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Fei, Crystal,《山海圖》!恭喜!”
名字被念出的瞬間,中國女演員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心臟在胸腔裏狂跳。
周圍是震耳欲聾的掌聲、尖叫和歡呼,身邊的丈夫用力抱了抱她,在她耳邊快速說了句“去吧”,小劉才恍然回神。
這一刻,全世界的聚光燈“唰”地打在她身上,全世界億萬觀衆的目光瞬間聚焦。
她深吸一口氣,在滿場雷動的掌聲和無數鏡頭的追逐下,終於緩緩站起身。
今夜精心挑選的古馳香檳色禮服在璀璨燈光下流淌着醉人的光澤,裙身的閃亮珠片和精緻藍鑽,隨着她的每一個細微動作搖曳。
一側的薄紗披肩也輕盈地揚起一個優雅的弧度又緩緩垂落,拂過線條優美的手臂。
雖然已經因爲藍月,顧楠的角色在西方觀衆羣體收穫了一些粉絲和影迷,但今晚,是這位曾經在美國有過高中和研究生兩段生活、學習經歷的中國女星,最爲世界和北美所熟知的一刻。
也連同她身上搭載的代言品牌,幾乎在同一瞬間開始安排營銷。
古馳漲停!阿布扎比漲停!百事漲停!阿聯酋航空漲停!迪士尼漲停!
她就在這片沸騰的聲浪與全世界的注視中,一步步、堅定而優雅地,走向那個被第一夫人光芒籠罩,但此刻獨屬於她的舞臺中央。
這一屆的奧斯卡註定要載入史冊了。
在真實歷史上,白宮和好萊塢兩個美利堅的標誌性名詞,代表政治和文化兩級的這兩種元素產生交集,只有過兩次。
一次是羅斯福在1941年第13屆奧斯卡頒獎典禮上的特別緻辭,因爲好萊塢在戰爭宣傳部門的指導下,在戰時攝製了大量旨在鼓舞民心、解釋戰爭目的,塑造敵人形象並指導民衆行爲的電影。
這些影片不僅包括《卡薩布蘭卡》、《忠勇之家》這類在劇情中注入反法西斯精神的劇情片,更包括數以百計直接用於軍事訓練的短片,和麪向公衆的動員宣傳片。
與此同時,那個時期的好萊塢紅脖子們也是銷售戰爭債券的主力,他們利用自身巨大的影響力,在全美各地乃至前線舉辦巡迴宣傳活動,通過演講、簽名、與民衆互動等方式,成功推銷了價值數百億美元的戰爭債券,直接爲
戰爭機器提供了至關重要的資金。
但今晚,就像路寬心中默唸的關於《山》和《逃》的兩套價值觀體系的對決一樣,輪到米歇爾代表白宮對好萊塢進行干預了。
這顯然是民主黨對另一種思潮的再一次明確表態和站隊。
一種和共和黨的民粹主義、保守主義分道揚鑣的自由主義和多元文化主義。
觀海及背後的政治力量不僅在競選中多次闡述,更在好萊塢這樣舉世矚目的舞臺繼續綁定。
此刻站在臺上,從法國影帝杜雅爾丹手中接過小金人的劉伊妃有些恍惚。
耀眼的舞臺燈光讓她微微眯了下眼,視線掃過臺下。
丈夫路寬正微笑着對她點頭,阿爾·帕西諾、萊昂納多、貝爾、戴維斯等劇組成員在用力鼓掌;
詹妮弗·勞倫斯等人在無奈過後,在鏡頭下也不得不投來善意的目光。
而這一切的背景,是身後巨大屏幕上,第一夫人米歇爾帶着鼓勵與期待的端莊笑容,正透過數千英裏的距離,靜靜地注視着她。
小劉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再次投向屏幕,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寂靜下來的大廳,清晰又帶着一絲無法平復的顫抖:
“米歇爾夫人......謝謝,謝謝你在芝加哥那個寧靜的街區,給予一個異國女孩的友善微笑,和在今夜,給予一位演員如此難以置信的榮耀。此刻站在這裏,我滿心都是不真實的感慨。”
回應完米歇爾,她正式進入了自己的致辭,一口略帶紐約長島道格拉斯頓社區那種隨意、親和,又帶着清晰咬字的美國東部口音。
“我對奧斯卡最初的記憶大概在1997年,那時我和媽媽剛到紐約不久,還沒有搬到長島,住在法拉盛的一間公寓裏,守着電視看直播。”
法拉盛是絕大多數華人登錄紐約後落腳的第一選擇,在這裏甚至可以不懂英文也能活得很好。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記憶最深的一次觀看奧斯卡。電視裏,洛杉磯神聖大禮堂的燈光璀璨得不像真的。我記得是比利·克裏斯託在主持,整晚最大的贏家是《英國病人》。它拿下了包括最佳影片在內的九座小金人,朱
麗葉·比諾什哭着感謝她的導演安東尼·明格拉......所有的喧囂、掌聲、淚水和致謝,都透過那臺小小的電視,傳進我們在異國他鄉略顯空曠的公寓。”
小劉站在臺上,星光熠熠地像是公主。
“誰能想到呢?那個在法拉盛公寓裏,靠着媽媽翻譯才能看懂一點頒獎禮的10歲小女孩,在16年後竟然會站在這裏,手裏捧着這個小金人。命運有時候真的比電影還奇妙。”
“我想感謝學院,感謝劇組,感謝所有支持我和這部電影的全世界影迷朋友們,但最重要的......”
