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大陸。
中州城,皇城廢墟內。
一道身影靜靜懸浮在半空中,他雙手背在身後,一頭白髮隨風飄散,頗有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
那些歸元境和靈動境的人族武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們心中雖然並不是完全相信眼前人,可卻又沒有任何人敢反抗。
因爲眼前的人實力太過強大,遠遠超出了神遊境,他們所有人聯手都未必能接得下對方一招!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哪裏有反抗的勇氣?
噗通!
噗通!
不知道是哪個人先跪下了,其餘的人也紛紛跪......
鮮血噴湧而出,卻並未滴落於地,而是在半空中詭異地凝滯了一瞬,隨即被那斷劍劍尖貪婪地吸了進去。沈離瞳孔驟然一縮,掌心傷口邊緣竟泛起細密金紋,彷彿有無數微小的篆文正順着血線逆流而上,直鑽入他經脈深處!
“啊——!”
他低吼一聲,不是因痛,而是因那一瞬湧入識海的洪流——
不是記憶,不是功法,不是傳承,而是一聲怒嘯!
一聲橫貫三千萬年、撕裂時空塵埃的咆哮!
“吾名玄庚!商之帝君,人族第七代共主!不跪天,不拜神,只信手中劍、腳下土、身後萬民骨!今劍斷,非力竭,乃自斬三魂以鎮九幽裂隙!若後世有子承吾志、續吾刃者——持此殘鋒,當斬僞天、破虛妄、復人道之正統!”
轟——!
整座大商皇朝遺址劇烈震顫!那些早已風化千年的宮牆磚石簌簌剝落,露出內裏鐫刻的密密麻麻的甲骨銘文,每一道都燃起幽藍火光;地下沉埋的青銅器皿自行嗡鳴,如萬軍擂鼓;連遠處卓琴音等人腳下的地面,都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中透出暗金色光暈,似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裏緩緩睜開。
沐晴柔一步踏前,帝境威壓本能撐開護盾,可那護盾剛成形便被無形之力碾碎,她臉色微變,卻未退半步,只是死死盯住沈離掌心那柄斷劍——劍身鏽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古樸厚重的青銅本體,其上浮雕不再是雲雷紋,而是一幅幅驚心動魄的征戰圖:人族披獸皮執骨矛,迎戰頭頂生角、背展黑翼的墮神;婦孺以血塗盾,老者焚身祭鼎,少年躍入熔爐鑄劍……每一幀都浸透悲壯,每一筆皆泣血成章。
“玄庚……”沐晴柔喉頭微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商初那位‘斷脊不屈’的帝君?史冊只記他暴斃於登基大典,屍身三日不腐,口含銅劍,雙目圓睜望北……原來不是暴斃,是自斬魂魄鎮幽冥!”
沈離沒答話。
他正與一股意志對峙。
不是壓制,不是吞噬,而是對峙。
那斷劍中的意志並不兇戾,反而沉靜如淵,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審判意味。它在審視沈離的血脈、魂魄、心性、過往所行每一件小事——他曾在玄元大陸荒村替孤寡老嫗挑水劈柴,也曾在魔淵邊緣親手斬殺過爲禍一方的僞善宗主;他收過萬民香火卻從未受納一絲信仰願力,卻在大虞遺址跪拜白骨時真心落淚;他抗拒因果,卻又爲沐晴柔硬抗皇印威壓……
斷劍沉默着,劍尖吸血的速度卻慢了下來。
沈離掌心傷口癒合處,金紋未散,反而緩緩遊走,凝成一枚古拙小印,印文赫然是四個扭曲卻灼灼生光的字——
**人定勝天**。
“咔。”
一聲極輕的脆響。
斷劍劍身最後一片鏽斑簌然剝落。
整柄殘劍陡然迸發熾白光芒,竟將沈離整個人籠罩其中!那光不刺目,卻讓沐晴柔下意識閉眼後退三步,再睜眼時,只見沈離懸空而立,衣袍無風自動,眉心浮現金色劍紋,雙目已全然化作兩簇跳動的銀焰!
“夫君!”她失聲喚道。
沈離緩緩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那柄斷劍竟自行飛起,劍尖朝下,穩穩懸浮於他掌心寸許之上,嗡嗡震顫,如臣叩首。
“玄庚前輩……”沈離開口,聲音沙啞卻奇異地疊着三重迴響,彷彿一人說話,萬人應和,“您鎮守的九幽裂隙,如今在哪?”
無人回答。
可他泥丸宮中混沌煉天鼎突然劇烈震盪,鼎身那道剛修復七成的恐怖裂痕再度亮起七彩光華,光中竟映出一幅破碎畫面——
漆黑如墨的虛空裂縫蜿蜒如傷疤,裂縫深處,無數扭曲人影在哀嚎掙扎,他們有的頭生鹿角、有的肋生雙翼、有的四肢反曲,卻皆穿着殘破的商代玄鳥紋戰甲!更駭人的是,裂縫邊緣竟盤踞着數十條半透明的漆黑鎖鏈,鎖鏈盡頭沒入虛空,而鎖鏈表面,密密麻麻蝕刻着與大虞皇印上一模一樣的“朕即是天”四字!
“天神……用商朝忠魂的殘魂,在加固封印?”沐晴柔倒吸一口冷氣,指尖掐進掌心,“他們把玄庚帝君鎮守的裂隙,變成了自己的牢獄?!”
