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榕寧百無聊賴地坐在繡架邊繡一些小動物的圖案。
這些繡品最後都要用到女兒的身上,自從生下女兒後倒是也忙碌了幾分。
可相比曾經大齊的後宮,北狄的後宮甚至安穩到有些無聊的地步。
她身爲中宮皇後,除了宮裏頭的日常運行,每日裏召兩個管賬的嬤嬤將那賬冊對一遍之外,再無其他的事情要忙。
畢竟偌大的後宮只有她一個人,也沒有那些嬪妃們之間的矛盾要調解。
沈榕寧雖然舒心,也頗有些乏味。
拓跋韜下了早朝,必定會來天華宮。
李雲兒喉頭一哽,水囊裏的清水順着她下頜滑落,混着方纔噴出的唾液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死死盯着戴青那雙眼睛——黑沉、幽邃,像兩口凍了十年的井,表面平靜,底下卻翻湧着她看不懂的暗流。不是瘋,不是狂,更非純粹的惡,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帶着灼燒感的執念。
她忽然想起昨夜火堆旁他替她包紮時指尖的微顫,想起他蹲在她面前檢查傷口時鼻尖滲出的細汗,想起他被她譏諷後咬緊牙關時下頜繃起的線條。那時她只當是攝政王故作姿態,可此刻再看,那顫抖與汗珠,分明是真真切切的力竭與焦灼。
“你的人……早到了?”她聲音嘶啞,卻不再罵,只一字一字從齒縫裏擠出來,像刀刃刮過石板。
戴青沒立刻答,只將空了的水囊隨手丟在一邊,又從懷裏掏出一塊乾硬的麥餅掰開,一半塞進自己嘴裏,另一半用匕首挑着,遞到她嘴邊:“先喫東西。你腿上的傷還沒結痂,再餓下去,血氣虧得連站都站不穩,怎麼跟我鬥?”
李雲兒別過臉,脖頸繃出一道倔強的弧線:“不喫。”
戴青也不惱,收回手,就着匕首把那半塊麥餅細細碾碎,撒進火堆旁一隻豁了口的陶碗裏,又舀了半碗山澗水倒進去,拿樹枝攪了攪,端到她脣邊:“粥。喝一口,我告訴你爲什麼毀掉沈家的記號。”
她睫毛劇烈一顫,終於側過臉,目光如刃,直刺他眼底:“你若敢騙我……”
“本王若騙你,”他頓了頓,竟真的抬起左手,三指併攏抵在心口,嗓音低沉如鐵,“便叫西戎鐵騎踏平我戴氏祖墳,叫我戴青死後魂魄不得入宗祠,永墮阿鼻。”
這誓言毒得駭人。西戎人信天命,敬祖靈,最重血脈歸處。他以祖宗陰德立誓,比割腕放血更狠三分。
李雲兒怔住,喉頭滾動了一下,終究張開了嘴。溫熱的稀粥滑入腹中,帶着粗糲的麥香和一絲極淡的藥味——他竟在粥裏融了止血的當歸末。
戴青見她嚥下,才緩緩開口:“沈家人來得快,是因爲有人通風報信。不是別人,正是你那位‘自身難保’的沈娘娘,在冷宮裏用一支斷簪蘸着自己的血,在素絹上畫了三道魚鉤紋,託人縫進送往西北軍糧車的麻袋夾層。消息輾轉三日,昨夜子時已送到沈凌風帳前。”
李雲兒瞳孔驟然收縮:“不可能!娘娘被軟禁在慈寧宮偏殿,連宮女都不許近身,怎可能……”
“慈寧宮偏殿?”戴青冷笑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油紙,輕輕展開——上面赫然是慈寧宮建築圖,硃砂勾勒的路徑清晰無比,連東角門守衛換崗時辰都標註得纖毫畢現。“你當西戎細作是擺設?三年前沈娘娘初封貴妃,我便在她身邊安了一顆釘。那人如今是慈寧宮灑掃的聾啞老婦,每日倒泔水,泔水桶底夾層裏,藏着能傳百裏的火漆密信。”
李雲兒如遭雷擊,渾身血液似乎瞬間凍住。她突然明白爲何戴青明知沈家援兵將至,卻仍折返——他不是怕,是篤定沈家人來了也救不走她。
“你……你想利用我逼沈凌風退兵?”她聲音發緊。
“退兵?”戴青嗤笑,眸光倏然銳利如鷹隼,“我要的,是沈凌風親自來接你。”
他俯身湊近,呼吸拂過她耳際,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大齊邊軍七萬,駐守雁門關外。沈凌風若離營三日,北狄探子必知虛實。屆時我西戎鐵騎傾巢而出,直搗雁門腹地——而沈凌風,必須在雁門失守與你性命之間,擇其一。”
李雲兒猛地抬頭,撞進他眼中那片無邊無際的寒冰裏。原來他要的從來不是活捉她,不是羞辱她,甚至不是挾持她換取疆土。他要的是親手斬斷沈凌風的脊樑,讓那個戰神將軍跪在西戎王帳前,捧着降書,求他饒她一命。
這念頭荒謬絕倫,卻偏偏讓她背脊發涼。
“你瘋了……”她喃喃。
“瘋?”戴青直起身,慢條斯理擦淨匕首上的粥漬,“沈凌風三年前率三千輕騎突襲我西戎王庭,燒我祖廟,斬我叔父,掠我幼弟爲質。他屠我族人三千,血染金帳——李將軍,你說,誰更瘋?”