劉伊妃頓了頓,在回過神後笑出一泓甜美的梨渦,無論在中國、歐洲還是美國,她在致辭中總要把最重的一筆留給那個男人。
“最重要的是要感謝我孩子的父親。”
“其實我非常清楚自己作爲一個演員的劣勢,我沒有多麼頂級的天賦,沒有出衆的藝術理解力,沒有跌宕起伏的人生經歷,我的一切對於成爲一名偉大演員來說都太過普通,除了我的運氣。”
臺下皆笑。
“我在十四歲多回國的第一年就遇到了我的愛人,我的老師,此後這段故事我已經在不同場合講過了太多次,但今天顯然是這段故事裏一個新的的結局。”
劉伊妃迴歸自己這一次獲獎的角色:“《山海圖》裏的Rena是一位其貌不揚的華裔啞女,這個角色最核心,也是最艱難的部分,就是詮釋她如何去愛——”
“在沉默中,在困頓裏,在世俗不解的目光下,依然毫無保留,堅定執着地去愛。這對我來說,不僅是表演的挑戰,更是對愛的本質的一次探索。”
她稍作停頓,讓情感自然流淌。
“但當我真正去演繹時,我發現自己其實早已在生活中彩排過無數次了。”
“如何去愛,我的母親劉曉麗用她的全部青春爲我示範;如何去愛,我的丈夫用他的包容和毫無保留的支持,日復一日地教會我;如何去愛,我的兩個孩子用他們最純粹的依戀和笑容,時刻提醒着我。還有我的朋友們,你們
給予的愛與陪伴,讓我從未感到孤單。”
“所以,學院今晚對Rena的認可,在我看來不僅僅是對一個演員技藝的肯定。那更像是對我作爲一個天賦平平的普通人,在過去這些年裏,所學習、所實踐、所信仰的‘如何去愛’這份生命核心能力的認可。”
“最後,我想對教會我表演的那個人說一句話,用《山海圖》中Rena的一句臺詞。”
劉伊妃深呼吸一口氣,再次鎖定臺下那張眉目深邃的臉龐,聲音清晰,一字一句,如同交付:
“I stand ready to give you my all.”
我總是時刻等待着,爲你奉獻我的一切。
有了這一世從十四歲開始以來十多年跌宕起伏的人生經歷,小劉今晚的發言是世界級的。
以回應第一夫人極具個人色彩的親切開場,從鄰里舊誼的溫情切入,瞬間消弭了政治光環帶來的距離感。
隨後又巧妙地將個人成長軌跡與美國經典敘事無縫縫合:
從法拉盛新移民公寓裏懵懂的小女孩,到杜比劇院舞臺中央的奧斯卡得主,這本身就是一個關於跨越、奮鬥與夢想成真的鮮活寓言,極易引發廣泛共鳴。
在奠定了這層極具感染力的情感與身份基礎後,她將落點精準地收束於最私密也最普世的核心:愛。
她將角色Rena“在困境中學習去愛”的戲劇任務,與自己從母親、伴侶、孩子、朋友之間的真實歷程互爲映照,從而將學院對錶演技藝的認可,昇華爲對一個普通人在愛中成長的禮讚。
最終以角色臺詞向丈夫告白,完成了從公共榮譽到私人情感的閉環,也使整個發言超越了領獎的陳規,成爲一次關於個人歷程、文化融合與情感核心的動人闡述,真摯而不失力量。
全世界在這一刻注視着她在臺下和丈夫親吻擁抱的一幕,杜比劇院內也再次被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點燃。
推特上,“#Michelle Obama”“#CrystalLiu”、“#Oscars”等話題霸佔趨勢榜前三位;
中文互聯網徹底沸騰,微博熱搜前十有七條與她相關:“劉伊妃奧斯卡影後”、“I stand ready to give you my all”、“路寬劉伊妃”、“山海圖橫掃奧斯卡”。
粉絲們也在瘋狂刷屏:“第一夫人頒獎!”、“華人女演員之光!歷史一刻!”、“從趙靈兒到奧斯卡,我的青春完整了!”、“這段發言值得載入史冊!”
