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沒一會兒,周野也到了片場。
她今天穿着一件粉色的長款羽絨服,頭髮紮成高馬尾,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
進了片場,她先跟林鈺芬打了招呼,然後徑直朝休息區走過來。
走到楊肸梓面前,她停下...
凌晨一點十七分,酒店頂層的行政套房裏,落地窗邊的紗簾被夜風掀開一角,月光像一勺融化的銀,無聲淌進室內,在深灰地毯上鋪出半道微光。江傾赤腳站在窗前,指尖夾着一支沒點的煙,目光落在遠處城市天際線上——幾棟寫字樓還亮着零星燈火,像散落的星子,而更遠的地方,天邊已透出極淡的青灰。
他沒抽菸,只是習慣性地把煙盒捏在掌心,指腹摩挲着硬質包裝的棱角。
身後傳來窸窣聲,張靜儀裹着他的襯衫走出來,下襬堪堪遮住大腿根,赤腳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她頭髮溼漉漉的,髮尾滴着水,順着頸線滑進襯衫領口。臉上泛着薄紅,眼尾還帶着未褪盡的潮意,卻已經端起茶幾上那杯溫水,小口啜飲起來。
“怎麼不睡?”她聲音有點啞,像被熱水燙過。
江傾沒回頭,只把煙盒翻了個面,看着背面印着的“薄荷涼感”字樣,輕輕笑了一下:“怕你半夜醒來找不着人。”
張靜儀嗤了一聲,走到他身後,伸手從背後環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後背的毛衣上,蹭了蹭:“江總這話說得……倒像是我離不了你似的。”
他終於轉過身,低頭看她。她仰着臉,睫毛溼而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脣微張,呼吸溫熱地拂在他下巴上。他抬手,拇指擦過她下脣,動作很輕,卻帶點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是像。”他聲音低下去,近乎耳語,“就是。”
張靜儀眼睫顫了顫,沒躲,也沒接話,只是把臉往他懷裏又埋了埋,手指無意識地揪着他毛衣下襬。
安靜持續了十幾秒。窗外風停了,紗簾垂落,月光被徹底擋在外面。
“你今天……”她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更低,“是不是特想她?”
江傾一頓。
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是鬆開她,轉身從茶幾上拿了手機,屏幕亮起,鎖屏壁紙是周野去年在雲南拍戲間隙發給他的——她蹲在梯田邊,戴着草帽,回眸一笑,陽光碎在睫毛上,像撒了一把金粉。
張靜儀瞥見那張圖,嘴角動了動,沒說話,只默默鬆開手,退後半步。
江傾把手機扣在掌心,重新望向窗外。
“不是想。”他嗓音很平,聽不出起伏,“是知道她在哪兒,知道她喫飽了,知道她笑着跟我道別,知道她現在正睡在我隔壁樓層的牀上,孟子藝在她身邊打呼嚕。”
張靜儀怔了一下,忽然噗嗤笑出聲:“你連她打呼嚕都知道?”
“嗯。”他點頭,語氣認真,“上回在橫店,她感冒,鼻塞,整晚哼哼唧唧,吵得我睡不着,後來我就記住了。”
張靜儀笑得肩膀抖,笑完又嘆氣:“江傾,你這人……真是讓人又氣又服。”
他側過頭看她,眼神很靜:“那你氣什麼?”
