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遠的語氣有些討好,“是的二哥,那男的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突然要搶走我的心上人,甚至還敢對我大打出手,我請你們過來,就是要好好教訓這個臭小子一頓,但是不要傷到小歡,我是來接她回去的。”
被叫二哥的男子嘿嘿一笑,“那就好,老子我可不打女人,不過你之前怎麼沒有說起你的心上人這麼漂亮?平日裏出來喝酒,也沒見你帶上她呀。”
凌遠討好的笑了笑,“她是好人家姑娘,天一黑就會回家裏去,從來不會跟着我去喝酒。......
夜風拂過檐角銅鈴,叮咚一聲輕響,像一滴水墜入深潭。小安安在蘇時錦懷裏動了動,把臉埋進她頸窩,呼吸溫熱而綿長。白日裏她話多得像只初春的雀兒,此刻卻安靜得彷彿一捧新雪,只餘指尖悄悄勾住蘇時錦衣襟上繡着的雲紋金線,輕輕一捻,又鬆開,再捻。
蘇時錦沒動,任她蹭着,只將披風往她肩頭攏了攏。廊下燈籠昏黃,映得她眉眼柔和如畫,可那眼底卻沉着一層極淡、極韌的倦意——不是身子累,是心口懸着的那根弦,繃得太久,連松一寸都怕斷。
她抱着安安穿過垂花門時,正撞見清墨提燈而立,身影被拉得細長,斜斜投在青磚地上,像一道未愈的舊痕。
“娘娘。”他微微躬身,聲音壓得很低,“剛收到的消息……七香村那邊,出了點事。”
蘇時錦腳步頓住,懷中安安也抬起了頭,睫毛撲閃,眼睛清亮亮的,像兩顆浸在清水裏的黑葡萄。
“說。”蘇時錦沒看清墨,只低頭看了眼安安,順手替她理了理鬢邊一縷亂髮。
清墨垂眸,喉結微動:“文嬸昨兒夜裏突發急症,高燒不退,村裏郎中束手無策,今晨已派人快馬去鎮上請大夫。可……”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假安安不肯喫藥,也不讓大夫近身。她縮在竈房角落,抱着文嬸給縫的那隻破布老虎,誰碰就咬誰。今早送過去的銀子,她全砸在地上,還用腳踩,一邊踩一邊喊‘你們騙我!我纔不是假的!’……”
安安忽然攥緊了蘇時錦的衣袖。
蘇時錦沒應聲,只抬步繼續往前走,裙裾掃過青磚縫隙裏鑽出的一莖野蘭草,無聲無息。清墨默默跟在半步之後,提燈的手穩得沒有一絲晃動。
“她有沒有……問起過我們?”安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清墨一怔,側首看向她,目光裏有幾分意外,更多的是不易察覺的柔軟:“問了。今早大夫來前,她抓着文嬸的手,一直問‘孃親什麼時候來接我?她是不是後悔了?她是不是嫌我哭得難聽?’……文嬸燒得神志不清,只含糊應她‘快了,快了’,她就一直等,等到日頭西斜,連水都沒喝一口。”
安安沒再說話,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蘇時錦頸窩,小小的身體繃得有些緊。
蘇時錦腳步未停,心底卻像被什麼鈍物緩緩鑿開一道口子。不是疼,是悶,悶得人喉頭髮緊。她忽然想起那日假安安被抱走時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起她指甲在清墨臉上劃出的三道血痕,想起她最後回望王府朱門那一眼——不是恨,是茫然,是天地驟然塌陷後,連哭都忘了該怎麼換氣的茫然。
原來孩子的心,真能碎成齏粉,還不帶聲響。
回到棲梧院時,院中已掌燈如晝。新糊的窗紙透出暖光,檐下掛了八盞蓮花燈,燈影搖曳,映得滿庭生輝。奶孃正守在廊下,見蘇時錦歸來,立刻迎上來欲接安安,卻被蘇時錦輕輕避開。
“今夜,讓她跟我睡。”她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奶孃一愣,隨即垂首:“是。”
蘇時錦抱着安安踏進內室。屋內燻着淡淡的沉水香,案幾上擱着新制的蜜餞果子、幾本翻舊的《千字文》繪本,還有個紫檀木匣子,裏面靜靜躺着一枚溫潤的羊脂玉鎖片——是楚君徹親手雕的,上面刻着“長樂未央”四字,邊角已被摩挲得圓潤生光。那是他昨夜熬了半宿,一刀未錯,只爲在女兒第一次喚他“爹爹”前,親手繫上。
安安的目光在玉鎖上停駐片刻,又慢慢移開,落在牀帳上。帳子是新換的,鮫紗輕透,繡着翩躚的蝶影,隨風微微起伏,像活過來一般。
“你今天還沒寫字。”她忽然說。
蘇時錦微怔:“嗯?”
