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在相對安全的營地中休息,出於謹慎考慮,獵人們依舊安排了守夜。
在攻擊發生前的數秒,樹梢上睜着隻眼閉着隻眼的麻薯突然發出急促的尖叫。
似是擔心僅憑叫聲無法第一時間喚醒睡夢中的獵人們,它...
炎火村的風,帶着硫磺與焦土的氣息,一進村口就撲在臉上,像一塊滾燙的粗布。穆蒂抬手擋了擋眼睛,睫毛上瞬間沾了層灰白的浮塵——不是沙,是燒過的草木灰,混着某種微不可察的、帶着鐵鏽味的腥氣。她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刀鞘,指尖觸到沙棘溫潤的木質柄尾,又緩緩鬆開。這不是抽刀的時候。
奧朗走在她身側半步之後,沒說話,只將背囊往肩上提了提,調整了一下重弩的重心。那把擴散重弩他沒帶在手上,而是交由羅索的重弩隊統一調度——按所長女士的說法,狂龍病毒會隨空氣微粒傳播,而高頻率震顫的弩機運作時,可能擾動含孢子的氣流層。所以第一階段,所有遠程火力都暫緩激活,只保留基礎近戰與偵測職能。
“火狹先生說,村裏已清出三處臨時駐點。”羅索的聲音壓得很低,邊走邊攤開一張羊皮地圖,指尖點在中央一處用硃砂圈出的凹地,“這裏,舊熔爐區,地下有冷卻水道,空氣流通穩定,病毒滯留率最低。學者們已經在那兒搭起隔離帳,抗龍石粉劑也提前噴灑過了。”
穆蒂俯身看去,地圖邊緣有些燒灼的捲曲痕跡,像是剛從某場小火裏搶出來的。“舊熔爐……就是烈焰他們最初建村的地方?”
“對。”羅索點頭,目光掃過遠處幾座被燻得發黑的石屋,“那時還沒‘炎火村’這名字,就叫‘熔爐角’。後來天廻龍第一次在火山口盤旋,烈焰他們發現,熔巖裂隙裏湧出的熱氣能驅散部分孢子——不是殺死,是稀釋、吹散。於是村子就沿着熱源線建起來了。你們知道嗎?整個炎火村的地基底下,埋着三百多根導熱銅管,連通十七處地熱孔。這是他們活下來的底氣。”
奧朗忽然開口:“所以,這次疫情爆發,不是因爲天廻龍突然出現……而是它停在了不該停的位置。”
羅索沉默了一瞬,手指無意識摩挲着地圖上一處未標名的灰斑——那是火山主口西側,一片被標註爲“靜滯帶”的空白區域。“……對。它沒飛進來。是落在了‘死喉’。”
穆蒂猛地抬頭:“死喉?”
“嗯。”羅索喉結滾動了一下,“那是火山頸最窄的一段,常年無氣流。天廻龍盤踞在那裏,鱗粉不會被熱風帶出去,全沉在下面。像一口倒扣的甕。”
話音剛落,一陣悶響自地底傳來。不似雷,更像巨獸在胸腔裏緩慢翻了個身。地面微微震顫,幾顆碎石從路旁巖縫滾落。三人同時停步。穆蒂耳尖一動,聽見遠處傳來斷續的銅鈴聲——不是警報,是驅鳥鈴。有人在用高頻震動驅趕靠近駐點的飛蟲。
“第一批感染者,是巖蜥。”奧朗忽然說。
羅索側目:“你怎麼知道?”
“早上在東多魯瑪的簡報板上,第三行右起第七張告示。”奧朗指了指自己太陽穴,“畫着三條褐色條紋的蜥蜴,左眼覆着灰膜。告示沒寫名字,但那形態……和去年我在新大陸沼澤見過的變異巖蜥幼體,鱗片紋理一模一樣。”
穆蒂怔住:“你連這個都記?”
