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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4 拜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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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都的一間公寓裏。

山田弘從一場漫長而窒息的噩夢中猛然驚醒,胸口劇烈起伏着,冷汗浸透了他的背脊,喉嚨發緊。

他看向牆上的掛鐘,時針剛劃過七點,但房間卻昏暗得如同深夜。

雖然剛剛夢境的大部分細節已然模糊,但夢裏被龐大虛影纏繞、拖入無盡深淵的恐懼感,卻如同冰冷的蛛網般黏在他的意識深處,令他毛骨悚然。

他顫抖着抓起牀頭櫃上的水杯,猛灌了幾口冷水。水流過發乾的喉嚨,稍稍平復了他狂跳的心臟。就在這時,窗外響起了刺耳的防空警報聲,如同哀嚎般撕裂了原本的寂靜環境。

"......*......"

是的,最近這些天每天早上都會有警報聲拉響。

他或許該習慣。

山田弘從牀上下來,拉開臥室窗簾,打開窗戶。窗外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景象??

烏雲如同厚重的裹屍布般籠罩着天空,看不到一絲日光。灰燼如同黑色的雪片般紛紛揚揚地飄落,這些黑灰不知從何而來,肉眼看上去,像是紙張焚燒後的殘屑。

山田弘看到窗沿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灰燼,這讓他感到不安。

昨天明明還沒有這麼多。

他下意識地推開窗戶,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開窗的瞬間,一陣陰風捲着灰燼撲面而來,帶着若有若無的焦臭味。

幾片較大的灰碎隨之粘在他的臉頰上。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怎麼的,山田弘感到臉頰上一股詭異的瘙癢感。

他慌忙關窗,手指因爲緊張而有些發抖。在玻璃合攏的剎那,他似乎看到數片灰燼在空中打着旋,“砰砰”撞上他家的窗戶組成一個扭曲的笑臉,但這詭異的場景又轉瞬即逝。

“錯覺......一定是錯覺......”

早上八點整。

山田弘蜷縮在臥室的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沙發邊緣的布料。房間裏所有能打開的燈都亮着??頂燈、檯燈、甚至是手電筒。

慘白的光線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不安扭動。

緊接着他開啓了電視。

以往這個時間點,正是日本各大電視臺播放晨間劇的時候。

山田弘是個38歲的單身上班族,他曾經嗤笑晨間節目“都是給家庭主婦消遣”的泡沫劇情,素來是不看這些東西的。

但此刻,他卻瘋狂地渴望聽到任何一點熟悉的,屬於曾經日常的聲音,哪怕是老套的愛情橋段,哪怕愚蠢的勵志故事。拜託了,什麼都好,只要不是...………

“政府呼籲民衆保持冷靜......”

熒幕裏,女主持人正襟危坐面向鏡頭,她的聲音平穩得可怕,嘴裏吐出的每個字節都像是提前錄好的:“專家指出特殊氣象現象預計將持續一週......請廣大市民減少非必要外出......並且嚴格遵守宵禁規定..…………”

“一週?”山田弘乾笑一聲,聲音沙啞,“明明上星期你們就已經是這樣說的了。”

突然,屏幕劇烈閃爍。女主播的臉在扭曲的像素中崩塌??她的眼睛變成兩個黑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齒。緊接着畫面徹底黑暗,幾個粘稠的血紅色大字從屏幕深處滲出:

[黃泉將臨!]

信號戛然而止。

雪花屏的嘶嘶聲填滿房間,像無數細小的爪子在刮擦耳膜。

“又是信號問題......”

山田弘這樣說着,卻下意識快速關閉電視,動作快得近乎恐慌,就像是害怕下一秒雪花屏的電視裏會湧出極其恐怖的東西一般。

隨着電視關閉,周遭再次安靜下來。

刺亮的客廳裏面,只剩下山田弘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還有細微的,灰燼落在窗臺上的沙沙聲。

中午十二點。

山田弘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像一頭困獸。牆壁上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他已經公寓裏困了太久,久到幾乎要發瘋。

如果不是這該死的......說不清的,無法理解的詭異變化。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了?

嗡嗡。

手機在這時候響起來。

就東京都的情況而言,民用網絡早已中斷,但手機的通訊功能尚且正常。山田弘收到的短信是市政廳發來的,提醒他所在這片區域居民根據需要前往指定地點領取生活物資。

物資......山田弘的胃痙攣般地抽動起來。

早在事態尚未惡化至此的一週多前,各大超市就遭到了恐慌性的......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搶購。山田家裏的儲備本就不多,冰箱早已空空蕩蕩,最後一盒罐頭也在前天晚上被喫光了。

