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臨,燈火闌珊,天華宮宮內比往常熱鬧了幾分。
一年過去了,拓跋清寧到了牙牙學語的時候。
小傢伙越來越討人喜歡,嘴裏長出了幾顆小乳牙,瞧着很喜慶。
此時清寧公主吐出了幾個模糊不清的字,顯然是被她的爹爹抱得有些煩,想要讓自己孃親抱。
拓拔韜偏不如她的意,寵溺地看着自己的女兒,每次抱着這個冰雪可愛的小人兒就忍不住想要親她。
小人兒卻很反感他這個動作,掙扎着想逃離他的懷抱。
沈榕寧笑着安撫好女兒,交給了身......
李雲兒的呼吸驟然一滯,指尖死死摳進身下青苔溼滑的石縫裏,指甲崩裂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她死死盯着山道右側那叢半人高的枯蘆葦——風過處,葦葉微晃,可就在那晃動的間隙裏,一點暗青色的布角正悄然垂落,像一條將死的蛇尾,被風推着輕輕顫了顫。
戴青幾乎是同一瞬擰身橫擋在她身前,左手按刀柄,右手已扣住一枚淬了黑汁的鐵蒺藜。他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極低:“別出聲。”
李雲兒沒應,只將手緩緩探入懷中,摸到昨夜從老三屍身上搜出的短弩——弩機上還沾着乾涸的血痂,扳機鏽澀,但她用拇指反覆摩挲三遍,直到指腹磨得發燙。她沒看戴青,目光卻像兩根銀針,釘在那叢蘆葦深處。
風忽地停了。
蘆葦靜得詭異。
戴青右腳後撤半步,靴底碾碎一塊薄冰,發出極細微的“咔”聲。就在那聲音散開的剎那,蘆葦叢“嘩啦”炸開!三道黑影自不同方位暴起,中間那人手中寒光一閃,竟是一柄三尺長的軟鞭,鞭梢纏着半截削尖的竹刺,直取李雲兒咽喉!
李雲兒動了。
不是後退,而是向前撲倒,肩頭狠狠撞向戴青後腰。戴青早有預料,順勢旋身,左臂如鐵閘般橫掃而出,“鐺”一聲巨響,軟鞭捲上他小臂粗的鐵護腕,火星四濺!那持鞭人手腕劇震,虎口迸裂,卻獰笑着抖腕——鞭身突然繃直如槍,竹刺閃電般刺向李雲兒左眼!
千鈞一髮!
李雲兒就地翻滾,左手弩“咄”地射出一箭,正中那人持鞭手腕!可箭簇竟被一層薄薄的油紙裹着,去勢頓減,只堪堪扎進皮肉三分。那人慘叫未出口,戴青已欺近身側,匕首自肋下反撩,噗嗤一聲捅穿他心口。血噴在李雲兒臉上,溫熱腥鹹。
另兩人趁機撲來。一人使雙鉤,鉤尖泛着幽藍,顯是餵了毒;另一人手持短棍,棍頭嵌着六枚倒刺,揮動時嗚嗚作響。李雲兒剛撐起身子,雙鉤已至面門!她不及起身,足尖猛地蹬地,整個人向後倒仰,後腦幾乎貼地,雙鉤擦着她額前碎髮掠過,帶下幾縷青絲。她右手順勢抽出腰間長刀,刀光如雪潑灑而出,叮叮兩聲格開短棍,刀鋒順勢劈向持鉤者小腹!
那人反應極快,腰腹急收,刀鋒只劃開衣袍。可李雲兒這一劈本就是虛招——她左腿倏然蹬出,靴尖狠狠踹中對方膝彎!咔嚓脆響,那人單膝跪地,李雲兒刀鋒順勢下壓,寒光一閃,直接削斷他握鉤的右手!