“阿婆教我的,每天都要寫十個字,橫要平,豎要直。”安安仰起小臉,認真得讓人心顫,“她說,字寫得端,人就站得正。你……你陪我寫嗎?”
蘇時錦喉頭一熱,險些哽住。她穩了穩呼吸,將安安放在寬大的紫檀書案旁的小杌子上,自己則坐在她身側,取過一方端硯,研墨。墨錠緩緩旋開,幽黑濃稠的墨汁泛着微光,像一小片凝固的夜。
安安伸出小手,小心翼翼蘸了墨,在鋪開的素箋上,一筆一劃寫起來。
“安。”她寫第一個字,筆畫歪斜,卻極用力,紙背都微微凹陷。
蘇時錦沒扶她的手,只靜靜看着。
“寧。”第二個字,她咬着下脣,額角沁出細汗。
“安……寧。”她寫完,抬起臉,眼睛亮得驚人,“阿婆說,安安寧寧,就是最平安的字。”
蘇時錦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鼻尖一點墨漬,聲音輕得像嘆息:“對,安安寧寧。”
安安忽然伸出手,覆在蘇時錦手背上。她的手小小一隻,骨頭伶仃,掌心卻溫熱乾燥,帶着山野孩子特有的韌勁。
“孃親。”她叫了一聲。
蘇時錦渾身一震,指尖微顫,幾乎握不住那支狼毫。
安安卻像沒察覺她的震動,自顧自往下說:“我不怕你哭。你哭的時候,我摸摸你,你就不會那麼難過了。就像阿婆發燒時,我給她敷涼帕子,她就會好一點。”
她頓了頓,睫毛低垂,聲音軟軟的,卻像釘子一樣敲進蘇時錦心裏:“所以……你也不要怕我。我不會跑的。我答應過阿婆,要好好活着,也要……好好認你們。”
窗外,夜風忽起,吹得蓮花燈影劇烈搖晃,滿室蝶影紛飛如雨。
蘇時錦沒說話,只將她的小手緊緊裹進自己掌心,低頭,額頭抵住她微涼的額角。許久,才啞聲道:“好。我們安安,最守信。”
話音未落,外間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娘娘,王爺來了。”是清墨的聲音。
蘇時錦深吸一口氣,鬆開安安的手,整了整衣襟,起身去開門。
楚君徹站在門外,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他身後沒跟一人,只提着一盞素絹宮燈,燈影朦朧,映得他眉目沉靜,唯有一雙眼睛,黑得深不見底,彷彿盛着整條星河,又似藏了萬語千言,最終只化作一句:“安安睡了?”
“剛寫完字。”蘇時錦側身讓他進來,目光掠過他手中那盞燈,“你親自去取的?”
楚君徹點頭,將燈擱在案幾一角。燈焰跳躍,柔光漫開,恰好籠罩住安安方纔寫下的兩個字——“安”“寧”。墨跡未乾,在光下泛着微潤的光澤,像兩粒沉靜的星子。
他沒看字,只看向安安。
安安仰着小臉,沒躲,也沒喊“爹爹”,只是靜靜看着他,像在辨認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
楚君徹在她面前緩緩蹲下,高大的身影瞬間收束成謙卑的弧度。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層層打開,裏面是幾塊金黃酥脆的桂花糕,還冒着絲絲熱氣。
“剛出爐的。”他聲音低沉,竟有些許不易察覺的沙啞,“離王府後巷老周家的鋪子,他家的桂花,只用北山坳第三棵老桂樹上的頭茬花。”
安安盯着那糕點,沒伸手。
楚君徹也不催,只將油紙包往前遞了遞,指尖乾淨,指甲修剪得極短,指節處有一道淺淺的舊疤——那是多年前爲護蘇時錦,硬生生用肉掌劈開一柄淬毒匕首留下的。
安安終於伸出小手,拈起一塊。指尖碰到他微涼的指腹,她頓了頓,沒縮回。
“甜。”她小口咬下,含糊道。
楚君徹眼底驟然亮起一點光,像冰封的湖面裂開一道細縫,底下暖流奔湧而出。他沒笑,只極輕地點了下頭:“嗯。”
蘇時錦靜靜看着,心口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彷彿被這“甜”字輕輕一撥,嗡鳴一聲,竟奇異地鬆弛下來。
就在此時,安安忽然抬頭,望着楚君徹,問:“你……也去找過阿婆嗎?”