全球影迷不分國籍,都在爲這個關於夢想、愛與跨越的故事動容。
古馳、阿聯酋航空乃至水晶宮俱樂部等品牌方們預置的祝賀海報與話題如潮水般同步推出,將這場文化勝利瞬間轉化爲全球性的商業與情感共振。
此刻的北平家中又是另一番景象了,還沒有開學的呦呦和鐵蛋穿着同款的小熊貓連體睡衣坐在客廳的羊毛地毯上,看着父母的笑容和擁吻。
他們還不理解媽媽手裏的小金人意味着什麼,不知道這和之前的歐洲三大的影後不同,是中國演員拿到的第一樽;
他們也不理解媽媽背後屏幕上的小黑人意味着什麼,不知道這是奧斯卡歷史上第二次有頂級政治因素合流;
他們也不理解外婆怎麼突然就不說話了。
雙胞胎心有靈犀地回頭去看,劉曉麗這才忙不迭地抹了抹眼淚。
“外婆你哭了!”鐵蛋這次倒是比姐姐先反應過來,動作迅捷地爬行到劉曉麗身邊。
呦呦看得若有所思,她沒有感受到外婆有什麼傷心的情緒,但也參不透她哽咽的原因。
“沒事,外婆沒事。”
劉曉麗萬分感慨地把兩個小傢伙摟到懷裏,看着他們和酷肖女兒的神情和某些五官細節,“外婆想起了你們媽媽小時候,那時候她也只比你們現在大四五歲......”
她的淚水,並非全然源於女兒此刻的成功或榮耀。
這固然值得驕傲,但更深的觸動,在於時間本身那驚心動魄的對照與成全。
外婆想起了當年坐在自己自行車後座上在江城各個劇場奔波的小女孩,在父母離異後跟着自己遠渡重洋的少女,還有那個領了結婚證,做了媽媽的女人。
這些具體而微的、甚至帶着困頓與不確定的昨日,與今夜杜比劇院光芒萬丈,被世界加冕的此刻,在她腦海中重疊,形成一種近乎虛幻的對比。
她的眼淚,是爲這巨大跨越中時間的重量而流,爲母親目睹孩子生命如花朵般全然綻放時,那種混雜着欣慰,釋然與輕微失落的複雜心緒而流。
她看到的不只是一個影後,更是她記憶中的那個小女孩,正在幸福地擁有着屬於她自己的、豐盛而遼闊的世界。
與此同時,時任北平文聯主席、音樂學院院長、著名的聲樂教育家金鐵霖,也正在辦公室的電腦前看着直播。
突兀響起的座機鈴聲劃破了寧靜,老金看了眼來電顯示上那串特殊的短號,神情立刻變得鄭重,迅速接起電話。
“領導,您好。”他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聲音平穩而恭敬。
電話那頭傳來指示。
金鐵霖聽着,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張意氣風發的年輕面孔,眼神裏閃過一絲瞭然,又迅速被慣有的審慎取代。
他略作沉吟:
“領導,伊妃同志的情況我們文聯是掌握和瞭解的。她作爲北平文聯青年文藝工作委員會的主任,一直以來政治立場堅定,專業成就突出,特別是在國際文化交流層面,這次取得了歷史性、突破性的成績,展現了我國青年文
藝工作者卓越的時代風貌,產生了非常積極正面的影響。”
他稍作停頓,給對方的意圖和自己的表態留出恰當的節奏。
“所以組織上關於進一步培養和使用這樣優秀青年人才的整體考慮和戰略眼光,我們完全理解,堅決擁護。這確實是對有卓越貢獻的青年文藝工作者一種破格的,但也是必要的激勵與導向。”
“請組織放心,我們文聯黨組一定深刻領會上級精神,儘快召開專題會議研究,結合文聯工作實際和青年人才培養規劃,拿出穩妥可行的具體方案和推薦意見,按程序加快推進落實。”
電話另一頭不知又說了什麼。
“好的,我們一定抓緊研究,儘快彙報。”
老金有些感慨地摸了摸自己有些一毛不拔的前額,看着奧斯卡現場的那個賤賤的主持人再度上臺,畫面裏新任奧斯卡影後的面孔已經消失。
但又不自覺地浮現在他面前。
2010年,劉伊妃因爲《太平書》在海外的風靡以及“根正苗紅、從無緋聞、立場端正”的政審背景進入文化體制序列,任北平文聯青工委主任,副處級幹部。
三年過去了,再提半級,該怎麼安排她的職位呢…………
金鐵霖恍惚之間再一想,這小姑娘今年滿打滿算也就26歲,自己有生之年不會看到一個相當年輕的、副部級以上的文聯女高官吧?
