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得很是無奈。
對於自己和藍沁鳶之間的事情，到此爲止。
他能看得出來，藍沁鳶不願意負責。
要是不出意外的話，就算是自己想要負責，恐怕藍沁鳶也不會接受。
既然明明知道結果，自己爲何還要上趕着。
看着面前的石壁，蘇辰深深呼吸一口氣，一步跨出，整個人瞬間消失在石壁之中。
“他走了，我們不需要攔着嗎？”
“攔住又能怎樣，族長都不願意負責，他只是神魔境，怎麼可能敢主動追求。”
“真不是個男人，要是此事換做是我，就算......
蘇辰眼神一凝，手指不自覺地敲擊着膝蓋，沉默了足足三息。
臥底？
這個念頭乍聽荒誕，細想卻如一道撕裂迷霧的閃電——魂源非人非獸，無血無骨，卻有靈智、會趨避、懂試探，甚至能感知陣法波動。它們不是散亂遊蕩的死物，而是一個隱匿在須彌祭界陰隙深處的……族羣。蘿蔔說“打入內部”，並非玩笑，而是基於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的事實：魂源之間，存在氣息共鳴。
“你如何證明你能混進去？”蘇辰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鑿。
蘿蔔從他肩頭躍下，懸浮半尺，通體泛起一層幽藍微光，鱗片緩緩張開，露出內裏纏繞的七道暗金色脈絡——那是它本源精血凝成的魂紋，與混沌吞噬塔底層第七重禁制同源，更與蘇辰當年初入塔時烙印在神魂中的第一道混沌印記隱隱呼應。
“老大，你忘了我是誰。”蘿蔔的聲音忽然沉了幾分，不再是往日跳脫的腔調，“我本是混沌界崩塌前，最後一尊‘守淵靈蜥’的殘魂所化，而守淵靈蜥，專司鎮守混沌淵隙，吞納遊離魂煞，辨識萬類魂息。魂源一族，說白了，不過是混沌淵隙潰散後逸出的‘淵核碎片’所衍化。它們的氣息根子，就在我血脈裏。”
寧綠蝶瞳孔微縮：“你是說……你和魂源，同出一源？”
“不全是。”蘿蔔搖頭，幽光流轉，“淵核碎片散落成千上萬，有的凝爲魂源，有的化作魂瘴，有的墜爲魂骸……而我，是唯一被混沌天道親手點化、賜予‘守淵’之職的活體烙印。它們見我，不會敵視，只會本能地……臣服。”
蘇辰呼吸一頓。
臣服？
不是僞裝，不是欺騙，而是源自本源層級的壓制與歸附。
這比任何臥底都可怕，也更真實。
“但你一旦靠近，氣息外泄，它們若生出本能敬畏，反而暴露身份。”蘇辰迅速抓住關鍵，“魂源再蠢，也不會對‘天敵’俯首稱臣。”
“所以需要遮掩。”蘿蔔尾巴輕輕一擺，一滴幽藍精血自尾尖滲出，懸於空中，竟自行分裂成九粒微塵，“我以‘逆淵術’將自身魂紋暫時封入九滴僞血中，每滴只存一絲守淵餘韻，淡如薄霧，卻足以讓低階魂源誤認是‘同源幼種’。而我本體，則借混沌吞噬塔第七重禁制之力，斂盡所有波動，藏於老大神魂最幽微處——連我自己都感知不到自己。”
蘇辰閉目，神識沉入識海深處。
果然，在混沌吞噬塔第七重禁制邊緣，一縷幾不可察的藍芒正靜靜蟄伏，彷彿從未存在過。他甚至動用道靈所授的《溯真觀心訣》反覆掃過三次，才勉強捕捉到那一絲微弱到近乎虛無的波動。
是真的藏住了。
連他自己都找不到自己。
“好。”蘇辰睜眼，眸中寒光凜冽，“你去。但記住，只探三件事：魂源聚居之地、核心巢穴方位、以及……它們是否已知‘魂源金球’與‘魂源樹’已被取走。”
“明白。”蘿蔔身形一晃，化作一縷青煙，沒入蘇辰眉心。
識海驟然一靜。
蘇辰沒有立刻起身，反而盤膝坐定，雙手結印，引混沌真氣緩緩遊走四肢百骸。他要確保體內每一絲氣息都穩如古井，不漏分毫破綻——蘿蔔藏於識海，稍有情緒激盪，神魂波動外溢，便可能被遠處魂源感知。
