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嬪心中越發憤怒,卻不敢表現出來。
因爲她知道,今日若是在宮道上與媚妃起了爭執,喫虧的只會是自己。
得不償失。
楊嬪只能加快腳步,緊緊跟在兩人身後,盯着大公主的身影,心中暗暗祈禱——
今日皇後孃娘能明察秋毫,看出她的真心,給她一個機會,讓她繼續照料大公主。
媚妃牽着大公主,依舊有說有笑,步履從容,眼底滿是志在必得。
她自信,憑藉自己的位分和恩寵,再加上跟大公主的情誼,定然能爭取到撫養大公主的資格!
楊嬪......
他緩緩抬眼,目光沉靜如古井無波,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落在小烏子身上:“你說得不錯,確有其事。”
此言一出,滿殿皆寂。
菡萏驚得倒抽一口冷氣,小明子垂首不敢抬眸,連跪在地上的小蔡子都怔住,恨意凝滯於眼中,竟忘了掙扎。元寶更是心頭一震——李常德素來以鐵腕、縝密、慎言著稱,御前十年,未見他當衆認過半句錯,更遑論這般乾脆利落,直承其過?
沈知念指尖微頓,搭在鳳椅扶手上的手指並未收緊,也未鬆懈,只是靜靜望着他,等他往下說。
李常德略一停頓,聲音低沉卻不卑不亢:“小烏子原名吳三,入宮前是江南織造局匠戶之子,十二歲淨身入宮,由老奴親自挑進御前灑掃。彼時他手腳伶俐,記性極好,老奴曾許他三年內提爲二等隨侍。”
“可第二年冬,乾清宮西暖閣炭盆爆裂,灼傷兩名宮女,其中一人毀容。查證之下,乃吳三爲省事,將新炭與陳炭混摻,又偷懶未按規程查驗灰燼餘溫。此事本該杖斃,但陛下念其年幼無知,且平日並無大過,只罰入辛者庫三年。”
他語聲平穩,字字清晰,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檔:“他入辛者庫那日,老奴親送他至角門,給了他兩包藥、三件厚衣、五兩銀子,並囑他:‘既入此地,便洗心重來。若還存着僥倖攀附之心,便不必再想回御前。’”
小烏子渾身一顫,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李常德目光不動,繼續道:“三年期滿,他被調去尚膳監學膳料配比——這是老奴替他求來的差事。尚膳監油水厚、活計輕,多少人削尖了腦袋都想進去。可他在那裏不過半年,便因私扣貢品燕窩三盞、剋扣竈上炭銀二十兩,被尚膳監掌事揭發。依律,當再貶浣衣局終身。”
“是慈真師父託人遞話,求老奴網開一面。”
李常德頓了頓,嗓音陡然沉下三分:“老奴應了。不是因她身份,而是因她一句‘這孩子心裏還念着宮裏,若徹底斷了念想,怕是要瘋’。”
“老奴便將他調回御前,仍做灑掃雜役,卻不再授職銜、不入名錄、不領月例銀——這是規矩。可老奴允他日日站在廊下聽訓,允他抄寫《宮規》百遍,允他跟着老奴學看火候、辨香料、識時辰。只要他肯沉下心,一年之內,必能重列御前近侍。”
“可他做了什麼?”
李常德終於側身,正視小烏子,眼神銳利如刀:“他四處散播流言,說老奴貪墨炭銀、私佔貢品;他勾結尚膳監小徽子,在陛下早膳的茯苓糕裏多加一味甘草——只爲讓陛下覺得‘今日糕點微苦,不如昨日’,好襯出小徽子‘手藝愈發精進’;他甚至將陛下批紅硃砂誤置案頭三日,致奏章墨跡暈染,險些延誤北境軍報。”
“這些事,老奴未曾聲張。只將他調去刷洗御前銅缸,每日卯時至酉時,不得歇息,亦不許他人代勞。”
“你可知爲何?”
