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淵森林深處。
夕陽西下,一輪巨大的太陽就這麼消失在在森林的深處,就像是被一張血盆大口直接給吞了進去似地。
作爲人族最強者,柳銘也算是活了上千年的時間,可他這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太陽西下之後的場景。
在他看來,太陽西下之後,應該是躲在某個地方休息,或者是繞到了玄元大陸的東邊某個地方。
當天亮之後,太陽就會從東邊的大海深處緩緩升起!
否則的話,太陽怎麼會東昇西落呢?
可就在剛纔,柳銘親眼目睹了那輪巨大的太......
那頭斑斕猛虎虛影一出現,整片廢墟空間都爲之震顫,灰白色霧氣殘餘的薄紗被撕得粉碎,露出其後蒼穹般的幽暗天幕——天幕之上,竟隱隱浮現出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痕,彷彿整個大夏遺址的界壁,正被這股源自上古皇朝的意志強行撐開!
沈離心頭一凜,下意識後退半步,卻見自己頭頂那頭斑斕猛虎竟未咆哮,只是緩緩垂首,右前爪微抬,竟似在行禮!
而對面玉璽所化金印之上的白虎虛影,卻渾身毛髮倒豎,血瞳驟縮,喉間滾出低沉嗚咽,非是威壓,而是……驚懼?
“你……你是‘守鼎人’?!”白虎虛影猛然開口,聲音如金石相擊,震得沈離耳膜嗡鳴,魂魄真靈都爲之一滯,“不……不可能!守鼎人早已斷絕血脈三千萬年!連禹皇最後一滴精血都融進了混沌鼎中,你怎可能還活着?!”
沈離怔住。
守鼎人?
他從未聽過這個稱謂。
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他識海深處那方僅一米方圓的混沌小世界,毫無徵兆地劇烈翻湧起來!一股沉寂不知多少歲月的古老意念,如熔巖破殼,轟然炸開——
【吾名玄契,大夏初立,奉命守鼎。鼎分九竅,鎮九域,承九脈,納九劫。非守鼎人血脈,不可觸鼎,不可承鼎,不可啓鼎……】
【今鼎將醒,而鼎主未至。爾既承禹皇遺血、啓皇遺志、虞皇遺氣,又破霧入壇、掌紋悟陣、引光驅瘴……三證已全,四象未合,唯缺一叩——】
【叩首,即認主;不叩,即焚身。】
轟!
沈離腦中如有驚雷炸響,眼前霎時浮現無數破碎畫面:青銅巨鼎吞日吐月,九條黑鱗巨龍纏繞鼎足,鼎腹內浮沉着山河社稷、萬民跪拜、星軌輪轉;一個披髮跣足的男子背對衆生,單膝跪於鼎前,一手按鼎,一手執劍刺入自己心口,鮮血如泉湧入鼎耳……血流盡處,鼎身泛起混沌之色,而那人骸骨不朽,化作一尊牛首人身的石像,靜靜佇立在祭壇東側。
正是眼前這尊!
沈離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那尊牛頭人身雕像——它額角青筋暴起,雙目赤紅如燃,嘴脣微微翕動,卻沒發出半點聲音。可沈離卻清楚無比地“聽”到了它心底最深處的吶喊:
【叩啊!快叩啊!你若不叩,鼎不出,界不啓,他們……全都得死!】
不是爲了自己。
是爲了卓琴音,爲了沐晴柔,爲了被天道意志碾壓跪伏在遺址之外、此刻正承受神魂寸寸崩裂之痛的每一個人!
沈離忽然明白了。
爲什麼大夏護國神紋晦澀如天書——那根本不是給人族修煉者看的,而是刻給“守鼎人”的血脈密鑰;爲什麼威力看似不如大周——因它本就不爲殺伐而設,只爲封印、承載、轉化,將整座遺址化作一方活體鼎爐,把所有侵入此地的異種力量,盡數煉爲混沌本源!
