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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女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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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斐國內的情況,就不得不提現在的女禍了。斐國國君原本有一後,爲榀國國君之女,其人賢惠,生三子。

但是,後來斐國納了一個來自若國的小國家的諸侯之女,斐王頗爲寵愛,隨後連帶着破格重用了若國內諸...

宣衝砸出去的布鞋在半空劃出一道歪斜的弧線,鞋底還沾着今早巡田時蹭上的泥星子,啪地糊在窗欞上,震得窗紙嗡嗡顫動。王刺劫沒躲,只把下巴往肩頭一磕,笑得肩膀直抖,那笑聲壓得極低,卻像兩塊生鐵在砂輪上磨,又沉又澀,偏偏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熟稔。

屋內蒸籠掀開,白氣裹着面香撲了宣衝一臉。包子皮薄得能透光,隱約可見裏頭油潤髮亮的肉餡兒,蔥花翠綠,肥瘦相間,咬一口,湯汁燙得人舌尖一縮,可那鮮香又逼着人囫圇嚥下。宣衝三兩口吞掉一個,腮幫子鼓着,眼神卻釘在牆角——那裏新釘了一排竹釘,四根,齊齊整整,間距一尺二寸,正對着牀沿。他擱下包子,指尖抹過竹釘邊緣,糙糲的毛刺颳得指腹微疼。這不是臨時起意的胡來,是丈量過、計算過的,連他夜裏翻身時腳尖離地的高度都算進去了。

“你釘這個幹什麼?”他聲音發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把最後一口包子硬噎下去。

窗外靜了半晌。風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掃過青石階。王刺劫沒應聲,只是慢條斯理從懷裏摸出個黃銅懷錶,“咔噠”一聲掰開蓋子。錶盤上,一根細如髮絲的藍鋼遊絲正微微震顫,秒針跳得極穩,一下,又一下,像在叩問某個早已寫就的刻度。

“昨兒你跟販子說話時,我數了。”王刺劫的聲音終於響起,不高,卻字字鑿進宣衝耳膜,“你說了七次‘大義’,三次‘諸夏’,兩次‘邊疆’,一次‘收容’。可你沒提一句‘人’字。”他頓了頓,懷錶蓋子“啪”地合攏,“宣衝,咱們這攤子,不是靠嘴皮子撐起來的。是靠這八百號人,靠他們手裏的銃、腳下的靴、肚子裏的糧,還有……”他忽然抬高了調門,帶着點戲謔,“還有你屋裏這張加寬的牀。”

宣衝猛地轉身,一把抄起桌上未乾的墨筆,筆尖飽蘸濃墨,狠狠戳向牆角那排竹釘——墨點飛濺,像幾滴凝固的血珠,正正印在第四根竹釘頂端。“這是規矩!”他額角青筋微跳,聲音卻奇異地平緩下來,“不是你的牀,是我的案。以後所有軍令、糧冊、人丁簿,全在這兒議。你若嫌窄,自去尋你的龍廄睡!”

王刺劫在窗外長長“哦”了一聲,拖得又懶又長,像貓兒伸腰。他沒反駁,只是抬手,用指甲蓋輕輕彈了彈懷錶殼。那清脆的“叮”一聲,竟與屋內墨點落壁的輕響嚴絲合縫。宣衝心頭莫名一跳,彷彿被這聲音牽住了某根看不見的線。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戛然而止。緊接着是甲冑碰撞的嘩啦聲,一個年輕兵卒的聲音帶着喘息撞進來:“報——魔蛇寨廢墟……有異動!”

宣衝眉峯倏然擰緊,墨筆“啪”地折斷,半截筆桿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門檻陰影裏。他一步跨到門邊,風掀起了他半舊不新的靛青袍角。王刺劫已先他一步立在院中,雙足迅猛龍蹲伏在側,鱗甲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他沒看那兵卒,目光徑直投向西南方向——那裏山勢陡峭,林木森森,正是魔蛇部落殘骸所在。

“說清楚。”王刺劫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那兵卒喉頭一哽。

“是……是那個女祭司!”兵卒抹了把額上汗,“她沒死!我們留下的哨卒……看見她站在寨子最高的斷牆上,手裏舉着那根蛇杖!天黑透了,可她周身……泛着藍光!像……像燒着的鬼火!哨卒說,她身後……影子不對勁,拖得老長,還……還分叉!”

宣衝瞳孔驟然一縮。他想起王刺劫初見瑟琳娜時捂住望遠鏡的動作,想起那瞬間眉心銳痛。精神力者,絕非尋常鬼族。而“影子分叉”,是《不周山殘卷·異象篇》裏明確記載的“魂蛻”之兆——此乃異星逃難者瀕死前,精神力失控撕裂現實褶皺的徵兆,所過之處,草木枯槁,活物癲狂,連石頭都會滲出腥甜的鏽水。

“備龍。”王刺劫只吐出兩個字,轉身便走。迅猛龍長頸一揚,發出低沉的嘶鳴,爪下青石竟被踏出幾道細微裂紋。

宣衝卻站着沒動。他彎腰,拾起地上那半截斷筆,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斷口,墨汁染黑了指尖。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運生,你信命麼?”

