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凌霄的聲望如烈火烹油,在南洲大地上越燒越旺。
簡直如同一輪大日,一顆耀眼的太陽,高懸在南洲天空之上!
四海之內,無不敬服!
南洲之地,莫敢不從!
小段威名,播散乾坤!
學堂的奠基儀式一場接着一場,每到一座城池,百姓們就會自發地湧上街頭,有人捧着粗瓷碗裝着的米酒,有人抱着剛出鍋的熱饅頭,煮雞蛋,捨不得喫的臘肉等,有人把家裏最好的布扯下來做成橫幅,上面歪歪扭扭地寫着“段大人萬歲”。
方雲鶴把這些場景都記......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露水尚凝於檐角,天闕城東市口的茶攤剛支起棚子,便見一隊黑甲鐵騎踏着薄霜而來。爲首者玄衣如墨,腰懸古劍,馬鞍旁斜插一杆赤焰旗,旗面獵獵翻卷,上書“龍騰”二字,筆鋒如刀劈斧鑿,透着一股不加掩飾的霸道。百姓紛紛駐足,有人低聲道:“是段長老!”“他昨夜纔回城,今早就又出門了?”“聽說要去青梧嶺,那地方可不太平……”話音未落,那隊人馬已穿街而過,馬蹄聲整齊如鼓點,震得路邊晾衣繩上的水珠簌簌墜地。
段凌霄策馬行至城門,雪媚娘早已立在拱門之下,一襲素白廣袖長裙,髮間只簪一支冰魄銀釵,晨風拂過,裙裾輕揚,彷彿自畫中走出的謫仙。她手中捧着一隻紫檀木匣,匣面浮雕雲紋,邊緣嵌着細密金絲,正是玄靈宗昨日連夜遣人送來的“賠禮”——一枚封存千年的寒髓玉簡,據傳內藏一門失傳已久的《玄靈九轉心訣》殘篇。可匣蓋未啓,匣底卻隱隱滲出一絲極淡的灰霧,如活物般纏繞指尖,悄然鑽入肌膚。
雪媚娘抬眸望來,眉間微蹙:“這匣子不對勁。”
段凌霄勒住小白,目光掃過匣面,瞳孔深處暗紅一閃,混沌之力無聲流轉。他未伸手去接,只道:“你退後三步。”
雪媚娘依言後退,足尖剛離地,段凌霄左手駢指一點,一縷血金色劍氣倏然射出,不偏不倚刺入匣心。霎時間,匣蓋“砰”地爆開,一道灰影從裂隙中激射而出,形如毒蠍,通體泛着幽綠磷光,尾針直取段凌霄咽喉!然而劍氣早候在那裏,如蛛網橫織,灰影撞上即被絞成齏粉,散作一蓬腥臭黑煙,尚未升騰三寸,已被混沌神鼎虛影逸出的灰白霧氣徹底吞沒。
段凌霄垂眸,指尖捻起半片殘破甲殼,甲殼內側刻着極細的符文,蜿蜒如蛇,竟是早已絕跡的“蝕骨引”祕紋——此紋非殺招,專爲種毒而設,一旦入體,可借血脈反噬施術者,更可悄然勾連千裏之外的主陣之人,將受術者一舉一動、靈力流轉盡數映照於鏡中。他嘴角微揚,笑意卻冷如玄冰谷底萬載寒淵:“玄靈宗那位谷主,倒是比屠千刃聰明些。”
雪媚娘走近兩步,聲音壓得極低:“他們想窺探你?”
“不。”段凌霄將甲殼碾爲飛灰,抬眼望向東南方向青梧嶺所在,“他們在等我死。”
話音未落,遠處忽有鷹唳破空,一隻通體漆黑的鐵羽鷹隼自雲層俯衝而下,爪中緊攥一枚青銅鈴鐺。鈴鐺無舌,卻自行嗡鳴,聲如金石相擊,餘音嫋嫋,竟在半空凝成一道半透明的符印,印紋中央赫然是“南洲隱盟”四字篆文,下方一行小字:「請段君赴青梧嶺斷崖論道,若遲,則玄靈宗滅門之禍,或再重演。」
凌滄海策馬上前,面色凝重:“段長老,這鷹是‘聽風閣’的信使。南洲隱盟……據說是由七位閉關超兩千年的老怪物共同執掌的鬆散聯盟,向來只在宗門覆滅、大劫臨頭時纔會發聲。”
段凌霄接過青銅鈴,指尖摩挲其上蝕刻的紋路,忽而一笑:“七位?倒省得我一家家去找了。”他將鈴鐺拋給凌滄海,“傳令下去,今日行程改道青梧嶺。三十精騎隨我,其餘人留在天闕城,若有異動——”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雪媚娘微微繃緊的下頜線,“不必等我號令,直接接管玄靈宗山門,將谷主押至萬宗臺,當衆剖心驗毒。”
雪媚娘呼吸一滯,隨即頷首:“明白。”
段凌霄翻身上馬,小白蹄下烈焰驟燃,卻未奔向青梧嶺,反而調轉方向,直撲西郊廢棄的舊鑄劍坊。坊牆傾頹,爐竈冷寂,唯有一座半塌的煉器高臺孤零零矗立,檯面佈滿龜裂紋路,似曾承受過毀天滅地的一擊。段凌霄躍下馬背,走到高臺中央,靴底踩碎一塊焦黑礦渣,彎腰拾起一枚鏽蝕的銅釘。釘身扭曲,釘帽上刻着半個模糊的“墟”字。
他將銅釘遞向雪媚娘:“認得麼?”
