着認真,“今日特來尋冷大夫,只爲議和。從今往後,我全性門下所有人,見冷大夫必退避三舍,絕不再有冒犯。不知......這個誠意,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