“記不住的話,下次見面就得被它咬一口纔想起來。”他笑了笑,笑意卻沒到眼底,“所長女士說過,狂龍病毒會加速宿主代謝,但不同物種的反應時間差得厲害。巖蜥七十二小時暴斃,速龍要五天,而飛龍種……可能撐到孵化出白蝕龍。”
正說着,前方岔路口拐出一隊人影。領頭的是個裹着灰褐鬥篷的中年女人,左袖空蕩蕩地垂在身側,右手卻穩穩拄着一根嵌着赤晶的短杖。她身後跟着四名穿灰麻衣的年輕人,每人臂上都綁着一條浸過抗龍石溶液的靛藍布帶,正低頭擦拭某種青銅色的捕網。
“火狹先生。”羅索立刻欠身。
女人腳步未停,只略略頷首,目光卻在穆蒂臉上多停了半秒。那眼神極淡,卻像淬過火的針,扎得穆蒂後頸一緊。她沒認出穆蒂是誰,但認出了那把刀——沙棘的刀鞘弧度,與“紅刃”當年用的制式完全一致。
“駐點已備好。”女人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板,“學者在等你們。別碰牆,別坐石階,別喝井水。所有水源都經三次過濾,取用前需以抗龍石粉驗色。”
她說完便繼續前行,鬥篷下襬掃過地面時,穆蒂看見那灰布邊緣滲着極淡的褐漬——不是泥,是乾涸的血。
三人加快腳步,穿過一道低矮的拱門,眼前豁然開朗。舊熔爐區果然如羅索所言,是一片半地下式的環形凹地。中央是早已熄滅的巨型熔爐基座,如今被改造成一座三層高的木石結構瞭望臺。四周巖壁鑿出數十個通風孔,孔口覆蓋着細密銅網,網眼間懸着拇指大小的水晶簇,在陽光下折射出幽微的紫光。
“抗龍石共振陣?”奧朗眯起眼。
“嗯。學者們今早剛調校完。”羅索解釋,“紫光越亮,說明空氣中遊離孢子濃度越高。現在……還算安全。”
話音未落,瞭望臺頂層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磬鳴。三人抬頭,只見一名戴護目鏡的學者正朝下方揮手,另一隻手高舉着一支玻璃管——管中液體泛着詭異的熒綠。
“新樣本!”羅索立刻轉身,“快!”
他們衝進瞭望臺底層的隔離帳。帳內瀰漫着濃重的草藥味,混着酒精與一種類似陳年松脂的苦香。七八名學者圍在一張長桌旁,桌上鋪着厚達三寸的軟木板,板上釘着三具小型生物標本:一隻巖蜥,一隻火螢蛾,還有一隻……穆蒂瞳孔驟縮——那是一隻成年迅龍,但脊背隆起異常,皮膚下隱約可見蠕動的暗色團塊,左眼渾濁如蒙灰翳,右眼卻詭異地透出一點猩紅。
“迅龍……感染期第七天。”首席學者摘下護目鏡,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它今天凌晨撞破了第三道隔離柵,被火狹先生用晶爆彈擊斃。但擊中前,它噴出的涎液濺到了兩名守衛的面罩上。”
奧朗立刻追問:“面罩材質?”
“雙層玄武巖纖維,內襯抗龍石凝膠。”學者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凝膠顯色正常,但其中一人……開始發燒,體溫三十九度二,脈搏一百二十,且出現幻聽。我們剛給他注射了第一劑抑制劑。”
穆蒂盯着迅龍屍體脊背的隆起,忽然蹲下身,抽出匕首,小心翼翼挑開一處潰爛的皮肉。底下沒有腐肉,只有一團糾纏的、半透明的絲狀物,正隨着她呼吸的節奏微微搏動。
“這不是寄生組織。”她聲音很輕,“是……胎膜?”
學者們齊刷刷轉頭。首席學者快步上前,藉着帳頂水晶燈的光仔細辨認,臉色一點點發白:“……胚胎囊。白蝕龍的初生囊。”
帳內死寂。
“不可能。”一名年輕學者失聲,“迅龍是獸龍種,體型不足兩米,理論上無法承載白蝕龍發育所需營養!”
“理論?”奧朗冷笑一聲,指向迅龍右眼,“它右眼是紅的。所長女士說過,只有當宿主神經突觸被病毒徹底重構,進入‘擬態期’,纔會出現單側虹膜異色——那是白蝕龍胚胎在同步重塑宿主感官系統的徵兆。”
首席學者緩緩點頭,手指顫抖着取出記錄板,在“迅龍”詞條後重重劃下一行字:“確認變異株:‘赤瞳型’。傳染閾值未知,發育週期……縮短至七日。”
這時,帳外傳來一陣騷動。火狹先生掀簾而入,鬥篷上沾着新鮮的灰燼。她身後跟着兩名獵人,抬着一副擔架。擔架上的人蓋着黑布,但布角露出一截纏滿繃帶的手——那繃帶正在緩慢滲出暗紅色液體,而液體滴落地面時,竟發出細微的“滋啦”聲,騰起一縷青煙。
“第五例。”火狹聲音嘶啞,“木香。”
穆蒂渾身一僵,幾乎沒反應過來。奧朗卻已一步上前,掀開了黑布。
木香躺在那裏,臉頰深陷,嘴脣泛着青紫,但胸口仍在起伏。她左臂齊肘而斷,斷口處纏着厚厚的苔蘚膏,可膏體邊緣已開始變黑、龜裂。最駭人的是她額角——一道細長的裂口斜貫而過,皮肉向兩側翻開,露出底下蠕動的、泛着金屬光澤的暗銀色組織。
“她……”穆蒂喉嚨發緊,“她被咬了?”