他需要食物。

就在這時,玄關外傳來模糊的腳步聲,還有人壓着嗓音交談。大概是鄰居們也收到了通知,正陸續出門。

山田弘拉開客廳窗簾,望向窗外。天空陰沉得如同末日,灰燼依舊紛紛揚揚地飄落,無聲地覆蓋着寂靜的街道。

他怔怔地站立了十幾秒,最終咬了咬牙,開始仔細地穿戴????厚外套、兜帽、多層口罩,又將手電筒和雨傘塞進包裏。

最後,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拉開抽屜,將一把摺疊刀藏進口袋,深吸一口氣走出家門。

山田弘撐着傘走在寂靜的路上,傘面上很快積了厚厚一層灰燼。周圍行人三三兩兩,彼此保持着詭異的沉默,只有腳步聲和灰燼落地的細微聲響。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遠方的晴空塔??那座曾經閃耀東京夜空的標誌性建築此刻漆黑一片,塔身表面附着着某種難以名狀的蠕動陰影。山田感到一陣眩暈,急忙低下頭,握緊口袋裏的摺疊刀,加快了腳步。

短信提醒的物資分發點在距離公寓不遠的郵局門口。

山田趕到這裏的時候,隊伍排得很長,人們像受驚的牲口般擠作一團。

幾名警察正用擴音器維持秩序,聲音在灰濛濛的空氣中顯得單薄無力。還有幾個穿着便服,像是志願者樣子的人正在沿着街道撒鹽,雪白的鹽粒與灰燼混合成骯髒的泥濘??

據說鹽能驅散邪祟。

山田沉默着走到隊伍末端......這裏起碼有人。

他來的還算早,暗自慶幸自己應該能領到物資。

“每人限領一份!不要擁擠!”

在現場工作人員的喊話聲中,隊伍緩慢向前推進。

山田聽到了前後有人在小聲竊竊私語??

“到底,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我昨晚看到街上有奇怪的東西在遊蕩……………”

“你們沒聽說前不久的末日預言嗎?末日要來了,不......已經來了。”

末日預言。

山田弘好像確實有聽說過這個。

那個時候,世界還是相對正常的。

而所謂的末日預言,也只不過是一個漫畫家的危言聳聽罷了。

最起碼,一開始絕大部分人都是這樣認爲的。

不安人羣繼續朝前行進,可等到山田好不容易移動到隊伍的中段時,現場卻發生了騷亂??

一個留着平頭,背後揹着一柄古怪石錘的男青年,看起來應該是志願者的一員。而這平頭青年不知爲何,忽然徑直走到人羣旁,從山田前面劈手拉出一箇中年女人。

青年的力氣大的出奇,只用單手就一把將女人拎了起來。

“女士,你不能待在這裏。你的身上有......總之,你得跟我走。”

“放開!放開我……...你不能!你沒有權力這麼做!”

“這也是爲了你好。”平頭青年異常冷靜。

那女人歇斯底裏地掙扎起來:“放開我,我不會跟你走!不管在哪裏,哪裏都是一樣的,到處都是怪物!我們都會死,我們都會死!”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雙眼猛地翻白,身體像提線木偶般劇烈地抽搐起來,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擺動。在衆人驚恐的注視下,她猛地向前撲倒,雙膝重重在地面上,濺起一片灰燼。

“嗬嗬……”

她的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怪響,脊背劇烈地起伏着。突然,她抬起頭,嘴角咧開,露出沾滿粘液的牙齒??

下一秒,大股大股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蟲從她口中噴湧而出,如同沸騰的米粥般灑落在灰燼覆蓋的地面上,不停地蠕動翻滾。

如此驚悚的一幕使得人羣瞬間炸開鍋,尖叫聲、推搡聲此起彼伏。

砰!

槍聲響起。

以平頭青年爲首那些志願者幾乎是同時掏出了黃色的符紙,黃符在他們手中騰起明亮的火光。

“退後!全部退後!”

這些人顯然不是志願者這麼簡單。

山田隨着慌亂的人羣奔逃,回頭瞥見最後一幕??

那名平頭的青年正挺立在灰燼飛揚的街道上,他手裏燃燒的符?落在中年女人的面前,使得那些蠕動的白色蛆蟲如蠟般一樣開始融化,發出刺鼻的焦臭味。

而郵局門口的分發臺已經被四散的人流掀翻,僅存的幾箱物資也被哄搶踩踏得不成樣子…………………

山田拼命跑回公寓樓,在樓道裏劇烈喘息。

他顫抖着手摸出鑰匙,卻怎麼也插不進自家公寓的鎖孔。

就在這時候??

“山田先生?”

“啊!”山田弘驚叫一聲,猛地轉身掏出摺疊刀胡亂揮舞。等他看清數米外的人影後,才鬆了口氣,緩緩放下手中的刀。

是淺野女士。

山田弘的鄰居,一位和藹老婦人。

“抱歉……………抱歉……………”山田弘語無倫次地道歉,聲音還在發抖,“今天發生太多事了………………”

“山田先生,你出門去了啊。”淺野女士的聲音異常平靜,“是去領物資嗎?”