洞外忽起一陣疾風,卷着枯葉撞在石壁上噼啪作響。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半明半暗間,那張俊美無儔的臉竟顯出幾分猙獰的戾氣。李雲兒這纔看清他左耳垂上一道細長舊疤,像條盤踞的銀蛇——那是箭簇貫穿留下的印記。
她忽然記起軍中祕聞:三年前雁門血戰,沈凌風確曾一箭射穿西戎左賢王咽喉,箭尾猶帶西戎王室獨有的狼牙雕飾。
原來仇恨早已埋根,深扎於屍骨之下。
李雲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無波瀾:“所以你擄我,不是爲了威脅沈將軍,而是爲了激他犯錯。”
“聰明。”戴青讚了一句,卻毫無溫度,“但還不夠。你可知爲何我不殺你?”
她沉默。
他伸手,竟輕輕撥開她額前汗溼的碎髮,動作奇異的溫柔:“因爲你不像沈凌風。你眼裏有火,有恨,有活生生的痛,卻獨獨沒有他那種……把命當成草芥的冷硬。”
他指尖停在她眉骨,微微用力:“沈凌風若知你在我手上,會調集所有精銳強攻山谷,哪怕全軍覆沒。可你不同——你會觀察地形,會分物資,會在中毒前先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你惜命,懂活,所以你不會死。”
李雲兒心頭巨震,彷彿被無形之手攥住心臟。這男人竟能看透她骨子裏最隱祕的怯懦與堅韌,比她自己更懂她。
“你到底想幹什麼?”她聲音乾澀。
戴青忽然笑了,那笑容竟有幾分少年般的坦蕩:“我想看看,當沈凌風跪在我腳下時,你眼中映出的,究竟是他,還是我。”
話音未落,洞外傳來一聲淒厲鷹唳。戴青臉色驟變,霍然起身衝到洞口。李雲兒掙扎着扭頭望去——只見一隻通體漆黑的蒼鷹盤旋於山谷上空,雙翅展開足有五尺,爪下懸着一枚赤銅鈴鐺,正隨風發出清越鳴響。
西戎王帳親衛的信鷹!
戴青迅速解下腰間短笛,湊脣吹出三長兩短的哨音。那鷹似通人性,倏然俯衝而下,精準落在他手臂上。他取下鷹爪下銅鈴,鈴舌竟是中空竹管,抽出內裏素箋,只掃一眼,臉色便沉如墨。
“沈凌風到了。”他轉身,目光如刀,“就在十裏外鷹愁澗。”
李雲兒渾身一僵:“他……這麼快?”
“不是他快。”戴青將素箋湊近火堆,看着青煙嫋嫋升起,“是有人比他更快——傀儡皇帝蕭澤的‘影衛’,已潛入山谷西側鷹愁澗伏擊點。他們等的不是沈凌風,是你我二人。”
他踱步回來,蹲在她面前,竟親手解開她腕上粗糲的麻繩,又撕開自己裏衣袖口,用乾淨棉布重新纏繞:“影衛專修毒蠱與幻術,擅使迷魂香。你腿上有傷,嗅覺遲鈍,若中招,怕是連刀都握不住。”
李雲兒任由他動作,只冷冷問:“你既知影衛在此,爲何不躲?”