“不。”火狹搖頭,目光銳利如刀,“是她自己切的。昨晚巡邏時,她發現左臂指節開始硬化,指甲變成黑色鉤刺,關節反向彎曲……她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奧朗盯着那額角裂口,忽然伸手,用指甲輕輕刮下一小片銀色組織。組織在指尖迅速溶解,化作一滴銀灰色黏液,落在地上,竟腐蝕出一個細小的坑洞。
“白蝕龍……已經開始共生。”他聲音低得像耳語,“不是寄生,是共生。它在改造宿主,把它變成……同類的溫牀。”
帳內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首席學者踉蹌後退一步,撞在木桌上,打翻了一瓶墨水。黑液潑灑在記錄板上,洇開一大片混沌的污跡,像一張扭曲的嘴。
“我們錯了。”他喃喃道,“不是所有感染體都會孕育白蝕龍……但所有白蝕龍,都在主動尋找‘適配體’。它們能分辨出哪些宿主,基因序列最接近自己。”
穆蒂猛地想起什麼,轉身衝向帳角堆放的裝備箱。她掀開箱蓋,扒開層層疊疊的防護服,終於摸到那個熟悉的油布包。解開,裏面是三支密封的玻璃管,管中液體呈清澈的琥珀色,標籤上印着小小的“東多魯瑪-特供”字樣。
“抗龍石原液。”她舉起一支,“所長女士給的,說應急時可用。”
首席學者卻搖頭:“不夠。原液只能壓制病毒活性,無法分解共生組織。她額角的銀化……已經突破血腦屏障。”
“那就燒掉它。”奧朗突然說。
所有人看向他。
他目光沉靜,語氣卻斬釘截鐵:“用高純度火焰,瞬間碳化。只要動作夠快,能在共生組織反向侵蝕神經前,徹底摧毀它。”
火狹先生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問:“你有把握?”
“沒有。”奧朗坦然,“但木香現在還有三十分鐘清醒時間。再拖下去,她會開始攻擊身邊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帳內再次寂靜。只有火狹鬥篷上的灰燼簌簌落下,像一場微型的雪。
穆蒂握緊了沙棘的刀柄。她忽然明白了蓋爾阿姨臨行前那句“當心着點”的分量——不是怕怪物,是怕人。
怕人變成怪物,怕怪物變成人。
怕當那條界限徹底模糊時,誰來揮刀。
火狹先生緩緩抬起獨臂,指向瞭望臺頂層:“熔爐殘熱還在。最高溫區,中心溫度六百八十攝氏度。足夠。”
奧朗點頭,轉身走向帳外。穆蒂一把拉住他手腕:“等等!”
他回頭。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如果……如果燒完她還是那樣呢?”
奧朗沉默片刻,輕輕掰開她的手指,將一枚小小的、刻着螺旋紋的銅片塞進她掌心。
“這是我從奇面族老祭司那兒求來的‘歸途引’。”他說,“如果她沒回來……就把這個,放進她左眼。”
穆蒂低頭,銅片冰涼,螺旋中心刻着一個極小的、閉着的眼睛圖案。
“爲什麼是左眼?”
“因爲……”奧朗望着擔架上木香那張青灰的臉,聲音輕得像嘆息,“紅刃當年,也是左眼先瞎的。”
他轉身離去,背影挺直如劍。穆蒂攥緊銅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血珠滲出來,混着銅鏽,在她手心蜿蜒出一道細小的、暗紅的河。
帳外,熔爐區的風忽然變了。不再滾燙,而是陰冷,帶着濃重的、潮溼的黴味。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火山深處,緩緩睜開眼。
而就在同一時刻,東多魯瑪大老殿的巖臺上,大長老面前的青銅古鏡,映出的不再是殿內燭火——而是一片翻湧的、赤金色的雲海。雲海中央,一點幽暗的漩渦正無聲旋轉,像一隻巨大、冰冷、耐心十足的眼。
鏡面邊緣,一行古老的文字悄然浮現,墨色如血:
【蝕盡方回,天廻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