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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四人論醫 傳授端木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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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飛白垂手立於迴廊下的陰影之中,日落西山帶來的夜幕之色將他的輪廓削得愈發冷峻。

就見他以靈魂心眼越過青瓦院牆,遙見演武場方向又騰起一道昏黃的塵土,在晚風中翻滾不息,像某種不安的預兆。

冷飛白脣角微微翹起,聲音淡得像掠過檐角的風,“比試纔剛開始,明日若撞上硬茬子,怕是會比今日更兇險幾分。”

魏淑芬靜立在迴廊下的另一處陰影之中,肩頭那隻碧色蛙兒伏在布衣褶皺間,晚風吹得檐鈴輕響,它卻紋絲不動,鼓脹的眼膜映着場中晃動的人影,彷彿也感知到這場佛門盛事下暗湧的鋒芒。

恰在此時,用過齋飯的端木瑛與芳瑩沿着石徑走來,原是想尋魏淑芬閒話幾句。

可一抬眼瞧見廊下那道孤直身影,端木瑛的腳步微微一頓,眼底倏地掠過一絲好奇的光。

如古井投石,漣漪悄然而生

。也就在這時,東廂房的門傳來了一聲輕響,胡靈兒從裏頭慢悠悠踱了出來。

它邁着軟乎乎的小短腿,徑直來到冷飛白腳邊,仰起毛茸茸的小腦袋瞧了瞧他,隨即親暱地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腿,尾巴尖還輕輕勾了勾。

這一幕,正好被不遠處的芳瑩和端木瑛瞧見。

這兩個姑娘本來就是心性爛漫,此刻見着這種嬌小可愛又渾身毛毛絨的小東西,眼睛裏頓時像是落進了星星,閃閃發光。

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三兩步便跑到了冷飛白跟前,仰着臉忍不住詢問,能不能摸一摸這小可愛。

得到冷飛白的允許後,芳瑩小心翼翼地俯身,一把將胡靈兒撈進懷裏。

端木瑛也忙伸出手去,指尖輕柔地順着它背上的軟毛撫摸。

胡靈兒舒服得半眯起眼,喉嚨裏發出細軟的呼嚕聲,一副全然受用的模樣,還不忘在那柔軟的衣襟上蹭了蹭,彷彿也要將這份暖意回贈給她們。

兩女抱着那毛茸茸的白色狐狸撫摸了半天,端木瑛才猛地回過神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要緊事,連忙鬆開手。

就見端木瑛神色一整,看向身旁的冷飛白,語氣恭敬地說道,“令大哥,險些誤了正事。家父方纔特意囑咐,說他和百草堂的葛大夫,還有藤山那位德高望重的秦雲長老,都想藉此機會與您一同探討一番醫道玄奧,不知先生

此刻可方便移步?”

冷飛白原本斜倚在廊柱旁,聞言只是淡淡掀了掀眼皮,並未答話。

可就在端木瑛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眉梢微微一挑,周身氣息驟然內斂,竟連半分痕跡都未留下。

只見他腳下踏出一步玄奧軌跡,周身光影如水波般盪漾開來,整個人剎那間化作一縷清風般的虛無,竟就這麼憑空消散,連殘影都未曾留下。

廊下的三人只覺眼前一花,方纔還站在那兒的人已無蹤跡。

端木瑛也好,那兩個還在撫狐的芳瑩和魏淑芬也罷,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錯愕與難以置信。

這等手段,近乎縮地成寸,卻又比傳聞中的更加神鬼莫測。

然而這份驚詫僅維持了一息,下一刻,院中老槐樹下光影微閃,冷飛白的身形竟已好端端地立在那裏。

他理了理並無一絲凌亂的青衫袖口,朝着端木玉等人拱了拱手,面上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歉然,笑道,“諸位久等,冷某來得稍微遲了些。不知幾位尋我,所爲何事?”