楚君徹一怔,隨即搖頭:“沒有。我找的是你。”
“可阿婆說,她撿到我的那天,看見一個穿黑衣服的叔叔,在山坳口站了很久,後來還往溪水裏扔了一把刀。”安安眨眨眼,“是你嗎?”
蘇時錦呼吸一滯。
楚君徹沉默片刻,目光沉沉落在安安臉上,良久,才低聲道:“是。那天……我找不到你。”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無聲驚濤。安安沒再追問,只默默將最後一小塊桂花糕塞進嘴裏,小口小口嚼着,腮幫子微微鼓起。
楚君徹靜靜看着,忽然解下腰間一枚墨玉佩,通體漆黑,唯有背面陰刻一隻展翅玄鳥,羽翼遒勁,栩栩如生。
他將玉佩放在安安掌心。
“這是父王的印信。”他聲音低緩,“以後,你若想去哪裏,只要拿着它,離王府所有關隘,都會爲你而開。山裏也好,鎮上也好,你想去看阿婆,隨時都可以。”
安安低頭看着那枚冰涼的玉佩,又抬頭看看楚君徹,忽然說:“那你……能不能也給我一把小刀?”
楚君徹與蘇時錦同時一怔。
“阿婆說,山裏的孩子,都要會削竹刀。”安安認真道,“削得快,竹刀才鋒利。我要削一把最好的,送給你。”
楚君徹怔住,隨即,喉結重重一滾,竟似有千言萬語堵在那裏,最終只化作一個極輕、極沉的字:“好。”
他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柄寸許長的烏木小刀,刀鞘古樸,刀柄纏着暗紅絲線,末端綴着一顆小小的銀鈴——鈴聲清越,卻只在她指尖輕觸時,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叮”。
安安接過來,仔細摩挲着刀鞘,然後鄭重其事地,將它和那枚墨玉佩一起,放進自己貼身的小荷包裏。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燭火輕搖。燈影裏,安安的小臉一半明,一半暗,眼神卻澄澈得驚人,彷彿早已看透這世間所有悲歡離合的虛妄,只牢牢攥住眼前這一寸真實。
蘇時錦忽然覺得,自己從前所有的惶恐、自責、患得患失,都像一場盛大而徒勞的暴雨,淋溼了自己,卻未曾真正澆灌到這株倔強生長的小苗。
原來真正的救贖,從來不是單方面的給予或償還。
而是當她顫抖着伸出手,你恰好也在那裏,掌心向上,紋路清晰,溫熱如初。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沙沙輕響,如蠶食桑葉。檐角銅鈴又被風拂過,叮咚,叮咚,一聲,又一聲,緩慢而堅定,彷彿在丈量着某種失而復得的時光。
安安打了個小小的呵欠,眼皮開始打架。蘇時錦彎腰將她抱起,她迷迷糊糊將臉埋進蘇時錦頸窩,小手還緊緊攥着那枚墨玉佩的流蘇。
楚君徹沒走,只默默提起那盞素絹宮燈,走在前方引路。燈光溫柔,將三人影子融成一片,長長地鋪在溼潤的青磚地上,像一條無聲流淌的河。
轉過迴廊時,安安忽然喃喃道:“孃親……那個穿黑衣服的叔叔,是不是也很想我?”
蘇時錦腳步未停,只將她摟得更緊了些,下巴輕輕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是。他想你想得,連星星都數了一遍又一遍。”
“那……”安安的聲音越來越輕,像一片羽毛飄落,“下次數星星的時候……能讓我也數一顆嗎?”
楚君徹提燈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蘇時錦沒回答,只將臉頰貼在安安微涼的額頭上,閉上眼。
雨聲漸密,燈火溫存。
那盞素絹宮燈的光暈裏,三道影子緊緊依偎,緩緩移動,最終融進王府深處最安穩的那片暖色裏。
而千裏之外的七香村,泥濘小路上,一輛簡陋的牛車正吱呀前行。車板上,文嬸躺在薄被裏,面色潮紅,呼吸粗重。她枯瘦的手腕上,靜靜躺着一枚小小的、褪了色的紅頭繩——那是安安小時候,她親手編的,說繫上它,山鬼就不敢靠近。
假安安蜷在車尾,懷裏緊緊抱着那隻破布老虎。她沒哭,只是睜着一雙空茫茫的眼睛,望着灰濛濛的天幕,望着天幕盡頭,那抹尚未散盡的、遙遠而微弱的星輝。
雨絲斜斜飄落,沾溼她額前的碎髮,也沾溼了布老虎身上早已模糊的針腳。
她忽然抬起手,用指甲,一下,又一下,狠狠摳着布老虎左眼的位置。
那裏,原本該縫着兩粒黑豆子。
可如今,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毛茸茸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