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靜靜站在書房門外,眉宇間滿是憂慮,心中完全沒底。
剛纔父親蘇守仁已經進入了書房,獨自面對林曉。
這場臨時提前的會面,讓她始終懸着一顆心。
她最怕的,就是父親看不清時代大勢......
所謂的時代大勢,自然是以林曉的意志作爲標尺。
萬一父親站到了林曉的對立面?
蘇婉嘆了一口氣:有她居中轉圜,也不至於徹底鬧崩吧?
總之,現在的她內心依舊無比焦慮。
而隔着門的書房之內,林曉和蘇守仁坐在茶臺前。
在“信息霸主”的引導下,林曉泡茶的動作如同最頂級的茶藝大師,一套沏茶動作行雲流水。
片刻之間,熱茶沏泡完畢,他抬手輕推,將茶湯平穩送至蘇守仁面前。
對面的蘇守仁,此刻面帶笑容,但內心着實有些忐忑。
他不清楚林曉爲什麼突然修改了和自己的見面時間。
他知道,這絕對不是無緣無故的。
剛纔進門時,他注意到蘇婉略帶擔憂的眼神,這讓他很清楚今天的這次會面,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蘇守仁表面不動聲色的笑道:“能品嚐至高冕下親手沏泡的清茶,這真是我的榮幸。”
說罷,他抬手端起茶杯。
可下一瞬,蘇守仁動作驟然一頓。
杯中茶湯澄澈通透,可見沖泡手藝極佳。
可鼻尖縈繞的,只有最普通的粗茶味道,完全沒有極品茶湯那種沁人心脾的香味。
這就是很普通的茶葉………………
蘇守仁不由的開始擔憂,林曉是故意拿這種很普通的茶,來表達對自己的不滿嗎?
林曉一眼就看穿了蘇守仁的想法。
他笑着說道:“怎麼?喝不下口?不好意思啊,我這裏只有這種茶。
霧頂靈曦那種極品,只有你們蘇家喝得起。”
林曉之前手中有一點霧頂靈曦,都是蘇婉從家裏偷出來的。
他自己捨不得喝,都拿來試探墨衡時套近乎了,那可是神靈都覺得好的極品。
此時,面對林曉的回答,蘇守仁心頭一咯噔。
什麼叫只有我們蘇家喝得起?
他這是在嫌我們的生活過得太奢侈嗎?
越想越覺得越有可能。
蘇守仁意識到,林曉真想要喝霧頂靈曦,他真的喝不起嗎?
所有關注林曉的人都知道,他最近隱居在這棟陸明遠的老宅之中,過着深居簡出的生活。
他根本沒有什麼奢侈消費,既不蒐羅山珍海味奇珍異寶,也不舉辦盛大宴會夜夜笙歌。
多少人眼睛盯着林曉,指望着從林曉的愛好中,琢磨出討好他的方法。
可林曉就愣是過上了“宅”家裏的生活。
可以說林曉的生活,對於他的身份來說,實在是有些過於節儉了。
甚至連林曉居住的這棟老宅,也算不上什麼奢侈享受。
因爲陸明遠的老宅雖然看似低調奢華,但是因爲前主人的名聲實在是太臭了。
有點身份地位的人,都會下意識的都會拒絕和這棟屋子扯上聯繫。
但以林曉的身份,他完全可以不在乎。
因此他拿些這棟老宅的價錢,也並不算高,完全是憑藉着他的工資和稿費收入,就能承擔的。
結合着這些蛛絲馬跡,蘇守仁心中愈發懷疑:林曉這是針對自己的奢侈生活,表達了不滿?
如果是換做旁人如此隱晦敲打,指責自己生活奢靡,以蘇守仁的地位,一定會感到被冒犯:
老子家有錢,我想要怎麼花,那是我自己的事。
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嗎?
可坐在他對面的,是林曉。
是一手終結神靈,開創新時代的無冕之王,蘇守仁不敢有半分的不敬。
沒有絲毫的牴觸,這一步直接跳過。
蘇守仁已經開始反省,林曉這麼做的真實意圖。
想不通,好難猜啊…………
猜不透就別猜好了。
蘇守仁可沒打算在林曉面前耍心機,那簡直就是愚不可及。
他能比得上把神靈都給玩死的人?
