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朗最終還是說服了大家。
當然不是因爲“反正我會感染”這種多少有些離譜的理由,而是一個更直接的原因。
——他是劍士。
既然此次行動的目的是儘快取回染病怪物的血肉組織,方便學者們研究並...
山洞內光線昏暗,僅靠幾支插在巖縫裏的松脂火把勉強照亮。空氣裏瀰漫着藥草煎煮後的苦澀氣味、傷口結痂的微腥,還有乾草鋪墊的陳舊氣息。魚丸蹲在角落一塊平整的青石上,尾巴尖輕輕卷着一根細藤條,正眯着眼打量躺在兩張拼接木板上的瓦外——他左臂用削得極薄的杉木板夾着,肋下纏着浸過蜂蠟與金盞花汁液的麻布帶,呼吸時胸口起伏微弱卻規律,臉色泛着病態的潮紅,額角滲着細汗。
沙棘蹲在他身側,沒急着動手,只伸出三根手指,虛按在瓦外左胸第三、四根肋骨交界處,指尖微微下壓又抬離,反覆三次。瓦外眉頭一皺,喉間滾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但沒睜眼。
“疼?”沙棘問,聲音壓得很低。
“……像被雷狼龍尾巴掃中肋骨。”瓦外眼皮顫了顫,終於掀開一條縫,目光落在沙棘臉上,又緩緩移向他身後站着的奧朗與奇亞,“你們……真來了。”
“獰狩說得太誇張,”奧朗蹲下身,從揹包裏取出一隻皮囊,倒出半勺琥珀色膏體,混着清水攪勻,“說是‘差點死了’,結果還能跟我們講黑瘋子的鱗片反光角度不對。”
瓦外扯了扯嘴角,想笑,牽動肋骨又是一陣抽搐,只得作罷:“它……不是黑瘋子。是‘蝕鱗’。”
洞內霎時一靜。
奇亞猛地抬頭:“蝕鱗?!那玩意兒不是百年前就被斬龍團圍獵滅絕了麼?連古龍調查局的殘卷裏都只提過三次,說它不吐息、不吼叫、不築巢,專挑‘未被標記的荒野’潛行,咬斷獵物脊椎前會把屍體拖進地底裂縫,連骨頭都不留……”
“所以它才叫‘蝕鱗’。”瓦外喘了口氣,聲音發乾,“蝕盡活物,鱗如墨鏽,爬過的地方,苔蘚枯黃,菌絲髮黑。我們引它走那天,它追着弩箭軌跡繞了三圈——不是在躲,是在‘嗅’。它在分辨哪支箭塗了鎮靜粉,哪支浸了破甲毒,哪支……只是空心鐵桿。”
沙棘指尖一頓,緩緩收回手:“它認得毒?”
“不止。”瓦外閉了閉眼,睫毛上還沾着汗珠,“它撕開我盾牌時,爪子避開了鉚釘縫裏的膠泥——那膠泥混了山椒粉和灰蜥蜴膽汁,專防蟲類寄生。它知道那東西對它沒用。”
洞口忽有風灌入,火把搖晃,光影在巖壁上跳動如喘息。奧朗不動聲色將皮囊塞回包裏,轉頭看向奇亞:“蘭貝爾在哪?”
“裏面。”奇亞指了指山洞深處一道垂掛藤蔓的窄道,“他腿上被蝕鱗尾尖掃中,沒斷骨,但傷口一直滲黑水,敷了七天藥,結的痂是灰白色的,碰一下就掉渣……艾露後輩,您得先看看他。”
沙棘沒應聲,只低頭凝視瓦外胸口繃帶下隱約凸起的兩道不規則弧線——那是錯位的肋骨,末端刺向肺葉方向,若再拖三天,必成氣胸。他忽然伸手,掌心覆上瓦外左肩胛骨下方三寸,五指微收,拇指抵住脊柱旁肌羣,動作輕緩得像在撫摸受驚的幼獸。瓦外渾身一僵,隨即腰腹肌肉本能繃緊,又在沙棘指尖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震動後,緩緩鬆弛。
“別憋氣。”沙棘聲音很輕,“它不是在推骨頭。是在震松粘連的筋膜。”
話音未落,他拇指驟然發力,一旋、一頂、一沉——
“呃啊!!!”