眼見冷飛白現身,三人慌忙起身相迎。

端木玉見此,起身還禮笑道,“不晚!老朽和葛老弟還憂心冷小友嫌我等叨擾,不肯賞臉呢。”

冷飛白點了點頭,溫和着說道,“端木先生言重了,諸位前輩都是杏林泰鬥,出言相邀,晚輩又豈能不來。”

一邊說着,冷飛白一邊用靈魂心眼掃視了周圍的情況。

石桌上面擺放着一張用紫檀木,製作成的木案。

上面擺放着幾本泛黃醫案,幾個散發着清淡藥香的藥材小包。

一座紅泥小火爐上用小罐子熬着的並非尋常茶水,而是氣味獨特的藥湯,顯然這幾位是真爲論醫而來,而非客套寒暄。

衆人謙讓一番,依次落座。

周圍藤山女弟子添上新茶,葛大夫便迫不及待地開口,聲若洪鐘,“冷先生,前段時間我曾在汴州見一奇症,患者周身發熱,肌膚卻冰冷如鐵,脈象乍浮沉,百思不得其解。先生見多識廣,可否指點一二?”

說完,葛大夫便將病情娓娓道來,條理清晰,顯是經驗極豐的老牌醫者。

冷飛白靜靜聽着,待葛大夫說完,心中默默思考,這幾人明面上是探討醫術,現在看來大概是想考校自己。

想到這裏,冷飛白緩緩說道,“葛兄所見,乃‘龍火虛遊”之症。患者腎陰大虧,坎中真陽無根而浮越於上,故身熱;陰盛陽,陽不布津,故膚冷如鐵。脈之浮沉不定,正因陰陽離決之象初顯。當急予引火歸元之劑,重用熟

地、附子,佐以肉桂、牛膝,導龍入海,方可挽回。”

言語簡潔,但卻字字切中要害,聽得葛大夫眼瞳驟亮,撫掌嘆道,“秒啊!我只知攻邪散熱,卻忘了固本求源,險些誤人性命!先生一語,勝讀十年醫書!”

聽着他的反應,冷飛白默默地還了一個笑臉。

一旁秦雲長老莞爾一笑,接口道,“小友此論,深得治病求本之三昧。秦某近日於藤山採藥時,曾遇一山民,同樣發熱膚冷,但也曾用小友之法投藥,卻見效甚微。後細察其起居,發現其居處潮溼,常年飲山澗生水,疑是寒

溼深入骨髓,阻遏陽氣,故而擬了溫陽祛溼之方,才見起色。不知小友以爲如何?”

冷飛白眸光微動,略一沉吟,“秦長老所遇,乃是同症異因。外邪閉塞,雖見熱象,實非虛火,自當另論。醫道之難,正在於辨證入微,差之毫釐,謬以千里。長老能於細微處留心,難得。”

這一番對話,既有交鋒,又含請教,端木玉與端木瑛父女在旁聽得心悅誠服。

端木玉趁機取出一卷古舊帛書,小心展開,“小友,此乃家祖遊歷時所得殘卷,記載了一些上古針法,其中透天涼、燒山火的運針訣竅,與現今流傳頗有出入。老朽愚鈍,始終未能參透其中關竅,還望小友賜教。”

冷飛白以靈魂心眼之力落在帛書上,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古樸的針穴圖示與晦澀註解,眼中首次露出些許認真之色。

他凝神看了片刻,方道,“此卷確是珍品。所謂透天涼,並非單是手法快慢深淺,更重在指下覺氣,以意領氣,使涼感自針下透達病所;燒山火亦然,需使熱感循經傳導。今世傳者,多得其形而失其神。譬如此處......”

冷飛白伸出手指,虛點帛書上一處運針路線,言語間已將其中關剖析得明明白白。

當年在天龍八部世界,冷飛白沒少跟函谷八友請教他們擅長的手段。

尤其是薛慕華的醫術,更是彌補了冷飛白中醫醫術方面的不足。

只可惜他和天山童姥性子不和,沒學到那一手可以幫人換眼的手段。

這也是他能面對這些人問題的情況下,對答如流的原因。

衆人聊了很久,期間茶水換了三壺左右。

論題也從疑難雜症轉到藥性辨析,再至經絡理。

冷飛白時而精闢點評,時而寥寥數語點破迷障,偶爾也會拋出一兩個極刁鑽的問題反請對方。

端木玉三人起初尚存幾分考較之心,到後來已是全然折服,只覺眼前這位年輕小友於醫道上的造詣,簡直深不見底。

許多困擾他們數十年的難題,在他輕描淡寫的點撥下,竟如烈日下的冰雪,渙然冰釋。

月至中天,伴隨着院中的燈籠與燭火,照亮了整個院落。

藤山弟子再次輕手輕腳地換上熱茶時,端木玉長嘆一聲,滿面紅光,由衷讚道,“今日方知醫道浩瀚,如滄海無際。聽小友一席話,老朽平生所學,倒似成了管中窺豹!小友之才,假以時日,必成一代宗師,造福蒼生。