等到他再回過神來看向電腦屏幕,萊昂納多已經一躍而上頒獎舞臺了。
2013年這一屆的奧斯卡彷彿就是爲了打破紀錄而生的,歷史上年齡最大的最佳男配阿爾帕西諾、亞洲第一個奧斯卡女影後劉伊妃,現在又來到了全世界影迷最爲津津樂道的,某種意義上最具戲劇張力與象徵意義的紀錄之一
史上最具知名度與票房號召力的、提名次數最多的,卻屢屢與小金人失之交臂的,堪稱好萊塢“無冕之王”的悲情陪跑紀錄,即將在今晚迎來終結。
當頒獎嘉賓念出那個被全世界影迷呼喊,調侃、期待、乃至同情了多年的名字“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恭喜!”時,杜比劇院爆發出的歡呼與掌聲,此刻不亞於劉伊妃創造歷史時的聲浪。
這不僅是頒給《華爾街之狼》中那個歇斯底裏、貪婪墮落的喬丹·貝爾福特的獎項,更像是學院對整個好萊塢、乃至全球影迷,就萊昂納多長達近二十年的,從“世紀末美少年”到“實力派巨星”的艱辛轉型之路,所遞交的一份姍
姍來遲的,卻堪稱分量十足的“畢業證書”與最終認可。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在泰坦尼克號船頭張開雙臂的俊美少年,不再是《飛行家》中執拗的休斯,不再是《血鑽》中掙扎的阿徹,不再是《盜夢空間》中迷失的柯布,也不是《被解救的姜戈》中那令人印象深刻的邪惡莊園
主......
那些曾經一次次擦肩而過的角色與遺憾,彷彿都匯聚成了此刻,這位已年近四十、蓄起鬍鬚,眼角有了細紋的男人,臉上那一抹複雜難言,如釋重負卻又感慨萬千的笑容。
聚光燈下,萊昂納多手握小金人,先向臺下《山海圖》劇組方向,特別是路寬所在的位置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帶着點戲謔的眼神,然後湊近話筒,用他那略帶沙啞,語速偏快的標誌性嗓音開始了。
“哇哦,謝謝,謝謝學院。這感覺......確實需要點時間來消化。”
“今晚聽了兩段關於路的故事,阿爾,我的老朋友,你講了一個關於大師的故事,令人唏噓。Crystal,我美麗的搭檔,你講了一個關於愛情的故事,感人至深。搞得我現在有點壓力………………”
“也許今晚的奧斯卡主題是深夜情感電臺,或者奧普拉脫口秀一類的節目?”
臺下一陣輕笑,知道這是巨大壓力後的情感釋放。
“好吧,就我而言,可以和大家聊一聊關於路是個‘詐騙犯'的故事,他其實就是《貓鼠遊戲》裏的弗蘭克·阿巴內爾”
臺下笑聲更甚,大家都看過萊昂納多在媒體開這位中國導演的玩笑,稱他遲遲沒有兌現帶自己拿獎的承諾,自己卻踏馬的幹成電影導演大滿貫了。
轉播鏡頭適時地給到一臉笑意的中國導演,以及他那個捂嘴偷笑的影後老婆。
弗蘭克·阿巴內爾是什麼形象?
依靠絕頂聰明、精湛僞裝和優雅談吐,在全球各地僞造支票、冒充飛行員、醫生、律師,將FBI耍得團團轉的傳奇少年詐騙犯。
在劉伊妃看來,十九歲就下山的小道士可不就是這樣一個人嘛!
萊昂納多開始娓娓道來,他用兩根手指十字交叉比劃着:
“十年前,剛剛拿到金獅的路找到了我,像是我和女朋友交往時一樣投其所好地同我談印象派、萊昂納多·達芬奇、電影鏡頭技法,然後拿出一部和《山海圖》類似的、對男主進行非人改造的劇本,像柯裏昂一樣對我說——”
(179章)
“Leo,我會給你一個無法拒絕的提議。”小李子開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Oh God!這是我被‘詐騙”了十年的開始。
“因爲我所認爲的他當時對我的演技的欣賞,此後被證明只不過是當時他這個窮鬼導演想要砍片酬罷了。”
“就像你稱讚一個女孩今天的香水不錯的那一刻,也許只是想和她上牀!”