“氣你心裏跟明鏡似的,偏裝傻。”她直起身,踮腳,指尖點了點他胸口,“明明知道她今天有多懂事,多體面,多給你留餘地——可你倒好,轉身就來我這兒,好像這樣就能騙自己,今晚你沒欠她什麼。”
江傾沒說話。
她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我不是要你選誰。可你得知道,你每一次‘理所當然’地接受她的退讓,都在把她推得更遠一點。”
空氣凝滯了一瞬。
江傾忽然抬手,輕輕撫過她眉骨,動作很輕,像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知道。”他說。
張靜儀愣住。
“我知道她酸。”他聲音很輕,卻像石頭沉進水底,“我知道她看我跟你們說話時,笑得越甜,眼睛越空;我知道她挽着孟子藝上樓時,手指攥得多緊;我知道她關上門那一刻,大概會先深呼吸三次,再躺到牀上,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張靜儀慢慢睜大眼睛。
“那你還來?”她聲音有點發緊。
江傾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指尖:“因爲我也需要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他抬眼,目光沉靜如深潭:“確認我到底能不能……配得上她這份明白。”
張靜儀呼吸一滯。
江傾沒再解釋,轉身走向臥室,腳步很穩。張靜儀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忽然覺得胸口發脹,眼眶發熱。
她沒追上去。
而是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讓夜風灌進來。涼意撲在臉上,吹得她清醒。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是助理髮來的消息:【姐,剛收到通知,《浮光》劇組明天上午九點補拍兩場戲,導演說必須全員到場,江總那邊也收到了郵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忽然彎起嘴角。
點開對話框,她敲下一行字,發給江傾:【補拍的事,我剛看到。你記得帶潤喉糖,今早八點開始錄音,聲樂老師說你昨天唱高音有點劈。】
發完,她把手機反扣在窗臺上,望着遠處漸亮的天際線,輕輕呼出一口氣。
同一時刻,八樓走廊盡頭。
周野房間的門虛掩着一條縫。
孟子藝裹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一隻腳露在外面,腳趾還微微蜷着。
周野卻醒了。
不是被吵醒,是自然醒——生物鐘準得可怕,哪怕昨晚十二點才躺下,此刻五點四十,她眼皮一掀,腦子就跟通了電似的清明。
她沒動,只是靜靜躺着,聽着孟子藝均勻的呼吸聲,聽着空調低微的嗡鳴,聽着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甦醒前的寂靜。
然後,她慢慢抬起右手,攤開在眼前。
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
昨夜江傾扶她下車時,曾這樣牽過她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他用掌心包住她指尖,帶着薄繭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一按,力道很輕,卻像蓋下一顆印章。
她翻過手掌,看着自己細白的手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淺粉色痕跡,是昨晚喫燒烤時被竹籤不小心劃的。她當時沒在意,江傾卻看見了,順手抽了張紙巾,沾了點冰鎮可樂瓶上的水珠,替她輕輕按了按。
她把手放下,側過身,看向孟子藝。
對方正睡得酣然,嘴角微翹,不知夢見什麼好事。
周野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伸出手,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
“嘶——!”孟子藝猛地驚醒,眼睛瞪得溜圓,“誰?!”
“我。”周野笑眯眯,“早安,孟姐。”
孟子藝摸着額頭,一臉懵:“你幹嘛?!”
“叫你起牀。”周野坐起身,順手把滑到腰際的吊帶裙往上提了提,“今天補拍,八點前得趕到片場。”
孟子藝哀嚎一聲,往被子裏一縮:“還有三個半小時!讓我再睡五分鐘!”
“不行。”周野掀開她被子,一把將人拽起來,“你忘了?你昨天說要跟江傾告狀,說他搶你烤茄子最後一塊蒜蓉粉絲——這可是絕佳機會。”
孟子藝瞬間清醒,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對!我得當面問問他!”
兩人鬧騰着洗漱換衣,周野選了條寬鬆的米白色闊腿褲配淺藍襯衫,頭髮隨意紮成馬尾,露出修長脖頸。孟子藝則挑了件黑色修身針織衫,外搭短款牛仔外套,利落又精神。
六點二十,兩人推開房門。
走廊空無一人,只有壁燈溫柔地亮着。
周野抬手按電梯,孟子藝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說……他會不會還沒起?”
周野按完鍵,側頭看她,眼裏帶着促狹:“你想去敲門?”
孟子藝立刻搖頭,又猛地點頭,糾結得直抓頭髮:“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他黑眼圈重不重!”
周野忍俊不禁,剛要說話,電梯門“叮”一聲打開。
裏面站着江傾。
他穿了件深藍色立領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頭髮微溼,像是剛洗過,額前幾縷髮絲還垂着;眼下確實有淡淡青影,但眼神清亮,整個人像一把剛出鞘的刀,鋒利又剋制。
他看見她們,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眼角:“這麼早?”