雪媚娘接過,指尖撫過那半枚“墟”字,臉色陡然蒼白:“墟聖殿……他們的人,三年前就混進了南洲?”
“不止。”段凌霄目光沉沉,“玄靈宗谷主那句‘等南洲老怪物出山’,不是放狠話,是餌。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把那些沉睡的毒蛇一條條喚醒,只爲逼我現身——好讓墟聖殿看清我的底牌,看清混沌神鼎究竟還能催動幾重,看清軒轅混沌劍斬出第三劍時,我丹田是否真如傳聞所言,已瀕臨枯竭。”
雪媚娘握緊銅釘,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所以你昨晚……故意在城門口,讓烈焰和冷如霜都看見你疲憊之態?”
“嗯。”段凌霄轉身,迎着初升朝陽,血金色的瞳孔裏映出萬丈金光,“我讓他們以爲,連斬兩宗之後,我已是強弩之末。他們越信,就越急着收網。”他忽然伸手,替她將鬢邊一縷散落的青絲挽至耳後,動作輕緩,指腹略過她微涼的耳垂,“可你知道最妙的是什麼?”
雪媚娘仰起臉,睫毛輕顫:“什麼?”
“墟聖殿以爲我在釣魚,殊不知,他們纔是我釣的那條最大的魚。”段凌霄低笑一聲,聲如驚雷滾過寂靜的鑄劍坊,“青梧嶺斷崖,不是論道之地,是祭壇。他們要用七位老怪物的壽元爲引,佈下‘七曜鎖龍陣’,將我徹底釘死在南洲地脈之上,抽我龍魂,煉我骨血,以補墟聖殿萬年斷絕的‘祖龍氣運’。”
雪媚娘瞳孔驟縮:“你怎會知曉?”
段凌霄沒答,只抬手一招。遠處小白嘶鳴一聲,背上解下一隻烏木長匣,匣蓋自動彈開,露出一柄古樸短劍——劍鞘黯淡無光,劍柄纏着褪色的硃砂符紙,紙角焦黑,隱約可見“鎮龍”二字。他拔劍出鞘半寸,劍刃未露鋒,整座鑄劍坊地面卻猛然震顫,無數細密裂痕如蛛網般蔓延開來,裂痕深處,絲絲縷縷赤紅巖漿汩汩湧出,竟在半空凝成七顆猩紅光點,排列成北鬥之形,光點之中,隱約浮現出七張蒼老扭曲、痛苦萬分的臉!
“這是……鎮龍劍?!”雪媚娘失聲,“傳說中上古龍族爲防後裔遭戮,以自身脊骨所鑄,劍成之日,七位龍王自願獻祭神魂,化爲劍靈鎮守南洲地脈……它怎會在你手中?!”
段凌霄緩緩將短劍收回鞘中,赤紅光點隨之消散,地裂亦悄然彌合。“三年前,我從墟聖殿‘歸墟祕境’盜出此劍時,七位龍王殘魂便已與我血脈相融。”他望向青梧嶺方向,眼神幽邃如淵,“他們佈陣,我要破陣。但他們不知道,七曜鎖龍陣的陣眼,從來不在斷崖,而在——”他指尖朝自己心口一點,“這裏。”
雪媚娘怔然,喉頭滾動,半晌才擠出一句:“你瘋了?以身爲陣眼,稍有不慎便是魂飛魄散!”
“所以我需要你。”段凌霄握住她的手,掌心滾燙,將一股溫潤如春泉的靈力渡入她經脈,“雪神宮《太陰玄典》第七重,可凝‘月魄鎖魂印’,護住神魂不散。今夜子時,青梧嶺斷崖,你站在我身後三步,印成之時,將此物含於舌下。”他掌心攤開,一枚龍眼大小的冰晶靜靜懸浮,內裏封着一滴暗金色血液,血中遊動着細小的金色龍紋,“這是我三年前剝離的本命龍血,若我神魂崩散,以此血爲引,你可借月魄印之力,強行喚回我一線真靈。”
雪媚娘指尖顫抖,幾乎握不住那枚冰晶:“你……你早就算好了?”