杜比劇院全場爆笑地聽着這段非主流的脫口秀式獲獎感言,今晚的一切似乎都顯得與衆不同。
“OK,這就是我被詐騙的開始。”
“我第一次反應過來的時候是2009年,這傢伙在這一年拿到了自己的第二座柏林金熊,加上出道時威尼斯已經有三座獎盃了,而我還是那個每到奧斯卡就要被調侃,養活了你們這些蹩腳記者的陪跑噱頭。”
“這還不是最主要的。”聽着臺下的口哨聲,臺上的小李子彷彿陷入了痛苦的回憶。
“最揪心的是這一年我和邦辰分手了,但這個狗日的(that damn guy) 竟突然宣佈結婚了,然後在我邀請他去西好萊塢日落大道那家過往我們常去的‘紳士俱樂部’時,冷冷地告訴我......”
小李子停頓了一下,模仿着一種平靜、堅定、帶着點“妻管嚴”式無奈的語調:
“Bro, I'm a married man now. I can't. My wife would kill me.”
對不起兄弟,我是個已婚男人了,我老婆會殺了我的。
萊昂納多再一次扶額,“Oh, God!他詐騙了我的收入,又詐騙了我的感情,最後告訴我他結婚了?”
“那我們的過去算什麼?”
奧斯卡影帝惟妙惟肖的表演簡直要把今天的會場帶入大高潮,連同ABC的收視率和推特、Mytube、臉書的趨勢熱榜也不斷更新。
看着現場笑得花枝亂顫的劉伊妃和其他好萊塢明星們,顯然小李子這種當事人直接八卦的美式脫口秀極爲成功。
也許也是大家都厭倦了歐洲三大和奧斯卡一貫以來的純粹感謝式頒獎。
“我當時坐在家裏喝着啤酒,看着這個突然陌生的男人和妻子在柏林的領獎臺上擁吻,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好萊塢歷史上最悲慘的詐騙案受害者?”(409章)
“直到前年!”
小李子撇撇嘴,“這傢伙又出現了。他拿着《山海圖》的劇本找到我,說:“Bro,這次,也許真的就是這次了。”
“後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他攤手無奈狀,“你們懂的,我還是忘不了他。”
現場又是一片起鬨聲,萊昂納多隨即和劉伊妃比了個手勢,“別擔心,只是玩笑Crystal,我不是阿爾帕西諾!”
這是暗指《山海圖》中的同志畫家,不等現場對脫口秀的笑聲俞大,緊接着畫風突變。
那個從翩翩美少年,成爲鬍子拉碴的四十歲大叔的萊昂納多突然停了下來。
他低頭靜靜地看着手中那尊在燈光下閃耀的小金人,看了好幾秒鐘,再抬頭時,臉上那些玩笑的痕跡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混雜着難以置信與巨大滿足的感慨。
“從我19歲第一次正式站在鏡頭前,到現在,已經過去了20年。認識路也整整10年了,和你成爲朋友讓我感到榮幸。”
他聲音裏的戲謔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種沉靜而醇厚的感慨。
“今天站在這裏,手握這座許多人以爲我早已不再在乎的獎盃......我想說,我在乎我在乎每一次嘗試,在乎每一個角色,也在乎這份珍貴的認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柔和而深遠。
“我要謝謝我的媽媽艾莫琳。謝謝你在我一無所有,只有夢想的時候,就相信我能成爲任何我想成爲的人。你是我的起點,也是我永遠的歸處。”
“最後,謝謝這20年來,每一個在片場、在影院、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曾給我一次機會,一句鼓勵、一份信任的人。是你們,讓這段漫長,有時令人沮喪,但永遠值得的旅程走到了這裏。”
“謝謝!”