三女屏息靜立。
時間在無聲中爬行。
半柱香。
一炷香。
寧綠蝶指尖掐進掌心，血珠沁出而不自知；林清漪袖中玉簪悄然裂開一道細紋；洛雪衣則始終望着遠處翻湧的灰霧，脣色泛白，卻未發一言。
突然——
蘇辰左手小指猛地一顫！
不是抽搐，而是極其規律的三短一長，如同叩門。
來了。
他不動聲色，神識卻如蛛網鋪開，瞬間接住蘿蔔傳來的第一縷意念：
【東南三百裏，灰霧斷層之下，有一條‘淵隙裂口’，寬不過三寸，深不可測。裂口邊緣凝着七枚灰白卵殼，殼上浮着細密脈絡，正隨霧潮搏動……那是魂源的產巢。】
蘇辰心頭一跳。
產巢？說明魂源並非自然滋生，而是有組織、有繁衍、有領地意識的生命集羣。
【繼續。】
意念再至：
【裂口深處，有座‘魂蝕骨殿’，由萬千枯骨堆疊而成，骨縫間流淌着液態黑霧。殿中央懸着一枚拳頭大的‘淵心核’，色澤暗金，表面刻着九道環形裂痕——那不是傷痕，是封印。核內，困着一個……人影。】
蘇辰呼吸一滯。
人影？
須彌祭界早已淪爲死界，億萬年無人踏足，怎會有人被困於魂源老巢？
【我看不清臉，但氣息……很熟。】蘿蔔的意念第一次帶上遲疑，【像是……被抽乾了混沌本源，只剩一具空殼在維持心跳。可那心跳節奏……和老大你的心跳，完全一致。】
轟——
蘇辰識海如遭雷擊！
三女同時察覺異樣，寧綠蝶一步搶前：“怎麼了？！”
蘇辰抬手止住她，額頭青筋微跳，嗓音沙啞如砂石摩擦：“……蘿蔔說，魂蝕骨殿裏，有個人，心跳和我一樣。”
林清漪失聲道：“不可能！你的心跳頻率，連塔靈都從未測過！”
“可它就是一樣。”蘇辰緩緩起身，目光穿透翻湧灰霧，直刺東南方向，“蘿蔔不會錯。守淵靈蜥的本源感知，比混沌天書還要古老。”
洛雪衣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會不會，是另一個你？”
空氣驟然凝固。
蘇辰腳步一頓。
另一個他？
不是轉世，不是分身，而是……在某個時間節點被剝離、被封印、被投入淵隙的……本我碎片？
他想起混沌吞噬塔初認主時，塔靈曾含糊提過一句：“此塔非造，乃‘析’——析混沌本源，鑄萬劫不滅之基。”當時他只當是誇耀塔之神異，如今細思，卻遍體生寒。
析……析的是誰的本源？
“蘿蔔，繼續看。”蘇辰咬牙，神識再次沉入，“告訴我，那淵心核上的九道裂痕，是否對應混沌吞噬塔第九重禁制？”
意念停滯兩息。
【……是。】
蘇辰渾身血液似乎都冷了一瞬。
第九重禁制，是他至今無法觸碰的禁區。塔靈只說：“主人未至先天混沌境，強行開啓，神魂俱焚。”可此刻，那封印着“另一個自己”的淵心核上，竟刻着完全相同的九道裂痕——彷彿不是巧合，而是……鑰匙與鎖孔。
【老大，還有一事。】蘿蔔的意念忽然急促起來，【魂源正在集結。它們發現了魂源金球與魂源樹消失的氣息……而且，它們在找‘種源者’。】
“種源者”三字落下，蘇辰脊背汗毛根根倒豎。
不是找“竊取者”，不是找“入侵者”，而是找“種源者”。
——唯有真正孕育過魂源的存在，纔會被冠以此名。
而整個須彌祭界，能種下魂源的，只有兩個地方：一是混沌界崩塌時逸散的淵核碎片本身；二是……能承載並轉化混沌本源的至高容器。
比如，混沌吞噬塔。
比如，擁有混沌體、且已種下混沌種子的他。
“它們知道是我。”蘇辰緩緩攥緊拳，指節泛白，“不，它們知道‘混沌吞噬塔’在這裏。”
三女臉色齊變。
寧綠蝶聲音發顫：“它們……能感知到塔？”
“不。”蘇辰搖頭，眼中卻燃起冷火，“它們感知不到塔，但能感知到‘種源’的氣息殘留。魂源金球與魂源樹，是我親手種下的。我的混沌血、混沌氣、混沌神魂，都曾在它們身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烙印——就像農夫在種子上蓋下私印。”