冷飛白脣角只輕輕一勾,似有極淡的笑意掠過。

他從容端起青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氤氳白氣裏,冷飛白的嗓音依舊平淡無波,“醫道乃濟世之學,宗師與否,不過是虛名罷了,何足道哉。但願世間人無病,何妨架上藥生塵。”

話音落下,席間衆人神色皆是一滯,面面相覷後紛紛低嘆,先前那點爭強之意竟悄然散去。

秦雲長老更是起身,鄭重拱手道,“小友此等胸懷,倒是老身狹隘了!”

此時,冷飛白眸光微轉,似想起一事,抬眼看向主位,緩聲道,“端木前輩,晚輩有一事相求,想單獨和您與令媛聊聊。”

這句話一落下,旁人雖然不理解是怎麼回事,但還是回了各自的廂房。

端木玉聞言不由一怔,忙擺手道,“小友言重了,有何事但說無妨,可是老伕力所能及之處?”

冷飛白略一沉吟,終是開口道出心意,“晚輩與令媛一見如故,想傳她兩手手段,聊表結交之誼。”

那一見如故四字入耳,讓端木玉心頭猛地一跳,險些以爲這年輕小友是對自家女兒生了愛慕之意。

可待聽到後半句只是傳授武學,一時之間,倒不知該爲女兒得遇名師而喜,還是該因誤會落空而生幾分悵然了。

端木瑛聞言,臉色頓時變得喜出望外,眼中進出掩不住的身材,幾乎是脫口而出,“我願意,我願意!冷大哥,你快說,要教我什麼厲害的手段?”

她語氣裏帶着幾分雀躍,像是久旱逢甘霖。

冷飛白神色依舊淡然如水,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方纔緩緩道,“一門煉心法,喚作和光同塵。此功性命雙修,講究斂鋒藏銳、與道合真,乃是先秦道家流傳下來的最強修行之法。”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輕叩一下,“另有一門點穴手法,便是我白日裏爲那老禪師疏導真炁時所用的天醫截脈手,專調經絡、平亂炁,殺人救人,都在一念之間。於修煉一道,亦是護身良技。”

端木瑛聽得心頭滾燙,只覺得連血液都熱了幾分。

她下意識攥緊了衣角,生怕這突如其來的機緣只是幻夢一場。

“性命雙修......天醫截脈手......”

她低聲重複着,像是要把這幾個字刻進骨子裏。

冷飛白見她這般模樣,脣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帛書,輕輕置於石桌之上。

“心法在此,需靜心參悟。至於截脈手,招式雖簡,重在指下分寸與對炁機的感應。譜子上面,由我標註的修煉心得,只要你身邊的人炁功夫不差,自然可以指點你修煉。”

說罷,冷飛白放下茶盞,起身便走,毫不拖泥帶水。

端木玉等人慌忙起身相送,望着冷飛白和他的小狐狸,胡靈兒再度回到了東廂房之中。

端木瑛立在父親身側,望着那空蕩蕩的院門,眼中光芒閃爍,良久方輕聲道,“爹,女兒覺得,冷大哥他方纔論醫時,眼底似有悲憫,卻又藏着極深的孤寂......他這般人物,怕是寧願與藥草爲伴,也不願捲入塵世紛擾吧。”

端木玉聞言,沉吟,半晌才低聲道,“如此天才,性子古怪也是正常,畢竟哪一個正常人敢跟全性代掌門同桌飲酒。罷了,且由他去。今日所得,已足慰平生。”

