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逍聽後一陣無語,覺得一顆真心錯付了。
原以爲是個高手,沒成想是個出場三秒高光就下線的龍套。
看來沒捷徑可走了,一切都還要靠他們自己。
其實現在楊逍已經想到對付那隻鬼的法子了,不...
胡爲民掐滅菸頭,指尖被燙得微微一顫,卻沒縮回手。他盯着地上那截焦黑的菸屁股,像盯着一枚剛引爆又啞火的雷管——炸不出聲響,卻把整片神經繃到了極限。
馬靜坐在牀沿,腳尖懸空,鞋底蹭着地面,一下,兩下,節奏越來越慢。她沒看胡爲民,眼睛盯着自己左手無名指根部一道淺淺的紅痕——那是結婚戒指摘下來後留下的印子。三天前還戴着,昨夜任務前取了,怕沾上什麼不該沾的東西。可現在,這道印子像條活過來的蚯蚓,在昏黃燈泡投下的陰影裏微微蠕動。
“噠。”
掛鐘又響了一聲。
胡爲民喉結滾動:“馬大夫……你聽沒聽過一種說法?”
“什麼說法?”馬靜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牆皮上正簌簌剝落的灰。
“說人臨死前,會夢見自己最想見的人。”胡爲民終於轉過頭,目光落在馬靜側臉上,“不是噩夢,是特別清楚、特別暖的夢。夢裏那人衝你笑,牽你手,說‘別怕,我來了’。”
馬靜手指猛地攥緊,指甲陷進掌心:“你夢見過?”
胡爲民沒答。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用拇指指腹反覆摩挲着左耳垂下方一塊硬幣大小的舊疤——那是七歲那年被拖拉機皮帶捲住時留下的。疤痕早已褪成淡粉色,可每次心跳加速,它就發燙,像底下埋着一小塊燒紅的炭。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不重,但極穩,一步,停半秒,再一步。鞋底與水泥地摩擦的沙沙聲,像砂紙在刮骨頭。
兩人同時屏住呼吸。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
一秒。
兩秒。
三秒。
門把手無聲轉動了一下。
胡爲民整個人彈起來,膝蓋撞上桌角,疼得眼前發白,卻死死咬住後槽牙沒哼出聲。他撲到門邊,背貼着冰涼的門板,右耳幾乎貼上木紋,耳朵裏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馬靜沒動,但她左手已悄悄摸向枕頭底下——那裏壓着一把不鏽鋼剪刀,刃口磨得雪亮,是她白天藉口整理器械箱偷偷藏的。
門外靜了。
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衝上太陽穴的轟鳴。
然後,門縫底下,緩緩滲進一道影子。
不是人形,不是輪廓,就是一道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邊緣微微起伏,像水波,又像呼吸。它從門縫底下鑽進來,一寸寸爬過門檻,爬過地板,爬向牀腳。
馬靜盯着那道影子,瞳孔收縮如針尖。
它停住了。
停在她赤着的右腳腳踝旁,離皮膚不到半寸。
胡爲民額頭抵着門板,汗珠順着鬢角滑進衣領。他不敢回頭,不敢眨眼,連吞嚥都不敢——喉嚨裏那團東西硬得像塊燒紅的鐵。
突然,影子動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上。
沿着牀腿,蜿蜒而上,爬上牀沿,再攀上馬靜垂在牀邊的小腿。
馬靜渾身肌肉繃成石雕,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腳趾蜷縮。
影子停在她膝蓋內側,停了足足十秒。
然後,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拽住,倏然縮回門縫——快得只剩視網膜上一道殘影。
門把手“咔噠”一聲,復位。
腳步聲重新響起,這次往相反方向去了,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樓梯口。
胡爲民雙腿一軟,順着門板滑坐到地上,後背溼透,冷汗浸透襯衫,黏膩膩貼在脊樑骨上。他大口喘氣,每一次吸氣都帶着鐵鏽味,彷彿肺葉裏塞滿了碎玻璃。
馬靜慢慢掀開被子,低頭看自己的膝蓋內側。
皮膚完好,沒有紅痕,沒有灼傷,連毛孔都清晰可見。
可就在她目光落下的瞬間,那塊皮膚上,毫無徵兆地浮出三粒細小的血點,排成歪斜的三角形,像被三枚燒紅的針尖輕輕點過。
她猛地扯過被子蓋住膝蓋,手指死死揪住被角,指節泛白。
“你……看到了?”胡爲民啞着嗓子問。
馬靜沒說話,只是緩緩抬起左手,攤開掌心。
掌心裏,靜靜躺着一枚紐扣。
深藍色,金屬扣面,邊緣有細微磨損痕跡——是今早食堂裏那個窒息男人外套上的第三顆紐扣。當時她做心肺復甦時,男人劇烈痙攣,紐扣崩飛,她下意識攥在了手裏,忘了扔。
可現在,它就躺在她掌心,冰涼,堅硬,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胡爲民盯着那枚紐扣,瞳孔驟然縮緊。他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撲到桌邊,一把掀開桌上攤開的衛生所值班日誌——那是他白天借來翻看的,上面記錄着今夜所有在崗人員名單與牀位安排。
他手指顫抖着劃過紙頁,在“病員登記”欄停住。
姓名:李國棟
年齡:32歲
症狀:食物窒息,已脫離危險
病房:3號牀
陪護:妻子王秀蘭
胡爲民的手指死死摳進紙頁,指甲縫裏嵌進紙屑。他猛地抬頭,聲音嘶啞:“馬大夫……李國棟,他穿的是什麼顏色的外套?”