小烏子喉頭滾動,眼淚猝然滾落,卻死死咬住下脣,不敢應聲。
李常德緩緩道:“因爲老奴知道,他心裏怨,不是怨老奴苛待,而是怨自己不夠格。他見小徽子升了三等隨侍,便以爲是老奴偏心;他見小徽子得賞,便以爲是老奴故意踩他捧人。他不願低頭認錯,只願抬頭攀高——這樣的人,留在御前,不是伺候主子,是埋雷。”
“慈真師父救你性命,老奴給你活路。你卻把活路走成絕路,還拖着別人一道跳崖。”
他話音落下,殿內針落可聞。
沈知念一直未插言,此刻才輕輕頷首:“所以,你明知他心術已偏,卻仍留他在御前?”
“回娘娘,”李常德垂眸,語氣坦蕩,“御前用人,從不只看忠心。更要察其心性、試其耐性、驗其分寸。老奴留他,是給他最後一次機會。若他能在刷缸中悟出敬畏,在寒暑裏熬出定力,便還有救。可他選了最短的路——用毒,換一個‘翻身’的幻夢。”
“而小蔡子……”他忽而轉向小蔡子,眼神冷如霜雪,“你當年替慈真師父收買永壽宮茶水房的宮女,往太後安神湯裏添半錢酸棗仁,致太後夜不能寐、心悸頻發——那事,老奴查了三個月,證據燒在炭盆裏,卻沒動你。不是不知,是等你回頭。”
小蔡子渾身劇震,瞳孔驟縮,像是被釘穿了魂魄。
李常德一字一頓:“你今日報恩,報的是她教你害人的恩;你今日報仇,報的是她教你不擇手段的仇。”
沈知念眸光微凜。
原來如此。
慈真並非單純失勢,而是早已在暗處佈下無數伏線——小蔡子是明刃,小烏子是暗刺,而李常德,纔是她真正忌憚、也真正想扳倒的那根脊樑。
若小烏子所言是苦情戲,李常德便撕開了戲臺,露出底下斑駁血痕;若小蔡子以爲自己是忠僕,李常德便點破他不過是被人牽線的傀儡。
這纔是真正的御前總管——不爭一時口舌之快,不懼當面揭瘡之痛,所行皆有據,所言皆可考,所罰皆循法,所恕皆留痕。
沈知念終於開口,聲音清越如玉磬擊石:“李公公,你既知他二人不堪,爲何不早稟陛下?”
“稟了。”李常德平靜道,“去年臘月廿三,老奴將小烏子三年間所有逾矩之事,連同人證口供、物證清單,呈於陛下案前。陛下閱後,只問了一句:‘他可還敬天畏地?’老奴答:‘尚存一絲。’陛下便道:‘那就再給一次爐火鍊金的機會。’”
“至於小蔡子……”他目光掃過小蔡子脖頸上一道淺淡舊疤,“他頸後有枚硃砂痣,形如蓮瓣——慈真師父落髮前,親手點的。這痣,宮中唯三人知曉:慈真師父、先帝、陛下。老奴若貿然揭發,便是質疑陛下對慈真師父的處置,更動搖拈華庵清修之名。此事,須得陛下親決。”
沈知念指尖輕輕叩了叩鳳椅扶手,節奏緩慢,卻似金石相擊。
她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下毒案。
這是慈真借小烏子之口,向她拋來的一柄雙刃劍——若她信了小烏子,便等於坐實李常德專橫跋扈、欺上瞞下;若她不信,便顯得剛愎自用、漠視冤屈。無論她如何落子,都會在帝王與中宮之間,劃開一道看不見的裂痕。
而李常德,以退爲進,以真爲刃,剖開膿瘡,不躲不避,反將整件事的權柄,穩穩交還到她手中。
她沉默片刻,忽然問:“小烏子,你方纔說,慈真師父命小蔡子給你送藥、送飯,照應你在辛者庫的起居——可有憑證?”