孟子藝張嘴就想喊,周野卻搶先一步,笑着挽住江傾胳膊:“早啊,江老師。聽說您今早八點要錄音?”
江傾低頭看她,目光在她馬尾尖上頓了頓,又移回她臉上,笑意加深:“嗯。你怎麼知道?”
“猜的。”她眨眨眼,鬆開手,從包裏掏出個小鐵盒,“喏,潤喉糖,陳皮薄荷味的,我媽熬的,比藥店賣的管用。”
江傾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手心,溫熱。
他沒拆,只是把盒子放進襯衫口袋,指節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淺淺凸痕。
孟子藝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那什麼,江哥,我烤茄子那事……”
江傾已經轉向她,神色坦蕩:“最後一塊蒜蓉粉絲,我讓廚房單做了一份,待會兒給你帶片場。”
孟子藝:“!!!”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
周野安靜站在江傾身側,目光落在他垂在身側的手上——中指上還戴着那枚素圈銀戒,戒圈內側刻着極小的“Y”字,是她生日那天,他親手戴上的。
她沒說話,只是悄悄把左手插進褲袋,指尖觸到口袋裏一枚硬物——那是她早上醒來,從牀頭櫃花瓶底下摸到的。一枚小小的、邊緣磨得發亮的舊硬幣,正面是2019年發行的紀念幣,背面刻着模糊的“Y&J”。
她捏着它,金屬冰涼,卻慢慢被體溫捂熱。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
大堂裏已有工作人員忙碌穿梭,晨光透過玻璃幕牆斜斜切進來,在光潔的地面上劃出一道金線。
江傾走在最前面,襯衫下襬隨步伐微微擺動,背影挺拔。
周野和孟子藝並肩跟在後面,一個低頭擺弄手機,一個偷偷抬頭看他後頸。
走出旋轉門,清晨的空氣湧進來,帶着露水與車尾氣混合的氣息。
江傾停下腳步,轉身。
周野也跟着停下,仰起臉。
他沒看孟子藝,只看着她,目光沉靜,像深秋湖面。
“昨晚……”他開口,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謝謝你。”
周野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嘴角酒窩若隱若現。
她沒說“不用謝”,沒說“應該的”,只是歪了歪頭,把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別到耳後,聲音清亮:
“江傾。”
“嗯?”
“下次補拍,記得帶雙筷子。”她頓了頓,笑意盈盈,“我怕你又搶孟姐的蒜蓉粉絲。”
江傾一怔,隨即朗聲笑出來,笑聲驚飛了廣場噴泉邊歇腳的鴿子。
孟子藝在旁邊跺腳:“喂!你們倆過分了啊!”
周野笑着拉起她的手,另一隻手卻悄悄伸向江傾。
他立刻伸手,掌心向上,紋絲不動。
她將手放上去,五指自然舒展,卻沒握緊,只是輕輕覆着,像一片羽毛停駐。
晨光落滿她指尖,也落滿他掌心的紋路。
江傾沒動,任由她停留三秒。
三秒後,她收回手,轉身牽起孟子藝,大步往前走:“走啦孟姐!再不走,導演該罵人啦!”
孟子藝被她拽着跑,回頭衝江傾揮手,大聲喊:“江哥!別忘了我的蒜蓉粉絲!!!”
江傾站在原地,目送她們身影融入晨光。
直到她們拐過街角,他才緩緩抬手,把那隻剛剛被她覆過的手掌翻過來——掌心朝上,靜靜攤開。
陽光落滿掌心。
他輕輕合攏五指,彷彿攥住一縷光,也攥住某種無聲的承諾。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他掏出來,屏幕亮起,是張靜儀發來的消息:【潤喉糖好喫嗎?】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刪掉,重新輸入:【剛喫完。很甜。】
按下發送,他收起手機,邁步向前。
清晨七點整,城市徹底甦醒。
而屬於他們的故事,正以一種更沉靜、更篤定的方式,悄然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