暮色四合,晚風拂過庭院,帶來遠處隱約的藥香。

一場意外的醫道論談,就此落下帷幕,卻在幾人心頭,留下了久久難平的波瀾。

但是連冷飛白自己都知不知道,今天的舉動,竟然徹底改變了這世界未來的局勢。

時光如白馬過隙,轉瞬間便是兩日過去,三寺論道在落幕鐘鳴中落下帷幕。

冷飛白待在藥師殿的廂房內,眉宇間仍凝着一絲未散的疑雲。

他原本以爲,三寺論道這種事情,雖然比不上羅天大醮那種天下異人雲集的盛事。

但全性那幫好事的瘋子絕無可能按捺得住,肯定趁機跳出來攪局生事。

可偏偏事情出人意料,整個論道期間,洛陽周遭竟安靜得詭異。

莫說白馬寺附近,便是放眼整座洛陽城,也未曾捕捉到半點全性妖人的蹤跡。

彷彿這羣平日裏跳樑小醜般的存在,一夜之間被大地吞噬了一般。

爲此,冷飛白不惜用一線牽聯繫無根生那個傢伙,詢問是怎麼回事。

無根生很快便回覆了答案,語氣中夾雜着幾分沒好氣的態度,這才揭開了這樁怪事的原委。

原來全性上下早達成了某種不成文的默契,似是約好了一般,只要聽聞冷飛白的行蹤,便紛紛撤至方圓三十裏之外,連半刻都不敢耽擱。

更有甚者,最近幾個初入全性,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仗着幾分血氣之勇,揚言要會一會這位冷麪煞神,試一試自己的斤兩。

誰知他們還沒有所行動,便被門中幾位老怪物阻攔住,當着衆人的面,打得皮開肉綻,還勒令他們若再敢提去找冷飛白的想法,便直接挫骨揚灰。

對此,冷飛白只覺一陣無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可惜他不知道的事,但凡自己當年晚穿越幾個月,便能親眼看到那部漫畫裏的荒唐景象。

無數全性妖人圍着張楚嵐和張靈玉,明明佔盡優勢卻因爲顧忌百歲老人張之維,不得不各種留手。

非要等到被氣得三屍暴跳、七竅生煙,才肯紅着眼豁出全力拼命。

正走神間,一道清脆的嗓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冷大哥!”

端木瑛一路小跑着蹦了過來,臉上是掩不住的雀躍與得意。

她仰着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和光同塵,我已經順利入門了!”

一聽這話,冷飛白眉梢一挑,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瞬間收斂,轉身仔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

端木瑛如今不過十二歲上下,身形尚顯稚嫩,雖已打下些許根基,但比起當年的曉夢仍差了一截。

可他心裏清楚,曉夢當年被傳授《和光同塵》時,也是足足耗了五日才徹底跨過門檻、順利入門。而眼前這丫頭,竟在兩人之內便迅速便做到了。

“不愧是三十六人之一………………”

冷飛白心中暗歎,目光裏多了幾分欣賞。

能在如此短時間內領悟這門玄功,這份悟性確屬罕見,也難怪日後能參透八奇技。

他面上浮起一絲真切的笑意,語氣也溫和了幾分,“很好。”

見她還在眼巴巴等着下文,冷飛白略一沉吟,繼續道,“端木姑娘,這和光同塵奧妙無窮,內裏還藏着四種變化手段。等你將功法修至第四層,自會漸漸有所感應。不過今日既然入門順利,我便破例,先將這四種手段在你面

前演練一番,你只管用心看,不必強記。”

話音落下,他周身氣息已悄然變化,彷彿與周遭光影融爲一體。

“和光同塵,出自道家祖師老子所著的《道德經》第五十六章,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

冷飛白的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話音未落,他原本站立的身影竟似被無形之手抹去,連衣袂帶起的微風都歸於沉寂。

下一瞬,三丈外的青石板上,他的輪廓如水墨暈染般重新凝聚,氣息與周遭山石草木渾然一體,彷彿本就該在那處。

“這便是第一種變化,斂息匿跡,縮地成寸。

冷飛白說完,又平靜的將自己融合進和光同塵裏的萬川秋水,心若止水與天地失色三種手段演示了一遍。

端木瑛屏息凝神,直至那股超然物外的意境散去,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異彩連連,連連拱手道,“多謝冷大哥指點!這番演示,讓我茅塞頓開。”

她難掩興奮之色,匆匆一禮後,便轉身翩然離去,回往其父端木玉的身邊。

冷飛白目送她遠去的背影,沉默不語。

只在心底無聲低語,字句如冰錐鑿刻。

“呂慈......雖不知你漫畫裏你因何機緣得了雙全手的傳承,但若此次你仍執意要亂來,你這條瘋狗,便不是隻被廢一隻眼睛這般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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