“算不準。”段凌霄坦然,“但值得賭。”
他轉身走向小白,玄衣翻飛,背影挺拔如孤峯刺天:“走吧,去青梧嶺。讓那些睡了三千年的老骨頭,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龍怒。”
雪媚娘凝望着他背影,將冰晶緊緊貼於掌心,深吸一口氣,抬手抹去眼角水痕。她快步追上,與他並肩立於小白身側,素白裙裾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聲音清越如冰泉擊玉:“段凌霄,我陪你去。”
小白長嘯一聲,烈焰騰空而起,灼燒雲霞。一人一騎,載着白衣女子,踏火而去。
青梧嶺斷崖,雲海翻湧如沸。七座由萬年玄冰雕琢而成的冰臺環列崖頂,臺上各盤坐一位白髮如雪的老者,衣袍陳舊,皮膚乾癟如樹皮,唯有一雙眼睛,開闔之間,精光如電,撕裂雲幕。中央斷崖凸出一方黑石平臺,平臺之上,七根青銅鎖鏈自地底穿出,鏈端懸浮七枚幽光流轉的星核,正是“七曜鎖龍陣”的根基。
段凌霄負手立於平臺邊緣,小白臥伏於側,烈焰靜靜舔舐崖邊碎石。他身後三步,雪媚娘白衣勝雪,十指翻飛,結出繁複印訣,額間月華流轉,一尊半透明的冰輪虛影緩緩浮現,將二人籠罩其中。
“段飛!”左首冰臺上,一名枯瘦老者睜開眼,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你可知此陣,乃我等耗盡壽元所布?你若束手就擒,可留全屍,魂魄亦得安息。”
段凌霄未回頭,只淡淡道:“你們安息不了。因爲——”他猛地轉身,右手凌空一握,鎮龍劍破匣而出,劍鋒直指中央黑石平臺,“今日,我要斬的,不是你們的肉身,是你們苟延殘喘的‘道心’。”
話音未落,他劍尖點地。
轟——!
整座斷崖劇烈震顫,七根青銅鎖鏈同時繃緊,星核爆發出刺目強光!可就在光芒最盛之際,段凌霄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團混沌灰霧陡然炸開,霧中竟浮現出七道與冰臺上老者一模一樣的虛影!虛影面容扭曲,正瘋狂撕扯自己胸膛,欲挖出一顆跳動的心臟——那心臟,赫然被一根血色絲線纏繞,絲線另一端,繫於段凌霄心口!
“幻心蠱?!”右首老者驚駭失聲,“你何時……”
“三年前,你們派人潛入天闕城,試圖盜取龍騰計劃圖紙時。”段凌霄劍尖輕顫,七道虛影應聲爆開,化作漫天血霧,“我便在每一份假圖紙上,都畫了一筆‘同心蠱紋’。你們拿回去研究百年,蠱紋早已入魂。”
七位老者面色瞬間慘白如紙,體內靈力不受控制地逆衝經脈,七竅緩緩滲出血絲。他們這才明白,所謂“七曜鎖龍”,不過是段凌霄精心設下的餌,只爲誘他們主動獻祭壽元,激活體內早已蟄伏的蠱紋!
段凌霄一步踏出,血金色劍光撕裂雲海,不斬人,不破陣,直劈向腳下黑石平臺中央——那裏,一道細微到肉眼難辨的縫隙,正隨着七人氣息紊亂而悄然擴大。
劍光落下,縫隙炸開!
一道無法形容其顏色的光柱自地底沖天而起,瞬間吞噬七座冰臺。光柱之中,七位老者身體寸寸崩解,卻無悲無懼,只有一聲悠長嘆息,如遠古洪鐘,震盪天地:
“龍……醒了……”
光柱斂去,斷崖恢復寂靜。七座冰臺空空如也,唯餘七枚黯淡星核,靜靜躺在灰燼之中。
段凌霄收劍,轉身看向雪媚娘。她額間冰輪虛影已淡,臉色蒼白,脣角溢出一縷鮮血,卻仍穩穩站在原地,手中緊攥着那枚冰晶,冰晶內暗金血液正微微搏動,如同一顆小小的心臟。
他走過去,抬手拭去她脣邊血跡,聲音溫和:“結束了。”
雪媚娘虛弱地笑了笑,將冰晶塞回他掌心:“下次……別讓我賭這麼大。”
“好。”段凌霄點頭,牽起她的手,“回家。”
小白踏火而起,載着二人掠過翻湧雲海。下方,青梧嶺羣峯在朝陽下泛起青金色光澤,彷彿一條沉睡萬載的巨龍,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天闕城方向,第一縷晨光正溫柔地灑在學堂屋頂的琉璃瓦上,朗朗書聲,已穿透薄霧,悠悠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