瓦外弓起背,喉間爆出野獸般的嘶鳴,整張臉瞬間漲紫,雙拳死死摳進身下乾草堆,指節泛白。可就在那聲慘叫衝出口的剎那,他胸腔裏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咔噠”,似枯枝折斷,又似凍土裂開。緊接着,一股溫熱的血順着繃帶邊緣洇出,顏色卻比先前深沉許多,近乎褐紅。
奇亞下意識往前一步,卻被奧朗伸手攔住。
沙棘已鬆開手,抽出腰間短刀,刀尖挑開瓦外肋下繃帶一角,露出底下新滲出的血跡。他湊近嗅了嗅,又用指甲刮下一小片結痂,放在舌尖輕抿——苦,微麻,帶一絲鐵鏽後的甜腥。
“淤血化開了。”他直起身,抹了把額角汗,“三日內禁劇烈呼吸,七日不可提重物,二十一天後能握刀。現在……讓他睡。”
魚丸不知何時已叼來一隻陶碗,裏面盛着剛搗碎的紫莖牛蒡根與山葵葉漿:“給,止痛兼消炎喵。他要是半夜疼醒,就喂半勺喵。”
瓦外喘息漸緩,眼皮沉重地合上,脣邊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比蘭貝爾熬的藥好喝。”
奇亞眼眶一熱,忙低頭去扶他肩膀:“我扶你挪到軟墊上……”
“不用。”瓦外擺擺手,目光卻越過奇亞肩膀,落在奧朗背後那柄斜插在鞘中的長劍上,“奧朗後輩……你這把劍,劍鐔內側刻的‘溯’字,是不是用蝕鱗褪下的舊鱗片磨的?”
奧朗腳步一頓。
洞內火光倏地一跳。
他慢慢轉過身,解下劍鞘,抽出半尺寒光。劍身並非尋常鋼青,而是泛着幽微的啞黑色澤,靠近護手處,一道極細的銀線蜿蜒而上,盡頭果然刻着一個微縮的“溯”字,字口內嵌着細如塵屑的墨色碎粒,在火光下隱隱透出金屬冷光。
“你怎麼知道?”奧朗聲音很平,卻讓奇亞後頸汗毛豎起。
瓦外咳了兩聲,血沫沾在脣角:“因爲……三年前,我在霜海裂谷見過它蛻下的第一片鱗。那時它還只有幼體大小,鱗片邊緣帶着鋸齒狀的新生褶皺,我撿起來研究了三天,確認那材質比黑龍角髓更耐高溫、比雷狼龍牙更抗震盪……後來我把它磨成了粉,混進劍胚裏重鍛。”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可鍛出來的劍,只斬斷過一頭雌火龍的尾棘。直到去年,你在王立競技場劈開熔巖龍的巖甲時……劍刃上那道黑痕,才第一次真正‘活’了過來。”
奧朗沉默良久,重新將劍歸鞘,系回腰間:“所以你認出了它。”
“不。”瓦外搖頭,聲音微弱卻清晰,“我是認出了……你揮劍時手腕的抖法。和當年在裂谷教我辨識蝕鱗足跡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火把“噼啪”爆開一朵燈花。
沙棘忽然開口:“教你們辨識足跡的人……是蘭貝爾的父親?”
瓦外閉着眼,點了點頭。
奇亞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原來……原來當年那個總在村口曬蘑菇、一邊補漁網一邊給我們講古龍軼事的伯父,真的是‘蝕鱗追蹤者’第七代傳人……可他三年前就失蹤了!連屍骨都沒找見!”
“他沒死。”沙棘的聲音像一塊沉入深潭的石頭,“蝕鱗不會喫掉懂得它習性的人。它只會……標記他們。”
洞內一片死寂。連魚丸都停止了甩尾巴。
奧朗盯着瓦外蒼白的臉,忽然問:“蘭貝爾的傷,是不是也和這個有關?”
瓦外沒睜眼,只是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他腿上的傷口,痂下面,有東西在動。”
奇亞臉色煞白:“什麼?!”
“不是蟲。”瓦外睜開眼,瞳孔深處映着跳動的火光,像兩簇將熄未熄的炭火,“是……鱗。細小的、半透明的鱗,像水母的觸鬚,貼着骨頭在遊。每天凌晨三點,它會亮一次,發出很淡的藍光。”
沙棘霍然轉身,大步走向藤蔓垂掛的窄道:“帶路。”
奇亞慌忙掀起藤蔓,彎腰鑽入。奧朗緊隨其後,沙棘卻在入口處停住,回頭對魚丸說:“守着他。如果他醒來喊疼,喂藥;如果他開始說胡話,按住他太陽穴,數到三十——數完,他就會醒。”
魚丸豎起耳朵,尾巴尖繃得筆直:“明白喵!”