王刺劫的腳步頓住。他沒回頭,只是抬起左手,緩緩解開了腕甲上一枚暗釦。精鋼護腕滑落,露出小臂內側——那裏沒有疤痕,只有一道極淡、極細的銀色紋路,蜿蜒如蛇,首尾隱沒於衣袖之下。紋路在日光下幾乎不可見,唯有當王刺劫手腕微轉,角度恰好時,才閃過一絲幽微的、非金非玉的冷光。

“信。”王刺劫的聲音平靜無波,“所以纔來這兒。”

宣衝盯着那抹銀光,看了很久。風掠過院中那棵老槐樹,抖落幾片枯葉,其中一片打着旋兒,輕輕覆蓋在他染墨的指尖上。他慢慢攥緊了手,枯葉在掌心碎成齏粉,混着墨汁,黏膩而冰冷。

半個時辰後,開拓軍精銳三百人已列陣於魔蛇寨外十裏坡。夜霧漸起,溼冷如紗,裹着山林特有的腐葉與泥土氣息。王刺劫騎在迅猛龍背上,手中並非火銃,而是一柄通體烏黑的短戟,戟尖一點寒芒,在霧氣裏幽幽浮動。宣衝立於他身側,未披甲,只着一身素色深衣,腰間懸着一柄古樸長劍,劍鞘黯淡無光,卻隱隱有風雷潛伏之感。

“她撐不了太久。”王刺劫低聲道,目光鎖死前方山坳,“魂蛻是燃燒本源,她在等我們靠近,好藉機撕開一道縫隙,把她的族人接引過來。”

“接引?”宣衝冷笑,“接引誰?接引那些還在隕海飄蕩的殘兵?還是接引她自己潰散的魂魄?”

“都不是。”王刺劫搖頭,短戟在掌心緩緩轉動,戟刃割裂霧氣,“她在等‘錨點’。一個足夠強的精神座標,能穩定她撕開的縫隙。她選中了你,宣衝。”

宣衝呼吸一滯。他下意識按上腰間劍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劍鞘深處,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電流竄過的酥麻感,順着指尖直抵心口。那是不周山系統最底層的預警脈衝——只有當宿主面臨足以威脅“存在根基”的維度級危機時,纔會啓動。

“爲什麼是我?”宣衝聲音沙啞。

“因爲你身上,有它認得的東西。”王刺劫終於側過臉,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眼神卻深不見底,“不是你的劍,不是你的名,是你……‘拒絕被定義’的那部分。”

話音未落,前方山坳驟然爆開一團慘碧色強光!那光芒無聲無息,卻像活物般扭曲、膨脹,瞬間吞噬了整片山坳。霧氣被排開,露出下方魔蛇寨的斷壁殘垣——可那斷壁之上,並非廢墟,而是無數蠕動、交疊的暗影!影子在動,以違背常理的姿態攀爬、伸展、彼此吞噬,構成一座不斷坍塌又重組的、由純粹黑暗堆砌的巨塔!

塔尖之上,瑟琳娜獨立。她眉心那枚藍色寶石已碎裂,流淌出粘稠的、如同液態星空的幽藍物質,順着眼角蜿蜒而下,滴落在腳下瓦礫上,竟蝕出嗤嗤白煙。她高舉蛇杖,杖首鑲嵌的黑色寶石瘋狂明滅,每一次閃爍,都伴隨一聲非人的、彷彿億萬蛇類同時嘶鳴的尖嘯!那聲音並未震動空氣,卻直接在每個人顱骨內炸開,耳膜劇痛,視野邊緣泛起血紅的漣漪。

“動手!”王刺劫暴喝如驚雷!

三百精銳無需號令,弩炮手迅速架設,粗如兒臂的弩矢破空呼嘯,撕裂霧氣,直取那黑暗巨塔基座!可弩矢射入影壁的瞬間,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圈無聲的漣漪,隨即消失無蹤。緊接着,數十道暗影自塔身激射而出,快如鬼魅,目標直指陣列後方——那裏,是隨軍而來的輜重隊,以及……押送俘虜的奴隸販子們!

“盾陣!”宣衝長劍出鞘!

劍光並非銀白,而是凝練到極致的、近乎透明的青色!劍鋒所指,一道無形屏障轟然展開,恰如橫亙天地的青色長堤。那些激射而來的暗影撞上屏障,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琉璃的刺耳銳響,紛紛彈開、扭曲、潰散!可屏障亦劇烈震顫,青光明滅不定,宣衝持劍的右手衣袖,赫然裂開數道細密口子,皮膚下浮現出蛛網般的淡金色裂痕!