馬靜怔住,記憶閃電般回溯——食堂裏那個倒地的男人,深藍色工裝,胸前三粒同款紐扣,其中一顆崩飛時,她確實看見了。
她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胡爲民卻已經明白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搪瓷杯,裏面半杯涼茶晃盪着,他盯着水面,水面映着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燈泡,也映着他自己慘白扭曲的臉。
然後,他端起杯子,將半杯涼茶潑向地面。
水漬迅速洇開,像一小片暗色湖泊。
就在水漬邊緣,靠近牀腳的位置,水跡突然微微凹陷下去,形成一個極其微小的、近乎完美的圓弧——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剛剛在那裏蹲伏過,壓彎了水膜。
胡爲民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類似野獸嗚咽的聲響。他猛地轉身,撲到窗邊,一把推開老舊的木質窗扇。
窗外,是衛生所後院。
月光慘白,照着幾棵枯瘦的梧桐樹,枝椏張牙舞爪。樹影在地上投下濃黑的、不斷蠕動的斑塊。而在最靠近圍牆的那棵樹下,月光被什麼東西徹底吞沒了——那裏站着一個人形輪廓,不高,微微佝僂,雙臂垂在身側,頭顱低垂,面部位置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沉的虛無。
它沒動。
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尊剛從墳裏扒出來的泥塑。
胡爲民僵在窗邊,血液凍成了冰碴。他想喊,可聲帶像被焊死;想關窗,可手指僵直如木棍。餘光掃過窗臺——那裏放着馬靜白天用過的體溫計,銀色水銀柱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他忽然記起白天查房時,馬靜對李國棟說的一句話:“你這症狀,有點像當年廠裏老鍋爐工王師傅犯病的樣子。他也是喫飯噎着,送醫路上就斷了氣,臉皮青紫發黑,像被什麼東西……啃過。”
當時李國棟只是虛弱地笑笑,沒當回事。
可此刻,胡爲民死死盯着樹下那團黑暗,胃裏翻江倒海。他想起王勇屍體脖頸處那圈紫黑色指印——不是掐的,是某種東西吮吸留下的齒痕;想起馮小燕被剝走的臉皮邊緣,那些細密整齊的撕裂口,像被無數細小的牙齒啃噬過……
“不是鬼……”胡爲民喉結上下滾動,聲音輕得像嘆息,“是餓的。”
馬靜不知何時已站到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肩上,指尖冰涼。她沒看窗外,目光死死鎖在胡爲民側臉上:“你說什麼?”
“它不是要殺我們。”胡爲民緩緩轉過頭,眼白佈滿血絲,瞳孔深處卻燃着一種近乎狂熱的清醒,“它在找喫的。找活人的……氣。”
馬靜呼吸一滯。
胡爲民指着自己太陽穴:“你記得周科長說的嗎?周文清被燒死前,有人聽見他最後喊的話——‘我的臉……我的臉還在鍋裏煮!’”
“煮?”馬靜聲音發顫。
“對,煮。”胡爲民嘴角扯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弧度,“剝臉不是目的,是手段。臉皮是餌,是引子,是……竈膛裏的柴火。真正被煮的,是人臉底下裹着的那口陽氣。活人睡着時,陽氣最弱,最容易被抽走。王勇、馮小燕,都是夜裏睡着後失蹤的。郭鐵軍喝下那瓶汽水,睡得像死豬——馮小燕知道,所以她逃。可她逃錯了方向。”
馬靜腦中電光石火:“她逃向了衛生所?”
“對!”胡爲民聲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壓下去,像怕驚動窗外那團黑暗,“她以爲這裏人多陽氣旺,安全。可她不知道,這裏躺着一個剛被‘嘗過’一口的活人——李國棟!那口被抽走的陽氣,就像一盞剛點着的引路燈,把真正的餓鬼,引到了這扇窗下!”