窄道僅容一人通過,巖壁潮溼沁涼,越往裏走,空氣越沉滯,藥味漸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雨後黑松林的清冷氣息。轉過兩道彎,眼前豁然開闊——竟是個天然溶洞大廳,穹頂垂下數根鐘乳石,頂端嵌着幾塊幽藍色熒光礦石,散發出微光,映得地面一汪淺水如鏡。水中央搭着竹架牀,蘭貝爾就躺在上面,右腿自膝蓋以下裹着厚實的苔蘚與樹膠混合的敷料,敷料表面覆蓋着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末,正隨着他微弱的呼吸,緩慢起伏。
“那是……霜苔粉?”奧朗皺眉,“能凍住潰爛的血肉,可也會讓神經壞死。”
“我們沒辦法。”奇亞聲音發顫,“他傷口不流血,但每天都在往外滲那種……那種帶藍光的黏液。我們試過火燒、冰封、強酸腐蝕……它都只是縮回去,等第二天,又長出來更多。”
沙棘沒答話,徑直走到水邊,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水溫極低,他指尖卻毫無遲滯,沿着水面下隱約的暗流走向,緩緩劃過。約莫十息之後,他忽然並指如刀,猛地下切——
“嗤啦!”
一道幾乎不可見的幽藍細線自水面下疾射而出,快如電光,直撲沙棘面門!
沙棘頭也不偏,左手閃電般揚起,五指張開,掌心迎向那道藍光。幽藍細線撞上他掌心皮膚,竟發出“滋”的一聲輕響,隨即蜷縮、扭曲,化作一縷青煙散去。他掌心皮膚上,只留下一道細如髮絲的淺痕,轉瞬即隱。
“蝕鱗的‘信標’。”沙棘站起身,甩了甩手,語氣平靜得可怕,“它沒在蘭貝爾身上種下信標。它在等。”
“等什麼?”奧朗問。
“等信標成熟。”沙棘目光掃過蘭貝爾小腿敷料下微微搏動的輪廓,“等蘭貝爾體內的蝕鱗共生體,徹底接管他的神經末梢。那時候……他睜開眼,就不再是蘭貝爾了。”
奇亞踉蹌後退半步,撞在巖壁上:“不……不可能!蘭貝爾昨天還跟我說,他夢見父親在裂谷盡頭敲鐘,說‘時間到了’……”
“他父親確實在敲鐘。”沙棘看向奧朗,“蝕鱗不是怪物。它是‘校準器’。”
奧朗瞳孔驟縮。
沙棘一字一句:“荒野失衡時,蝕鱗甦醒;生態崩壞前,蝕鱗校準。它不殺人,它只……重置。”
“重置什麼?”
“所有偏離‘荒野指針’的變量。”沙棘指向蘭貝爾,“包括被人類馴化過頭的作物種子,包括因採礦過度而變異的礦脈,包括……擅自闖入古老遷徙路徑的城鎮。”
奧朗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掀開自己左袖——小臂內側,一道淡金色的細長疤痕蜿蜒而上,形如羅盤指針,末端指向肘彎:“三年前霜海裂谷,我追着蝕鱗幼體跑進地縫,它沒攻擊我,只是用尾尖點了這裏一下。後來……我每次靠近失衡之地,這道疤就會發燙。”
沙棘靜靜看着那道疤,良久,點頭:“你也被標記了。不是宿主,是……校準員。”
“所以蘭貝爾的父親……”
“是上一代校準員。”沙棘聲音低沉下去,“他沒死。他成了蝕鱗的一部分。就像當年那些消失的追蹤者,最終都成了指針的刻度。”
洞外忽傳來一聲淒厲鳥鳴,尖銳刺耳,穿透巖壁。緊接着是獰狩咋咋呼呼的吼叫:“喵!!!那黑瘋子又繞回來了!!它在啃洞口的藤蔓!!!”
奇亞臉色慘白:“它怎麼找到這裏的?!”
沙棘卻看向奧朗,眼神銳利如刀:“它不是找‘這裏’。它在找‘校準員’。”
奧朗緩緩拔出長劍,劍身黑光流轉,那枚“溯”字在幽藍礦石映照下,竟微微泛起同色微芒。他踏前一步,劍尖垂地,身形繃如滿弓。
“那就讓它來找。”他聲音很輕,卻像磐石墜入深潭,“校準員……從來不怕被找到。”
沙棘忽然笑了,露出尖利的犬齒:“好。那我來拆它的鱗。”
魚丸不知何時已站在洞口藤蔓旁,仰頭望着外面晃動的黑影,尾巴高高翹起,尖端一點幽藍微光,正與蘭貝爾腿上敷料下閃爍的光點,遙遙呼應。
山風捲着松濤聲湧入洞穴,火把明滅不定,映着巖壁上無數晃動的人影,彷彿整座山巒都在屏息等待——等待那柄黑刃劈開混沌,等待那雙利爪撕碎迷霧,等待荒野的指針,終於撥正最後一格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