顯然,她也收到了市政廳的短信。

“是的,但發生了......很奇怪的事情。”山田弘深吸一口氣,“我什麼都沒領到。”

“是嗎?那真糟糕啊,真糟糕。”

老婦人這樣說着,她的眼神和語氣,都比往常顯得空洞。

但如今這樣的情況下,誰能保持正常呢?

“淺野女士,那個......我想請問......”面對這位平日裏總是好心腸的老婦人,山田想到了什麼,但又覺得有些難以啓齒,“就是,您家裏還有多餘的食物嗎?”

“啊,我家裏也沒有了呢。”老婦人緩緩搖頭,抬手輕輕撫摸自己的腹部,臉上露出一種奇異的滿足表情,“但是,沒關係的,沒關係,我找到了辦法。

“辦法?”

“是啊,只要誠心地祭拜神明,就不會餓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您在......說什麼呢?”山田弘感到一陣不安。

“你沒看到嗎?那裏??”淺野女士伸出手指,指向走廊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那麼壯觀的一座鳥居,是神蹟啊。只要參拜......就會好起來的。”

山田弘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天穹之上依舊烏雲密佈,灰燼如雪般飄落,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就在他爲此詫異和不安時,淺野女士已經悄無聲息地從他身邊走過。

而就在山田弘爲此詫異之時,淺野女士已經從他的身邊離開了。

“您.....去哪裏?”

“我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樓裏的大家......”老婦人的聲音漸漸遠去,話語之中依舊帶着一種平靜到有些詭異的空洞感,“只要拜神,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處,最後一句低語在空蕩的樓道裏迴盪:

“大家都會好起來的。”

夜晚的東京實施宵禁。

但對於山田弘來說,這並沒有什麼意義。

不管白天還是晚上,周圍的環境都是一樣的。而且,經歷過郵局門口的事情後,他再也不敢踏出公寓大樓半步。

房間裏的燈依舊都開着,不過山田沒有再打開電視,而是找出了臺老舊的收音機。旋鈕轉動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隨後傳出的便只有持續不斷的噪聲。

此刻,似乎連聽到外界的消息都是一種奢望。

“我得要......我得要......”

山田無意識地重複着,手指深深陷入頭髮。

飢餓感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着山田的胃。

飢餓感如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着他的胃。他灌下一杯又一杯自來水,冰涼的水暫時緩解了胃部的灼燒感,卻讓空虛感更加鮮明。他再次打開空蕩蕩的冰箱,翻遍廚房每一個抽屜,但連一點能充飢的東西都找不到。

一切都於事無補。

他太餓了。

絕望中,山田鬼使神差地掏出那把摺疊刀。金屬的冰冷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刀刃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或許,大樓的其他人還有喫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

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踉蹌着後退幾步,撞在牆上。

“不......我不能......”

山田弘想起了那個嘔吐蛆蟲的女人,但隨即,淺野女士的話如同魔咒般在腦海中迴響:“只要拜神,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嗡嗡一一

收音機裏的噪聲持續不斷,那不像尋常的靜電干擾,而是一種低沉、規律的嗡鳴,彷彿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跳。

“大家都會好起來的。”

彷彿是爲了回應這個念頭,客廳的窗簾透進奇異的光亮。

山田弘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似的,猛地起身拉開窗簾,眼前的景象讓他窒息,天空不再是灰濛濛的一片??

一座巨大無比的鳥居正聳立天穹之上!

其規模遠超任何人類建築。

不同於正常的紅色鳥居,空中突兀出現的這座鳥居漆黑如墨,表面佈滿彷彿血管般的暗紅色紋路,正在緩緩脈動。腐朽的月光從烏雲的縫隙中滲出,又給鳥居鍍上一層病態的銀輝。

在鳥居後方,隱約可見一座扭曲的神社輪廓,其屋檐如枯骨般交錯刺向大地。

......

這就是淺野女士所說的神蹟嗎?

山田弘的呼吸變得急促,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吸引力,彷彿空中的鳥居與神社正在呼喚他的名字。

嗡嗡一一

收音機裏的嗡鳴持續不斷,噪聲彷彿無數人在地底的喃喃自語。

“伊邪那美......蘆屋道滿......黃泉將臨……………”

它們如此歡騰着,祈禱着。

儘管在數月之前,山田弘還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但此刻,他的雙眼變得充血通紅,跪倒在地,嘴脣不自覺地跟着那些虛無的囈語翕動:

“伊邪那美......蘆屋道滿......黃泉將臨……………”

飢餓感奇蹟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腹中蠕動的飽足感.......

淺野女士說的沒錯。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東京夜空依舊灰濛死寂。

什麼鳥居,什麼神社,都從未存在。

公寓大樓內,只有腹部詭異隆起的山田弘仍以額貼地,如同被釘在祭壇上的牲禮。

嗡嗡一一

在某一個瞬間,房間裏收音機頻道的干擾忽然消失。

從中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

“緊急通告......如若產生看到空中鳥居的幻覺,不要參拜......重複一遍,不要參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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