而那些灰白色霧氣,根本不是毒瘴,而是……鼎息外泄!
是鼎在呼吸。
是鼎在等待。
等一個能叩響它的人。
沈離緩緩抬起右膝,膝蓋尚未觸地,整片大地便開始嗡鳴震顫。那尊萬米高的人首蛇身啓皇雕像,突然抬起了左手——並非握璽,而是五指張開,掌心向上,彷彿託舉着什麼無形之物。
咔嚓!
遠處百裏之外,一尊斷裂的石柱頂端,一塊早已風化殆盡的碑石,突然自行剝落最後一層石皮,露出底下三個古篆:
【混沌鼎】
字跡漆黑如墨,卻無半點陰森,反而透着一種亙古不滅的溫潤光澤,像是剛剛被人用指尖輕輕描過。
沈離膝蓋距地尚有三寸。
嗡——
他體內混沌小世界轟然擴張!不再是小小一米方圓,而是瞬間暴漲至十丈、百丈、千丈……混沌之氣如海嘯般奔湧而出,不是向外肆虐,而是向內坍縮!所有混沌氣流瘋狂旋轉,於他丹田核心處,凝成一點微不可察的幽光。
那光,極暗,又極亮;極冷,又極燙;極靜,又極躁。
是混沌初開前的第一縷“胎動”。
與此同時,遺址之外——
噗!噗!噗!
卓琴音、柳青璃、蘇挽霜三人齊齊噴出一口心血,身形搖晃,卻死死咬住下脣,不肯倒下。她們跪着,可脊樑繃得筆直,目光穿透灰霧,死死釘在遺址入口處。
沐晴柔站在最前方,白衣獵獵,手中長劍嗡嗡震鳴,劍尖斜指蒼穹,竟硬生生在天道意志的威壓之下,撐開一道不足三尺的清明空間!
她額角滲血,聲音卻冷如玄冰:“天道?你連大夏遺址的門都進不來,也配稱‘道’?”
天道意志沉默了一瞬。
隨即,整片虛空陡然扭曲,一隻由純粹法則構成的巨大手掌,裹挾着撕裂位面的雷霆與湮滅神魂的寂滅之火,悍然拍向遺址入口!
轟隆——!!!
就在掌印即將撞上遺址界壁的剎那——
遺址之內,沈離的膝蓋,終於觸地。
咚。
一聲輕響,不似叩首,倒像晨鐘初鳴。
沒有驚天動地,沒有霞光萬丈。
只有那一點幽光,在他丹田深處,輕輕一跳。
嗡……
整座大夏遺址,靜了。
連風都停了。
下一瞬——
遺址上空,那蛛網般的天幕裂痕,竟如活物般迅速彌合;天道意志凝聚的那隻法則巨掌,剛一觸到界壁,便如冰雪遇陽,無聲無息消融殆盡,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不——!!!”
一聲非人非獸、似哭似嘯的尖嚎,自九天之外炸開,隨即戛然而止。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那一聲“咚”之後,被硬生生掐斷了咽喉。
遺址之外,沐晴柔眼中寒芒暴漲,手中長劍陡然迸發萬丈青光,劍鋒直指天穹:“你輸了。”
天穹之上,雲海翻湧,卻再無半點回應。
而遺址之內——
沈離緩緩起身,指尖輕輕拂過懸浮於空中的核桃大小金印。金印上白虎虛影早已消散,只餘下溫潤古拙的篆文:
【承天授命,守鼎立極】
他抬起頭,望向那尊萬米高的啓皇雕像。
雕像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道弧度。
不是笑。
是釋然。
是交付。
是三千萬年的孤守,終於等來歸人。
“前輩……”沈離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混沌鼎,究竟在哪裏?”