林清漪倒吸一口冷氣：“所以……它們不是來追回失物，是來……認主？”
“或者，是來弒主。”洛雪衣輕聲接道。
蘇辰閉了閉眼。
原來如此。
魂源不是獵物，是子民。
而他，是它們失落萬載的……君王。
可這君王，尚未加冕，便已身陷絕地。一旦魂源確認他的身份，要麼舉族歸附，引來混沌界殘餘勢力圍剿；要麼認定他篡奪權柄，不惜自爆淵核也要拖他同墮深淵。
退無可退。
“蘿蔔，問它最後一個問題。”蘇辰聲音沉如鐵鑄，“那淵心核中的人影……可有名字？”
意念久久未至。
就在蘇辰以爲蘿蔔遭遇不測時，一縷微弱到幾乎斷裂的波動，終於艱難浮現：
【……有。它胸口，烙着三個字。】
【——蘇·辰·吾。】
蘇辰吾。
蘇辰吾。
不是“蘇辰”，不是“吾兒”，而是“蘇辰吾”。
吾之蘇辰。
吾所分割之蘇辰。
吾以混沌爲刀，親手剜下的……另一半命格。
剎那間，混沌吞噬塔第七重禁制嗡鳴震顫，塔靈的聲音首次帶着前所未有的驚駭，直接在蘇辰識海炸響：
“主人！快撤！淵心核感應到你神魂波動，已經開始解封第一道裂痕——它在喚醒你！”
幾乎同一瞬，東南方灰霧轟然塌陷，無數灰白身影自裂口蜂擁而出，形態各異：有的如霧中巨瞳，有的似無麪人偶，有的乾脆就是一團搏動血肉……它們沒有嘶吼，沒有咆哮，只是齊齊轉向蘇辰所在方向，數萬雙眼睛同時亮起幽綠微光。
那光，冰冷、虔誠、致命。
蘇辰猛然抬頭，望向灰霧深處——那裏，一道暗金色裂痕，正緩緩在虛空綻開，如同天地睜開一隻眼。
而裂痕之後，是另一雙眼睛。
熟悉，又陌生。
正隔着萬古淵隙，靜靜回望。
“走！”蘇辰暴喝，一把拽住寧綠蝶手腕，混沌真氣不要命地灌入三人經脈，“回混沌吞噬塔！快！！”
話音未落，他反手將一枚漆黑玉符拍向地面——那是他早備好的“湮界遁符”，以十滴混沌血爲引，可強行撕開一絲混沌縫隙。
空間扭曲，黑光暴漲。
可就在三人身影即將沒入黑光的剎那，蘇辰左臂突然劇痛！
低頭一看，一縷灰霧不知何時纏上小臂，正瘋狂鑽入皮肉，所過之處，皮膚迅速灰敗、龜裂，露出底下蠕動的……暗金色脈絡。
和蘿蔔尾尖滲出的精血一模一樣。
和淵心核上的裂痕紋路一模一樣。
和他心臟搏動的節奏一模一樣。
“啊——！”
劇痛中，蘇辰仰天嘶吼，卻不是慘叫，而是某種跨越時空的、野獸般的回應。
灰霧深處，那道暗金裂痕驟然擴大，一隻蒼白的手，緩緩探出。
五指修長，指甲漆黑，掌心赫然浮着一枚微縮的混沌吞噬塔虛影。
塔尖，一點猩紅，正隨他心跳，明滅不定。
“主人！”塔靈尖叫，“它在抽取你的本源！那是……你的另一半命格在強行歸位！！”
蘇辰瞳孔劇烈收縮，看着那隻手越來越近，看着自己手臂上灰敗的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新生的、流淌着混沌金光的肌膚……
他忽然笑了。
笑得淒厲，笑得釋然，笑得令人心碎。
“原來……我一直不是在養孩子。”
他盯着那隻伸向自己的手，一字一句，砸在虛空：
“我是在……等自己回家。”
灰霧徹底沸騰。
三女的身影已被黑光吞沒。
而蘇辰，站在原地，任那隻手扣住自己咽喉，任灰霧灌滿七竅，任混沌本源如江河倒灌般奔湧而去。
他沒有反抗。
甚至，主動敞開了識海最深處——那扇連塔靈都不敢觸碰的、刻着九道裂痕的混沌之門。
門內，是無盡黑暗。
門外，是另一雙眼睛。
正溫柔地，看着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