“她拿俘虜當餌!”王刺劫眼中寒光暴漲,“五組!拋射!目標塔頂!”

五組重火銃手立刻單膝跪地,火銃斜指蒼穹。引信點燃,刺鼻硝煙升騰,五十杆火銃同時噴吐烈焰!密集如雨的鉛彈撕裂夜空,形成一道灼熱的死亡彈幕,悍然轟向巨塔頂端的瑟琳娜!

鉛彈及體的剎那,瑟琳娜周身幽藍光焰暴漲!她竟不閃不避,任由彈雨傾瀉!鉛彈撞上光焰,發出噼啪爆響,竟紛紛熔化、變形,化作赤紅的鐵水,又被那幽藍光焰裹挾着,逆流而上,如同一條條猙獰的赤色毒蛇,反噬向火銃陣地!

“散開!”王刺劫短戟橫掃,一道凌厲烏光劈出,將最先襲來的三道赤蛇斬爲兩截!熔鐵墜地,灼燒青石,騰起滾滾黑煙。可更多赤蛇已臨陣前!火銃手們狼狽翻滾躲避,陣型瞬間大亂。

就在此時,宣衝動了。他棄了長劍,雙手在虛空中急速結印,指尖劃過之處,空氣竟凝結出細密冰晶!冰晶迅速蔓延、交織,瞬間化作一張巨大無朋的、由萬古玄冰雕琢而成的巨弓!弓弦並非絲絃,而是九道纏繞盤旋的、流動着星輝的銀色光帶!

“破妄!”宣衝低吼,聲如洪鐘,震得四周山石簌簌落灰。

他並指爲箭,搭上冰弓!指尖星光匯聚,剎那間凝聚成一支長約三尺、通體剔透、內裏彷彿有銀河奔湧的星輝之箭!箭尖所向,並非瑟琳娜,而是她腳下那座由萬千暗影構築的、不斷坍塌又重生的黑暗巨塔塔基!

星輝之箭離弦!

無聲無息。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沒有炫目的光華。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的、近乎絕對的“空”字,自箭尖逸散開來。所過之處,翻騰的霧氣、扭曲的暗影、甚至那幽藍的光焰……一切物質與能量的形態,都在這“空”字掠過的瞬間,被強行抹去“存在”的概念!如同畫卷上被最乾淨的橡皮擦過,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純粹的、連光線都無法折射的“虛無”!

星輝之箭,精準命中巨塔塔基。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波。那龐大、猙獰、彷彿連接着異度深淵的黑暗巨塔,只是……悄然無聲地,從底部開始,一寸寸、一尺尺、一丈丈……徹底消失。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沒有掙扎,沒有哀鳴,只有一種萬物歸寂的絕對寂靜。

塔尖上的瑟琳娜,動作猛地僵住。她眉心流淌的幽藍物質驟然凝固,臉上那混合着狂喜與痛苦的扭曲表情,也凍結在最後一瞬。她高舉蛇杖的手臂,開始從指尖向上,化作無數細微的、閃爍着星塵般微光的光點,簌簌飄散。她的身體,她的衣飾,她腳下殘存的瓦礫……一切,都在那“空”字的餘韻中,分解、消散、迴歸爲最原始的粒子塵埃。

當最後一粒光點融入夜風,山坳重歸死寂。霧氣重新瀰漫,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維度撕裂從未發生。唯餘斷壁殘垣,焦黑龜裂,無聲訴說着方纔的慘烈。

王刺劫緩緩收回短戟,抬手抹去額角一滴冷汗。那汗水滾燙,帶着硫磺與鐵鏽混合的腥氣。他看向宣衝,後者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按在地面,指關節深深陷進泥土,右臂垂落,那柄古樸長劍靜靜躺在身側,劍身遍佈蛛網般的細微裂痕,幽光盡斂。

“喂。”王刺劫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下次……別用這麼大的招。我剛給你新打的火銃,還沒焐熱乎呢。”

宣衝沒抬頭,只是劇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嚥滾燙的砂礫。他盯着自己那隻按在泥土裏的左手,掌心之下,泥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焦黑、板結,如同被無形之火烘烤過。而在那焦黑的中心,一點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銀色紋路,正緩緩浮現,與王刺劫小臂內側的紋路,如出一轍。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裏卻只發出嘶啞的、漏風般的氣音。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慢慢蜷起手指,將那點銀光,緊緊攥進了掌心。

山風嗚咽,吹過焦土,捲起幾縷尚未散盡的、帶着星塵餘味的微光。遠處,樾山縣的方向,隱約傳來更夫敲擊梆子的篤篤聲,一下,又一下,緩慢,堅定,穿透這劫後的死寂,固執地宣告着: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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