窗外,樹影猛地一陣劇烈搖晃。
不是風。
是那團黑暗,抬起了頭。
月光依舊照不到它的臉,可胡爲民和馬靜同時感到一股冰冷粘稠的視線,隔着十幾米距離,牢牢釘在他們臉上。
馬靜後退半步,後腰撞上桌角,疼得悶哼一聲。她右手本能地探向枕下——剪刀還在。
可胡爲民卻做了個讓她魂飛魄散的動作。
他慢慢抬起雙手,掌心朝外,像面對一頭暴怒的野獸,緩緩舉過頭頂。
“別動。”他聲音乾澀,卻奇異地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它在數。”
馬靜僵住。
胡爲民盯着窗外,嘴脣無聲開合:“一……二……三……”
他數的不是樹影,不是月光,是自己胸腔裏瘋狂擂動的心跳。
咚。
咚。
咚。
每一聲,都像在替窗外那東西,校準獵物的心跳頻率。
馬靜突然明白了。她不再去摸剪刀,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肩膀,甚至微微側過臉,避開那道無形的視線——就像動物面對天敵時,降低存在感,收斂所有攻擊性。
窗外,那團黑暗緩緩垂下了頭。
樹影停止搖晃。
胡爲民數到第七下時,心跳聲漸漸平緩。他慢慢放下雙手,指尖冰涼,卻穩如磐石。
“它走了。”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馬靜沒回應。她只是盯着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那枚深藍色紐扣,不知何時,邊緣竟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黏液,像清晨草葉上的露水,卻散發着淡淡的、甜膩的鐵鏽味。
這時,走廊盡頭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不是剛纔那種沙沙聲。
是保衛科制式膠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悶響,節奏規律,帶着一種刻意爲之的威懾力。
胡爲民和馬靜對視一眼,同時鬆了口氣,又同時繃緊神經。
門被敲響。
“馬大夫?衚衕志?你們還好嗎?”是保衛科小張的聲音,帶着職業性的關切。
胡爲民快步上前,拉開門。
門外站着兩個戴紅袖章的年輕人,小張和另一個叫小李的,手按在腰間皮帶上,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屋內每一寸角落。
“一切正常。”胡爲民聲音平穩,側身讓開,“剛巡查完病房,正準備休息。”
小張點點頭,目光掠過馬靜蒼白的臉和胡爲民額角未乾的冷汗,卻沒多問。他身後的小李抱着一個帆布包,遞了過來:“周科長讓送來的。今晚加派了人手,衛生所前後門都有守衛。這是應急藥品和……這個。”
帆布包打開,裏面是一疊嶄新的飯票,最上面一張,赫然是硃紅色印章蓋着的“一等飯票”。
胡爲民接過包,手指無意擦過飯票邊緣,觸感微潮,像剛從蒸籠裏取出的饅頭皮。
他垂眸,掩去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小張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看了馬靜一眼:“馬大夫,李國棟同志剛醒了,嚷着要見您。說……有要緊事,非說不可。”
馬靜點頭,笑容僵硬:“我這就去。”
門關上,落鎖聲清脆。
胡爲民將帆布包放在桌上,沒碰那疊飯票。他走到馬靜身邊,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李國棟不能見。他現在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馬靜指甲掐進掌心:“爲什麼?”
“因爲……”胡爲民目光掃過那枚紐扣上未乾的黏液,喉結滾動,“他嘴裏,可能已經長出了新的牙齒。”
話音未落,隔壁病房突然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
不是李國棟那種病弱的咳。
是溼漉漉的、帶着痰音的、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喉嚨深處艱難拱出的咕嚕聲。
緊接着,是牀板不堪重負的呻吟。
還有……指甲刮擦木頭的“吱呀”聲。
一下,兩下,緩慢,執着,帶着令人牙酸的耐心。
馬靜臉色慘白如紙。
胡爲民卻慢慢笑了。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洞悉深淵後的疲憊:“看,它開始佈置餐桌了。”
他轉身走向牀邊,拿起自己的搪瓷杯,又從包裏抽出一張嶄新的一等飯票——硃紅印章在燈光下刺目如血。他將飯票一角浸入杯中涼茶,紙面迅速吸飽水分,變得柔軟透明。
然後,他舉起杯子,對着燈光。
茶水中,那張半透明的飯票背面,赫然浮現出一行用極細墨線勾勒的、幾乎難以辨認的小字:
【今夜子時,文化宮三樓雜物間,竈膛已溫。】
字跡邊緣,一圈細密的、彷彿被無數細小齒痕啃噬過的鋸齒狀毛邊,正緩緩洇開。
胡爲民看着那行字,手指穩定,沒有一絲顫抖。
他輕輕吹了口氣。
水波盪漾,墨字如墨魚吐出的煙霧,絲絲縷縷,消散於茶湯深處。
窗外,月光悄然移開,梧桐樹下,那團黑暗已杳然無蹤。
只有一片被踩塌的草莖,在夜風裏微微顫抖,像一道新鮮的、無人察覺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