“啊——!”慘嚎撕裂山林。
戴青那邊更狠。他硬捱了短棍一記重擊,肩胛骨處衣衫綻裂,露出底下紫黑淤痕,卻像感覺不到痛,反手抓住棍頭倒刺,五指發力,“咔吧”拗斷三枚,反手將斷刺狠狠攮進持棍人眼眶!那人捂臉狂吼,戴青膝蓋頂上他小腹,雙手掐住他脖子,脊椎骨節在掌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錯位聲,直至那人眼球暴突、舌頭伸長,才鬆手任其癱軟如泥。
山道重歸死寂,唯餘粗重喘息與血滴落石面的“嗒、嗒”聲。
李雲兒拄刀喘息,右小腿傷口崩裂,血順着靴筒蜿蜒而下,在青石上拖出暗紅痕跡。她抹了把臉上的血,目光掃過三具屍體——持鞭者心口插着匕首,雙鉤者斷手血流如注,持棍者頸骨扭曲。她忽然冷笑:“西戎皇帝的暗衛,倒比豺狗還賤骨頭。死一個漏十個,漏十個還要再添三十個……王爺,您這攝政王當得,真是物超所值。”
戴青撕下衣襟草草裹住肩傷,聞言只抬眼睨她:“罵得爽?罵夠了便看看這個。”他彎腰扯開持鞭者腰間暗袋,掏出一方浸透血水的素絹。展開時,絹上墨跡已被洇開大半,卻仍能辨出幾個硃砂小印——其中一枚赫然是西戎皇室密令專用的“九螭盤雲印”,另一枚則刻着細如髮絲的“沈”字。
李雲兒瞳孔驟縮。
戴青指尖捻着素絹一角,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沈凌風的人,混在西戎暗衛裏,給你送信來了。”
李雲兒一把奪過素絹,手指顫抖着撫過那“沈”字印記。三年前雁門關外,她率三千輕騎伏擊北狄斥候,箭囊將盡時,沈凌風一騎絕塵衝破火線,將半囊鵰翎箭擲於她馬前,箭尾繫着的正是這樣一方素絹,上面是他親筆所書“且戰且退,勿陷孤峯”。那時他玄甲染血,笑得像初升的朝陽,說:“李將軍的命,我沈凌風要親自來取,旁人不配。”
如今素絹上墨跡模糊,可那“沈”字力透絹背,彷彿還帶着他指尖的溫度。
她喉頭哽咽,卻硬生生將淚意逼回眼底,只將素絹攥得更緊,指節泛白:“他……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裏?”
“因爲有人通風報信。”戴青突然開口,目光如刀刮過李雲兒緊攥素絹的手,“你那位好師姐,柳明月。”
李雲兒渾身一僵,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柳明月……那個總愛穿素白襦裙、笑起來眼尾彎成月牙的女子,三年前親手爲她束盔纓,說“雲兒妹妹此去定斬敵酋”,轉身卻將她伏兵位置寫在香灰紙上,託人送往西戎大營。若非沈凌風星夜馳援,她早已被圍殲於黑風峽。
“她人在哪?”李雲兒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粗陶。
戴青沒答,只從懷裏掏出半塊燒焦的令牌——邊緣呈魚鱗狀,正面刻着“奉宸”二字,背面卻被人用匕首狠狠劃了三道深痕。“今晨搜屍時發現的,藏在老五鞋底夾層裏。奉宸局,天子近侍,專司宮闈祕事……柳明月三個月前,正是奉宸局新晉女官。”
李雲兒盯着那三道刻痕,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又瘮人:“三刀……她恨我,恨得想把我千刀萬剮?”