牛頭人身雕像沒有回答。
它只是抬起右手,指向自己心口位置——那裏,石膚皸裂,露出底下一片幽暗深邃的虛空,彷彿它的胸膛,本就是一處通往未知的門戶。
“鼎不在外,鼎在內。”
“不在天地,不在山河,不在史冊。”
“鼎,在人心。”
話音未落,它整個身軀驟然迸發出刺目金光,石質皮膚寸寸剝落,露出其下流動着混沌光澤的奇異血肉。它沒有化爲飛灰,而是如沙塔般緩緩坍縮、凝聚,最終化作一枚拳頭大小的青銅鼎形印記,悠悠飄向沈離眉心。
沈離未躲。
印記觸及肌膚的剎那,無數信息如洪流灌頂:
混沌鼎,非器,乃界。
九竅爲九界雛形,鼎身爲混沌母胎,鼎足踏定時空經緯。大夏皇朝之所以能獨抗天道數十萬載而不潰,非因皇權鼎盛,實因整座皇朝,皆爲鼎之化身!禹皇鑄鼎,啓皇融鼎,萬民皆爲鼎薪,以血爲火,以魂爲薪,將整個人族存續之重,盡數扛於鼎上!
而所謂“覆滅”,不過是鼎爐閉合,進入沉眠。
只爲等待一個能重新點燃鼎火的人。
沈離閉目,感受着眉心灼熱,感受着體內混沌小世界正與那枚鼎印產生共鳴,感受着四肢百骸中奔湧的、不屬於任何一脈的磅礴偉力——那是混沌初生之力,既可創世,亦可滅世。
他忽然想起斑斕猛虎天道曾說過的話:“大夏皇朝,是唯一一個讓天道感到恐懼的皇朝。”
原來,恐懼的從來不是皇權。
而是這口鼎。
這口拒絕被任何天道統御、只認人心血脈的混沌鼎。
“所以……”沈離睜開眼,眸中已有星河流轉,“當年大虞皇帝不信禹皇,不是因爲愚蠢,而是因爲……他也感知到了這口鼎的存在?”
牛頭人身雕像殘留的最後一絲意念,在他識海中輕輕迴盪:
【是。他怕。怕這鼎一旦覺醒,便再無天道容身之地。所以他寧可錯殺,不肯冒險。】
沈離默然。
原來最大的背叛,不是來自敵人,而是來自本該守護一切的至高意志。
他轉身,走向祭壇中央那方剛剛顯露真容的古老石臺。石臺表面,並非文字,而是一幅立體浮雕——九條形態各異的巨龍盤踞鼎身,每一條龍的眼窩深處,都嵌着一枚黯淡的晶石。
沈離伸出手,指尖懸於第一枚晶石上方。
無需催動,混沌鼎印自行流轉,一縷混沌氣絲垂落,輕輕點在晶石之上。
嗡……
晶石驟然亮起,赤紅如血。
浮雕中,那條赤鱗火龍昂首長吟,龍口張開,一道熾烈火光射出,直貫遺址穹頂——火光所及之處,灰霧盡散,露出其後真實天幕:那裏,並非星空,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由無數細小符文組成的巨大羅盤!
羅盤中心,赫然刻着兩個血淋淋的大字:
【大虞】
沈離瞳孔驟縮。
第二枚晶石,幽藍如海。
他指尖再點。
嗡!
藍光沖天,羅盤上“大虞”二字旁,又浮現出“大商”二字,同樣猩紅刺目。
第三枚,青木之色。
“大周”。
第四枚,金銳之色。
“大秦”。
第五枚,土黃之色。
“大漢”。
第六枚,水墨之色。
“大唐”。
第七枚,玄鐵之色。
“大宋”。
第八枚,赤焰之色。
“大明”。
第九枚……沈離頓住。
那枚晶石,漆黑如墨,卻隱隱透出一抹混沌微光,彷彿尚未完全凝固的宇宙胎膜。
他指尖懸停,久久未落。
因爲第九個名字,尚未書寫。
而那羅盤之上,第九個位置,正靜靜懸浮着一枚空白玉簡,玉簡表面,流轉着與他眉心鼎印同源的氣息。
“這是……”沈離喃喃。
【第九鼎界,待立。】
【第九皇朝,待鑄。】
【第九鼎主,待叩。】
牛頭人身雕像最後的意念,如春風拂過心田:
【你叩響了第一聲。】
【那麼,第二聲,第三聲……直到第九聲,由你親手敲響。】
沈離深深吸了一口氣,不再猶豫,指尖堅定落下。
嗡——!!!