小李子從戲謔幽默的詐騙犯控訴開始,到深情真摯的感恩與自我剖白結束,此中巨大的反差讓此刻的真誠顯得尤爲動人。
鏡頭給到臺下熱烈鼓掌的路寬、劉伊妃等人,給到萊昂納多的另一位摯友導演、眼含淚光的馬丁·斯科塞斯,還有他在全世界的巨量粉絲們,想必也都陷入了狂歡和感動。
至此,今晚現場和電視機前所有的奧斯卡觀衆們也許都已經開始明瞭,今夜無疑將會是《山海圖》的絕對主場。
當最佳導演的獎項,帶着一絲微妙的平衡意味最終頒給了《逃離德黑蘭》的本·阿弗萊克時,現場響起的是禮貌而剋制的掌聲。
這結果並不太令人意外。
一方面,學院需要在這個核心創作獎項上,對那套保守安全政治正確的敘事給予肯定;
另一方面,或許更爲重要的是,路寬早已憑藉《歷史的天空》在奧斯卡拿到過最佳導演,這像是好萊塢權力博弈中一次心照不宣的分配,或許也是舊勢力在今晚滔天浪潮下,所能做出的最後,也最無奈的平衡了。
隨後的技術類獎項在加速頒發中掠過: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再收最佳視覺效果,《悲慘世界》拿下最佳音響效果,《獵殺本·拉登》獲得最佳音效剪輯.....
這些獎項如同盛大宴席尾聲的精緻甜點,雖各有滋味,卻已無法再分散主賓們聚焦於最後一道主菜的目光。
空氣裏的期待已緊繃如弦。
終於,典禮來到了它唯一的、也是最終的頂點。
最佳影片。
主持人麥克法蘭走上臺,進行着慣例的串詞。
但此刻,所有人心中的懸念早已超越了單純的花落誰家,而是以何種方式?憑何等牌面?
因爲這部電影不但在藝術上得到了最權威的戛納和《視聽》的嘉獎,更重要的是在全世界都和巨大的社會思潮關聯。
北美的LGBT平權以它爲宣傳材料,英國佬們在倫敦因爲它嗆聲遊行,法國和德國開始內省自己的移民制度,還有香江去年平息的小插曲,包括了和北美大選年的深刻綁定。
今天現場和直播前的所有年齡不同,膚色不同、閱歷不同的觀衆們在此刻的等待中細細思索:
在他們的印象裏,似乎從未有一部電影,能如此緊密地將藝術探索、哲學思辨、社會現實與地緣政治敘事如此複雜地編織在一起,並在全球範圍內引發如此持久而深刻的影響。
它已經超越了一部電影的範疇,成爲一個文化現象,一個時代註腳。
授予它最高榮譽,已不是褒獎一部作品,而是爲一段正在發生的歷史蓋章確認。
那麼今晚,誰有資格來蓋下這個章?
米歇爾的出現已將政治與文化的聯姻推至前臺,在這最後,最重的獎項上,學院還能拿出什麼,才能匹配這史無前例的分量?
杜比劇院陷入了儀式開始以來最深沉、最全神貫注的寂靜,全球億萬屏幕前的呼吸彷彿也隨之凝滯。
燈光流轉,全世界的觀衆們看到了路寬、劉伊妃、萊昂納多、昆汀、馬丁、弗朗西斯科等等所有人,照見每一張臉上混合着知曉答案與等待揭曉的奇特神情。
那是一種站在歷史門檻前,明知門後景象輝煌,卻仍屏息等待大門洞開那一刻震撼的,純粹的期待。
就在這份寂靜幾乎要凝結爲實體時,舞臺上,原本用於播放提名影片片段,此刻漆黑一片的巨幅主屏幕,毫無徵兆地再次亮了起來。
沒有預告,沒有串場介紹。
場內響起一片壓低了的,混雜着困惑與更多期待的細微騷動,燈光師似乎也措手不及,光束在舞臺與觀衆席間遊移了一瞬。
屏幕上的畫面逐漸清晰。
出現的不是任何電影片段,也不是預先錄製好的頒獎嘉賓VCR。
那是一個熟悉到足以讓任何一位美利堅乃至全球觀衆瞬間屏息的書房背景,燈光柔和,旗幟肅立。緊接着,鏡頭穩定地推向畫面中央——
一位身着深色西裝、繫着紅色領帶的非裔男子端坐在書桌後。
他的膚色在深色背景襯托下,顯得沉着而具有分量。他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臉上帶着那種標誌性的、沉穩中透出些許銳利與智慧的微笑,直視着鏡頭以及鏡頭另一端,杜比劇院內的所有人。
時間彷彿被抽走了幾幀。
場內先是陷入一種難以置信的真空般的死寂,彷彿所有人都在努力消化眼前這過於超現實的信息。
然後,如同海嘯前最先感知到震動的海岸,零星的、壓抑不住的驚呼從不同角落炸開,迅速連成一片巨大的、震撼的聲浪!
“Oh my God!!!”、“It's the President!!”、“Is this real?!”