“不。”戴青俯身拾起地上一支斷箭,箭簇烏黑,他用匕首刮下些粉末嗅了嗅,眉峯擰緊,“是‘三更’。奉宸局傳訊暗語,三更時分,於谷口斷崖相會。她約你,不是爲了殺你。”
李雲兒猛地抬頭。
戴青直視她雙眼,一字一頓:“是爲了替你……收屍。”
山風陡然呼嘯,捲起滿地枯葉與血腥氣。李雲兒怔在原地,方纔搏殺時迸發的戾氣盡數散去,只剩一種鈍刀割肉般的疼,從心口一直蔓延到指尖。她想起柳明月最後一次見她,是在貴妃娘娘設的賞菊宴上。那日柳明月捧着一盞新焙的秋露茶,茶煙嫋嫋中對她淺笑:“雲兒,對食之約雖是委屈,可戴王爺性情沉毅,未必不是良配。”她當時只當是諷刺,如今才知,那笑裏全是憐憫。
原來從她被賜婚太監那日起,柳明月便已認定她必死無疑。
戴青忽然伸手,將半塊魚鱗令牌塞進她汗溼的掌心。那令牌尚帶體溫,邊緣鋒利,割得她掌心生疼。“令牌背面第三道刻痕下,有極細的刮痕。”他聲音低沉,“是‘巳’字殘筆。巳時,不是三更。”
李雲兒低頭細看,果然在第三道刻痕末端,一道幾乎不可察的斜線微微凸起,勾勒出半個“巳”字。巳時……正是正午,日頭最盛之時。
“她怕你赴死約,所以改了時辰。”戴青盯着她驟然失血的臉,“柳明月知道你脾氣,寧折不彎。若真信了三更之約,你必會在子夜獨自赴崖,屆時西戎高手埋伏,你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李雲兒喉頭劇烈起伏,終於踉蹌一步,扶住冰冷山石纔沒跪下去。她死死盯着掌中令牌,指甲幾乎要嵌進那“巳”字裏。原來這世上,竟還有人記得她李雲兒的傲骨,記得她寧可粉身碎骨,也不肯匍匐求生。
戴青默默解下自己半邊外袍,裹住她顫抖的肩頭。那袍子帶着他身上的血氣與藥味,沉甸甸壓在她身上。“走吧。”他聲音很輕,“巳時之前,趕到斷崖。”
李雲兒沒動,只將素絹與令牌死死按在心口,彷彿那裏還跳動着一絲微弱的暖意。她忽然抬頭,眼底血絲密佈,卻亮得驚人:“戴青。”
“嗯?”
“若我今日活着見到柳明月……”她頓了頓,脣角扯出一抹近乎猙獰的弧度,“我饒她不死。”
戴青怔住,隨即低笑出聲,笑聲裏竟有幾分欣慰。他抬手,竟用袖口替她擦去頰邊血污,動作笨拙卻異常輕柔:“好。本王替你押陣——誰若敢動她一根頭髮,本王先剁了他十根手指。”
李雲兒沒躲,任由他擦着,目光越過他肩頭,投向山谷盡頭。那裏雲海翻湧,一線金光正奮力刺破厚重陰雲,照在嶙峋怪石上,竟似熔金流淌。她忽然想起昨夜火堆旁,戴青抹着臉上的血,說他們像土匪頭子和土匪婆子。那時她嗤之以鼻,此刻卻覺得,這比喻竟荒謬得恰如其分——兩個被天下人追殺的亡命徒,提着刀,踩着屍,朝着最後一絲微光奔去。
她鬆開攥得發麻的拳頭,將素絹仔細疊好,貼身藏進胸口。然後彎腰,拾起地上那把帶血的短弩,手指拂過弩機上凝固的血痂,重新上弦,搭箭。
“走。”她聲音沙啞,卻穩如磐石。
戴青頷首,率先邁步。山風獵獵,吹得二人衣袍翻飛如旗。李雲兒跟在他身後半步,右腿每踏出一步,傷口便撕裂一分,血染紅了半隻靴子。可她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不肯折斷的槍。
遠處,一隻孤鷹盤旋於斷崖之上,厲嘯聲穿透雲層,彷彿在爲兩個奔赴赴約的亡命徒,鳴響最後的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