小烏子一怔,支吾道:“有……有蔡公公親筆寫的條子,還有……還有拈華庵的素齋印戳……”
“呈上來。”沈知念道。
芙蕖立刻上前,從小烏子貼身內袋取出一張泛黃紙條,雙手奉上。
沈知念接過,展開細看——字跡確爲小蔡子所書,印戳也似模似樣,可紙背卻有一處極淡的墨漬暈染,形如半枚殘月。
她將紙條翻轉,對着殿外透入的天光眯眼細察,隨即抬眸,看向肖嬤嬤:“嬤嬤,你隨先皇後抄過十年佛經,可知這暈墨之痕,是何人手筆?”
肖嬤嬤湊近一觀,神色微變,隨即恭聲道:“回娘娘,此乃‘飛白拓印法’——非佛門所用,而是內務府造辦處專爲仿製宮中舊印所創。此法需以特製藥水浸紙,再覆印,墨色初看自然,三日後便顯暈痕。奴婢曾在造辦處舊檔裏見過,乃前年內務府總管周大人所設祕技,專供……僞造各宮印信之用。”
周大人?沈知念眸色一沉。
周明遠,慈真胞弟,現任內務府郎中,掌宮中器物採買、印信雕造、文書謄錄諸務。
此人三年前曾因虛報木料銀兩被參,南宮玄羽念其姐爲先帝潛邸舊人,僅罰俸一年,未予深究。
原來,拈華庵的素齋印戳,是假的。
慈真從未派人接濟小烏子。
是周明遠,借慈真之名,一步步將小烏子推入絕境,再以“救命恩人”姿態收其死士之心。
小烏子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下去,額頭抵地,抖如風中枯葉。
沈知念將紙條輕輕放回芙蕖手中,語氣淡得聽不出喜怒:“小蔡子,你可認得這印戳?”
小蔡子嘴脣哆嗦着,終於嘶啞開口:“……奴才……奴纔沒見過!這……這不是師父的印!師父的印是青蓮浮雕,不帶雲紋!這……這印是假的!”
他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死死盯住李常德:“是你!是你僞造印信,陷害師父!”
李常德卻未看他,只向沈知念躬身,聲如古鐘:“娘娘明鑑。小蔡子所言不假——此印確爲僞造。但僞造之人,非老奴,而是周明遠。”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薄冊,雙手呈上:“此乃周明遠三年來,私造各宮印信、篡改內務賬目、挪用香燭銀兩共計四萬七千三百兩的明細。其中,撥給拈華庵的‘香油供奉’,實爲每月五百兩白銀,專供慈真師父籠絡舊人、打探宮中消息。另,小烏子在辛者庫所得藥包,經太醫署查驗,內含三錢‘醉仙散’——此藥可致人神志昏沉、記憶錯亂,服之三月,便恍惚如夢,將施藥者奉爲再生父母。”
殿內衆人齊齊倒吸涼氣。
菡萏捂住嘴,小明子額角滲汗,連跪着的小蔡子都忘了恨,只剩滿臉驚怖。
醉仙散?那不是民間禁藥?宮中早於二十年前便列爲違禁之物,一經查出,立斬不赦!
沈知念接過薄冊,指尖撫過封皮上幾道細微劃痕——那是李常德用指甲反覆摩挲留下的痕跡,說明他早已熟讀千遍,卻始終隱忍未發。
她抬眸,望向李常德:“你既握有此證,爲何不早呈陛下?”
李常德垂首,聲音低沉如鐵:“因周明遠身後,還有一人。”
“誰?”