驚呼、倒抽冷氣的聲音不止,甚至有人下意識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又被身旁的人拉住。
所有人都在見證歷史。
自從1941年富蘭克林·羅斯福總統通過廣播爲戰時好萊塢致以勉勵以來,七十二年過去了。
白宮與奧斯卡,這兩座分別象徵着美利堅最高政治權力與最耀眼文化圖騰的殿堂,始終保持着一種心照不宣的、彬彬有禮的距離。
政治可以借用電影的力量,文化也可以折射政治的輝光,但兩者從未在奧斯卡這個全球矚目的夜晚,以如此直接,如此毫無保留,如此登峯造極的方式合二爲一。
而現在,繼往昔那位“wartime總統”之後,又一位現任大總管,親自以實時連線的至高規格,降臨於此。
沒有任何優雅的前奏與鋪墊,而是最高權力者本人,爲這場持續了兩年的文化與政治共振,爲這部攪動了全球思潮的史詩之作,準備落下最終定音之錘。
所有關於“何等牌面”的懸念,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答案已如雷霆般降臨。
屏幕中的觀海彷彿能透過鏡頭感受到現場的沸騰與震撼,他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許,帶着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
這一刻也爲自己的決定感到自矜。
大總管輕輕抬手,做了一個示意安靜的下壓手勢,儘管現場的聲音並非通過麥克風傳到他那裏。
律師總是擅長演講和做戲的,於是這位經過千錘百煉的黑人律師的聲音,以清晰、有力、富有節奏感的聲音,通過衛星信號,瞬間響徹杜比劇院,也響徹在全世界每一個正在觀看直播的角落:
“Good evening,Oscar.”
屏幕中的黑人男子微笑着,聲音沉穩而富有感染力。他稍稍向前傾身,雙手自然地搭在桌面上,那是他標誌性的、充滿溝通感的姿態。
“電影的力量在於它能讓我們看見彼此。看見那些與我們不同膚色、不同信仰,不同出身,乃至愛着不同性別的人。”
“看見他們的掙扎,他們的夢想,他們身爲人的尊嚴與渴望。偉大的電影不僅是娛樂,它是同理心的引擎,是社會進步的催化劑。”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語氣也愈發懇切。
“在過去幾年裏,我們國家就‘我們是誰”、“我們珍視什麼進行了深刻而有時艱難的對話。關於移民的權利,關於LGBT羣體爭取完全平等的漫長征程,關於如何面對我們歷史中複雜乃至痛苦的部分。”
“我深知,這些對話並不容易,但它們至關重要,因爲它們關乎美國故事的完整性,這個故事必須包含每一個人。”
觀海稍作停頓,讓自己夾帶的私貨略微沉澱。
“今晚,我們表彰的這部電影,以其無與倫比的勇氣和精湛的藝術,積極參與並昇華了這一對話。這位導演和他的團隊,創造了一個不僅僅屬於銀幕的世界。”
“他們讓我們直視歷史的傷痕,感受邊緣者的孤獨與堅韌,理解愛的多樣形態與超越一切阻礙的力量。尤其是在描繪那些因性別認同、種族背景而被推向角落的靈魂時,這部電影展現了驚人的洞察力與悲憫。”
觀海的聲音充滿了力量:“它提醒我們,爭取被看見、被承認,被平等對待的鬥爭,是人類共同的歷程。藝術有這樣的責任與榮耀,去拓寬我們共同人性的敘事,確保沒有人被遺忘在陰影之中。”
“就像我們這個國家一樣。”
“因此,由我來頒發這個獎項,我感到格外榮幸。這不僅是對卓越電影藝術的認可,更是對那些敢於講述完整故事、敢於爲無聲者發聲的藝術家的致敬。他們的工作,讓我們的國家,我們的世界,向着更包容、更公正、更完
美的聯邦,又邁進了一步。”
終於,觀海拿起了講臺上的信封,目光掃過卡片,然後抬起頭,清晰地宣佈:
“第85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授予——《山海圖》,路,恭喜你們。”
路寬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和表情,起身和包括妻子在內的所有劇組成員、過道兩側的好萊塢導演朋友們擁抱致意。
繼而在全世界目光的聚焦下獨自轉身,邁步走向舞臺。
他的步伐穩健,沒有絲毫猶豫或刻意的張揚,如同只是去完成一件註定要完成的事。