第九枚晶石爆發出無法直視的混沌強光!整個羅盤瘋狂旋轉,九大皇朝名諱如星辰般升騰而起,環繞於他周身,熠熠生輝。那枚空白玉簡劇烈震顫,表面混沌氣流狂湧,竟開始自行勾勒筆畫——
第一筆,橫如山嶽,穩如磐石。
第二筆,豎似青松,韌如金藤。
第三筆,撇若驚鴻,迅如閃電。
第四筆,捺似長河,綿延不絕。
一筆,一劃,皆非人間字體,卻讓沈離靈魂爲之共鳴——那分明是混沌初開時,天地自發形成的“道痕”!
當第九筆落下,玉簡上終於顯出兩個古樸到極致、卻又蘊含萬古生機的篆字:
【大夏】
不是復辟。
不是追憶。
是新生。
是第九鼎界的正式開啓!
轟隆隆……
整座遺址劇烈震動,所有斷裂石柱拔地而起,所有崩塌宮闕憑空復原,所有巨大雕像眼中,同時亮起溫和而堅定的光芒。灰霧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澄澈如洗的碧空,空中甚至飄落點點金色光雨,落在身上,暖意融融,傷勢盡愈。
沈離仰頭望去。
碧空盡頭,一道通天徹地的混沌光柱,正緩緩升起。
光柱之中,隱約可見一尊難以名狀、似虛似實、似靜似動的巨鼎輪廓。
鼎身之上,九竅吞吐着九大皇朝的氣息,鼎足之下,九條巨龍盤繞不休,龍首齊齊昂向光柱頂端——那裏,一扇由純粹混沌之氣構成的、緩緩旋轉的圓形門戶,正悄然開啓。
門戶之後,沒有黑暗。
只有一片正在孕育中的、無限廣袤的、屬於第九鼎界的……新天地。
沈離低頭,看向自己雙手。
掌紋之中,混沌氣絲如血脈般遊走。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沈離。
他是——
守鼎人。
是第九鼎主。
是即將親手締造第九個人族皇朝的……開國之君。
而遺址之外,沐晴柔指尖一滴鮮血,正順着劍鋒滑落。
血珠墜地,無聲無息。
卻在觸地瞬間,綻開一朵微小卻無比璀璨的混沌蓮。
蓮開九瓣。
瓣瓣生光。
光中,映照出九大皇朝的興衰輪迴,最終,定格於那扇緩緩開啓的混沌門戶之上。
沐晴柔抬起眼,望向遺址深處,脣角,第一次,浮現出真正意義上的笑意。
很淡。
卻足以融化萬古寒冰。
遺址之內,沈離邁步,走向那道混沌光柱。
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生出一朵混沌蓮。
九步之後,他立於光柱之下,伸手,輕輕撫向那扇旋轉的混沌門戶。
指尖觸及的剎那——
“女帝。”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整個遺址,更似穿越了空間壁壘,直抵沐晴柔耳畔,“你說過,要我做你的道侶。”
光柱微微波動。
一個清冷如月、卻帶着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自混沌門戶深處,悠然響起:
“現在,你準備好了嗎?”
沈離沒有回頭。
他望着門戶後那片正在成型的新天地,緩緩揚起嘴角,露出一個混雜着疲憊、釋然、野心與溫柔的複雜笑容:
“不急。”
“先讓我……”
“把這第九鼎界,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