“兵部右侍郎,柳硯舟。”
沈知念瞳孔驟然一縮。
柳硯舟,南宮玄羽潛邸舊臣,鎮北軍副帥,手握二十萬北境邊軍虎符,三月前剛平定漠北叛亂,凱旋迴京,賜爵威遠伯。
此人,是南宮玄羽登基後,唯一未被調離兵權的武將。
也是慈真當年,在潛邸時,親手爲南宮玄羽選定的幕僚。
沈知念終於明白,爲何李常德隱忍至今。
這不是一樁下毒案。
這是一張橫跨宮闈、朝堂、邊軍的巨網。
慈真失勢,不是敗於她沈知念之手,而是敗於帝王之手。可她不甘心,便將最後的棋子,布在了這張網最隱祕的節點上——以親情爲餌,誘周明遠效死;以舊恩爲索,縛柳硯舟不動;再以仇恨爲火,點燃小烏子、小蔡子這兩根引線,欲借她沈知念之手,攪亂中宮、逼迫帝王、動搖軍心。
而李常德,默默織網十年,不是爲了邀功,而是爲了等一個時機——等這張網繃到最緊,等所有線索浮出水面,等陛下真正看清,那些藏在龍椅陰影裏的舊日執念,究竟有多深、多毒、多不可測。
沈知念緩緩合上薄冊,抬眸望向殿外。
天光正盛,雲絮如練。
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鑿入青磚:
“小明子,即刻擬旨——傳召內務府郎中周明遠、兵部右侍郎柳硯舟,申時三刻,坤寧宮暖閣候審。”
“菡萏,去請太醫署正卿孫大人,攜醉仙散解方,即刻至慎刑司驗看小烏子體內餘毒。”
“芙蕖,取本宮鳳印,封存李公公所呈薄冊,加蓋雙印,一併呈送乾清宮御案。”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癱軟如泥的小烏子、面如死灰的小蔡子,最終落於李常德臉上:
“李公公,你替陛下守了十年御前,今日,本宮替陛下,謝你這份忠。”
李常德身子一震,雙膝重重跪地,額頭觸上金磚,聲音哽咽卻鏗鏘:
“老奴不敢言忠。老奴只知——御前無小事,帝王無閒人。護得陛下一日安寧,老奴便多活一日,值了。”
沈知念未再言語。
她起身,緩步走下鳳階,裙裾拂過金磚,無聲無息。
經過小烏子身邊時,她腳步微頓,俯身,伸手抬起他下巴,迫使他淚眼模糊地望向自己:
“你受的苦,是真的。你喫的虧,也是真的。可這宮裏,從不缺苦命人,缺的是,敢在苦裏站直脊樑的人。”
“慈真給你的,是假藥,是假恩,是假路。”
“而本宮給你一條真路——戴罪立功,指認真兇,本宮保你不死,準你入太醫院爲雜役,學三年醫術,贖你半生罪孽。”
小烏子渾身一震,淚水洶湧而出,卻不再嚎哭,只重重磕下頭去,額頭撞地,發出沉悶一聲響。
沈知念直起身,目光掃過滿殿肅立之人,聲音清越如冰裂春水:
“傳本宮懿旨——自即日起,坤寧宮設‘正心司’,專理宮人冤屈、職司不公、印信僞冒諸事。凡六宮宮人,但有不平,可持腰牌,午時至申時,直叩正心司門。本宮,每日親審。”
“另,着內務府即刻重修《宮人職俸章程》,廢除‘隨侍分等’舊例,設‘勤勉、精專、德行、資歷’四維考評,三年一考,優者擢升,劣者汰換。凡御前當差者,須經正心司複覈,方可入列。”
“李公公。”
“老奴在。”
“你薦個人——能寫、能算、能查賬、更能守口如瓶。明日辰時,來正心司當差。”
李常德深深叩首:“老奴……薦小徽子。”
沈知念微微一笑,笑意未達眼底:“好。就他。”
她轉身,步履沉穩,走向內殿。
陽光穿過窗欞,在她肩頭鍍上一層淡金。
身後,是跪了一地的人,是尚未散盡的驚惶,是悄然浮動的敬畏,更是這座皇宮,第一次在她腳下,真正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