直到路寬站在舞臺中央,這一刻,全世界直播信號的畫面定格了:
舞臺左側,是來自東方的導演路寬,身姿挺拔,神情沉靜;
舞臺右側的屏幕中,是美利堅合衆國的非裔大總管,目光炯炯,姿態莊重。
在今天只能淪爲背景板的舞臺下方,是無數白人的面孔。
在一個由白人盎格魯-撒克遜新教徒奠定基石的移民國度,在一個曾被種族問題深刻撕裂的社會舞臺中央,一位黃皮膚的電影人,與一位黑皮膚的大總管,跨越太平洋與權力體系的鴻溝,在奧斯卡的歷史性夜晚,完成了這次
虛擬卻意義無比真實的同框。
似乎今年普利策新聞獎的素材已經誕生了。
這不再僅僅是一部電影的勝利,這本身就是一幅流動的膚色光譜,一則關於突破與歸屬的、新大陸最生動的政治寓言,一個由藝術與權力共同寫就的,無法被複制的歷史性畫面。
媒體區的閃光燈瞬間瘋狂閃爍,連成一片白熱化的光海,試圖記錄下這絕無僅有的瞬間。
2013年2月24日,因爲某個穿越者的存在……………
歷史,在這一刻被粗暴而輝煌地改寫了。
而今天這位邀天之幸,偷偷塗抹了史書某個角落的執筆者,已經握住了小金人,坦然地站在了話筒前。
他對觀海的回應很簡潔,也很有力度:“謝謝總統先生,你和米歇爾夫人的出現讓今晚的奧斯卡成爲史書上的一頁。”
“我確信,你會讓美國再次偉大。”
嗯?
紐約第五大道某大廈頂層的金色客廳裏,一個正在咀嚼薯片的白人男子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米歇爾的出現他不爲所動,觀海的露面似乎也通過前者得以預料,但這句話………………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MAGA,多麼簡潔明瞭,充滿力度的宣傳口號啊!
不愧是世界級的導演,這樣的人如果在其他大總管的競選團隊裏,顯然是個必須關注和壓制的硬茬。
白人男子的第一反應是能不能通過最近結識的“上流人士”愛潑斯坦同他搭上線、認識一下也是好的,可轉念一想.
這種死硬的民主黨分子,和自己在理念上就是存在天然分歧的,假設要同觀海所在的民主黨競選,對他這種所謂身份政治的批評就是第一要義。
但已經站臺的東方導演,經歷了今晚的奧斯卡,又要怎麼改弦更張呢?
一個是自由主義、多元文化,一個是民粹主義、保守主義,這就是美國兩黨的極端。
他搖搖頭,頗覺無奈,選擇繼續看路寬的致辭。
“坦白說,拍攝《山海圖》的初衷並不是那麼純粹,因爲我想在更大範圍、更高的維度上和全世界的觀衆對話與表達,而若想真正被不同大陸,不同膚色、不同信仰與取向的人們所理解,唯一的主題只能是愛。它是我這些
年行走世界所確信的,人類最後的通用語。”
“所以,如果有人能從《山海圖》裏看到自己的影子,無論你是來自北平、紐約、倫敦、巴黎、柏林,無論你的取向如何,境遇何等,如果心中能有一絲慰藉,都是對這個普世情感的回應,也達成了我們拍攝這部電影的初
衷。”
經歷了戛納、《視與聽》和奧斯卡以及大大小小無數領獎臺的中國導演,顯然沒有準備長篇大論:
“再次感謝學院,今夜我的演員,我的朋友,我的妻子都已經說了太多關於我的故事,而我想在最後和大家講一講《山海圖》中這個其貌不揚的華裔啞女,Rena的故事。”
全世界都在等着他爲今天的儀式寫下最後的句號,也想知道在登臨世界之巔後,這位中國導演此刻最終想要說些什麼?
“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某種意義上的Rena。”
“我們帶着與生俱來的外貌、生理、家庭、性格的或大或小的缺陷與不完美,在這個宏大世界的敘事邊緣踉蹌行走。”
“我們被世界審視、歸類,有時甚至被驅逐出自己的故事。”
“但今夜無論是《山海圖》的角色Rena,還是通過自己長達十年、二十年的努力達成所願,成爲自己想要成爲的影片導演、演員們,都試圖併成功地教會了我們另一個道理………………
路寬的聲音略作停頓,讓寂靜在空氣中凝結。
繼而後抬眼目光如炬,聲音陡然提升,帶着一種近乎宣言般的熾熱與張揚:
“去存在吧!不是向任何人祈求被允許的那種。”
“而是如同磐石衝破土壤,如同火焰撕裂黑夜那樣
“不容置辯、轟轟烈烈地,去成爲你之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