沈離沒說話。
他只是緩緩握緊手掌。
那柄斷劍無聲融入他掌心,化作一道銀白劍氣,順着經脈奔湧直上,最終盤踞於泥丸宮中,與混沌煉天鼎並列而懸。鼎身七彩光暈與劍氣銀芒交相輝映,竟隱隱勾勒出一道模糊人影——正是那頭斑斕猛虎天道的輪廓!只不過此刻,虎目微闔,額間多了一道豎立劍痕。
“原來如此……”沈離忽然笑了,笑意卻冷如寒鐵,“大虞的斑斕猛虎,大商的玄鳥,還有我泥丸宮裏的混沌鼎……從來就不是三個天道。”
“是同一個。”
“是人族歷代共主,以命爲薪、以魂爲引,生生不息鑄就的——人道天道!”
話音落,他猛然轉身,目光如電射向遺址最深處那座坍塌大半的宗廟。那裏本該是供奉商王列祖之地,如今只剩半截斷裂的蟠龍柱,柱身焦黑,似被天火焚過。
“琴音。”沈離聲音清越,穿透所有雜音,“帶她們退到遺址外三十裏,布‘四象歸元陣’,結界之內,一隻螻蟻不得進出。”
“小離哥,你——”卓琴音剛開口,卻被沐晴柔一把按住肩頭。
女帝眸光凜冽,一字一頓:“照做。”
四女不再猶豫,瞬間騰空而起。沐晴柔卻留在原地,指尖悄然掐訣,一縷帝境真元化作無形絲線,輕輕纏繞在沈離腕間——她沒阻攔,只是將自己三分之一的本源之力,渡了過去。
沈離側首,衝她微微頷首。
下一瞬,他足尖點地,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向那根焦黑蟠龍柱。臨近三丈時,他驟然揮拳——不是轟擊,而是以指爲筆,在虛空中疾書狂草!
“人”字起筆如刀劈山嶽,“定”字橫折似鐵騎破陣,“勝”字捺腳若長河傾瀉,“天”字末點如隕星墜地!
四字寫畢,虛空炸開無聲驚雷!
焦黑蟠龍柱轟然爆碎,煙塵中,一尊半人高、通體黝黑的殘破石碑緩緩升起。碑面佈滿龜裂,唯有一行血色大字尚存完好:
**“玄庚在此,諸邪退避!”**
沈離伸手撫過碑面血字。
剎那間,整座大商遺址的地底傳來萬馬奔騰之聲!不是幻聽,是真實震動——地下三百丈處,竟埋着整整一萬具青銅戰傀!它們雙目驟然亮起赤紅光芒,齊刷刷扭頭,面朝石碑方向,單膝轟然跪地!鎧甲碰撞之聲匯成雷霆,震得空間嗡嗡作響。
“這纔是……大商真正的底蘊。”沐晴柔終於明白爲何玄鳥天道始終未曾現身,“它把最後的力量,全灌進了這些戰傀體內,等一個能看懂石碑、配握斷劍的人。”
沈離沒回頭,只是抬起左手,攤開掌心。
一滴金血自他指尖滲出,懸浮不落。
“以吾血爲契,以吾名爲誓——”他聲音不高,卻令萬傀齊喑,“今日起,爾等不奉商王,不敬玄鳥,唯認人道!”
金血墜落,無聲沒入石碑。
轟隆隆——!
整塊石碑炸成齏粉,化作漫天金雨,盡數灑向跪地戰傀。每具傀儡額心都浮現出一枚小小的“人”字印記,隨即,它們胸甲豁然洞開,露出內裏並非機括,而是一顆顆搏動不息、燃燒着幽藍火焰的心臟!
那是……人族先祖的英靈之心!
“走。”沈離轉身,牽起沐晴柔的手,腳步不停,直向遺址出口而去。
“去哪?”她問。
“去大夏。”
“爲什麼?”
沈離脣角微揚,眼中銀焰未熄:“因爲夏啓偷走的不只是皇城。”
“他還偷走了——人道天道的最後一塊基石。”
話音未落,兩人已踏出遺址。身後,一萬具青銅戰傀緩緩起身,邁着整齊劃一的步伐,踏入虛空裂縫,身影漸次消散。而在他們消失之處,一縷縷青灰色氣息悄然升騰,凝聚成一頭振翅欲飛的玄鳥虛影,鳥喙微張,吐出三個古老音節:
**“啓、封、印。”**
與此同時,遠在億萬裏之外的某處混沌夾縫中,一座被九重血色封印籠罩的孤峯頂端,盤坐於石臺上的灰袍老者猛地睜開雙眼。他左眼是漩渦狀的混沌虛影,右眼卻清晰映出沈離牽着沐晴柔離去的背影。
“呵……”老者枯瘦手指輕撫石臺,檯面浮現出與大虞皇印同源的紋路,“小傢伙,你接下混沌鼎,又握玄庚劍,還得了斑斕虎的認主……”
他頓了頓,右眼影像中,沈離腰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枚殘缺玉珏,珏上隱約可見“大夏”二字。
“現在,連夏啓當年藏起來的‘禹王圭’都主動認你了。”
老者緩緩合上雙眼,再睜開時,雙目已皆成混沌漩渦。
“人道天道……終於要重新聚齊了。”
“那就看看,是你這新任道主,先劈開上三界的僞天門——”
“還是本座的‘滅道釘’,先釘死你這條……人族最後的龍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