戴青抬眼,火光映得他瞳仁灼灼:“因爲我要你親眼看着——沈凌風如何爲救你,親手斬斷自己最鋒利的刀。”
他話音剛落,洞外忽傳一陣細微窸窣,似枯枝斷裂,又似蛇行草叢。戴青眼神驟凜,閃電般抄起長刀橫在胸前。幾乎同時,洞口火光猛地一黯,數縷淡青煙霧如活物般鑽入洞中,遇風即散,卻留下一縷甜膩異香。
李雲兒鼻尖微動,霎時頭痛欲裂,眼前景物開始旋轉模糊。她本能去摸腰間匕首,卻發現早已被卸下。正欲咬舌,戴青的手卻已覆上她後頸,拇指重重按在風池穴上。
“屏息!數七息!”他低吼。
李雲兒強行閉氣,數到第七下時,戴青倏然鬆手。她大口喘息,冷汗浸透鬢角——方纔那一瞬,她竟在幻象中看見沈凌風身披白甲,胸口插着三支羽箭,正對她伸出手,脣邊鮮血蜿蜒如溪。
“幻香入腦,所見皆爲心魔。”戴青將一粒黑色藥丸塞進她口中,“含着,別咽。這是解藥引子。”
他轉頭望向洞外漸濃的暮色,聲音冷如玄鐵:“影衛既至,沈凌風必已察覺埋伏。他會棄大道走懸崖棧道,那是唯一能避開影衛耳目的生路——而棧道盡頭,便是我們藏身的這個山洞。”
李雲兒喉嚨發緊:“你故意引他來此?”
“不。”戴青緩緩站起,將長刀反手插入腰帶,刀柄朝外,“我是給他一個機會——親手把你從我手裏搶回去的機會。”
他走向洞口,火光將他身影拉得極長,幾乎覆蓋整個石壁。李雲兒望着那道孤峭背影,忽然想起入谷前,他曾說過一句她當時只當瘋話的話:
“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往往不殺人,只剖心。”
風聲驟急,卷着山雨欲來的潮氣灌入洞中。遠處鷹愁澗方向,隱約傳來一聲悶雷般的轟響——那是山石被炸開的聲音。
戴青沒有回頭,只將左手按在洞壁粗糙的巖面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李雲兒。”他忽然喚她名字,聲音很輕,卻穿透風雨,“若今日你隨他走了,記得告訴沈凌風——西戎攝政王戴青,欠他一條命。”
李雲兒怔住。
“三年前雁門關外,他本可一箭穿我咽喉。”戴青仰頭望向洞頂嶙峋鍾乳,語聲漸沉,“卻偏將箭射向我左肩,只爲讓我活着回西戎,替他養着那個被擄走的西戎幼弟。”
洞外雷聲再起,這一次震得石屑簌簌落下。
李雲兒終於明白,爲何他耳垂有疤,爲何他識得沈家暗號,爲何他寧肯揹負卑劣罵名也要將她困在此地——
他要的從來不是復仇。
是讓沈凌風親口告訴他:當年那一箭,究竟爲何偏了三分?
雨水終於砸落,噼裏啪啦敲打着山巖。戴青解下腰間酒囊,仰頭灌下一大口,辛辣烈酒順着他下頜淌下,在火光中閃出琥珀色的光。他抹了把嘴,轉身看向李雲兒,眸底風暴已歇,唯餘一片沉靜的深海。
“現在,”他微笑,笑意卻未達眼底,“該輪到你選了。”
“選沈凌風,還是選我。”
“選生,還是選死。”
“選真相,還是選謊言。”
雨聲愈急,如萬馬奔騰。山洞深處,火堆噼啪爆開一朵火花,映亮他眼中那枚小小的、倒映着李雲兒面容的火焰。
她忽然覺得,這方寸山洞,竟比整座西戎王宮還要幽深難測。
而自己,早已不是被縛的囚徒。
是懸在刀鋒之上,即將墜落的那枚棋子。
亦或是,執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