因此最好的方式就是真誠,坦坦蕩蕩的有話直說。
於是蘇守仁開口道:“至高冕下,我們也算是老交情了。今日您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蘇伯父,你還是直接稱呼我的名字吧。”
蘇守仁內心感慨:“那我就託大了,我想問一句,你這是嫌棄我們蘇家的生活太奢侈,在新時代成爲阻礙了?”
他還是沒敢直呼林曉的名字,不僅他不敢,宮主和雲守正也不敢。
林曉知道他的侷促,於是開口說道:“那我也不拐彎抹角,就直說了。
新的時代,面臨着苦痛之力的失衡,也面臨着有可能捲土重來的神靈威脅。
這一切都很脆弱,而上層社會的奢侈生活,在動搖本就不牢靠的根基。”
話一出口,蘇守仁有點懵。
不是他蠢,而是因爲他確實聽不懂。
奢靡的生活,和苦痛之力的失衡,有關係嗎?
他出生於蘇家這種超級家族,他習以平常的生活方式,可能在外人眼中就是奢侈的。
但不管當下的生活奢侈不奢侈,他們擁有那麼多的財富,通過奢侈的生活方式,把錢都花出去不是對社會更好嗎?
經濟學家們,不是專門發明了一個詞來定義這種現象嗎?
好像叫什麼“涓滴效應”。
他們花的每一分錢,都會變成別人的收入。
奢侈品,是針對富豪的定向徵稅,也是社會資源的再平衡機制。
他們這些頂層權貴要是不過奢靡生活,像守財奴一樣,每一分錢都牢牢捏在手中,完全不漏出去,這樣反而是一種罪惡。
爲什麼林曉會覺得,自己的這種行爲很不好?
面對蘇守仁的疑惑,林曉嘆了一口氣道:“我家鄉有句話,叫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這話什麼意思?”蘇守仁問道。
這世界,可沒有文言文。
於是林曉解釋道:“你可以理解爲,身居頂層的神官如果耽於享受奢靡生活,中下層的神官集團,必然會爭相效仿攀比奢靡。
而生活一旦奢靡了,那麼貪腐等不擇手段的斂財方式也跟着來了。”
談及此處,林曉不由的想到了在自己的前世,有着著名的“王朝週期律”。
這是在表述一種現象,那就是每一個王朝,總是難逃三百年而亡的宿命。
對於這種現象,那些水平比較差的學者,會用嚴重的“土地兼併”現象,作爲原因來解釋王朝滅亡的根源。
以前的林曉,也曾經很相信這種解釋理由。
因爲一方面聽上去很合理,耕者無其田,織者無其衣,極致的不公平必然導致反抗。
另一方面,也是因爲這種解釋,完全是普通民衆最愛聽的解釋方式。
但是仔細一想,真的是這樣嗎?
夏商這樣的古代奴隸社會,歐洲近代都還有農奴社會,土地兼併不更嚴重嗎?
可那些王朝爲什麼不滅亡?
後來他來到了這個世界,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位於社會金字塔的最頂端,不斷進行着權力博弈。
他開始明白真正的原因:
其實一個王朝滅亡的根本原因,土地兼併並不是關鍵。
真正的關鍵是王朝的財政,也就是稅基被侵佔了。
兼併土地的大地主們,隱匿戶口逃避稅賦,導致國家的財政虧空。
因此,國家沒有財力興修水利,養兵賑災,對外抵抗入侵。
那麼自然也就滅亡了。
其實不管地主們如何兼併土地,只要國家能從他們頭上徵稅,確保國家的財政根基不被侵蝕。
那麼土地兼併,並不必然導致王朝滅亡。
這種願景,在帝國統治者們看來很美好,但是實際上根本不可能做到。
做不到的原因,不是因爲制度層面的做不到。
而是因爲這本質上是反人性的。
林曉很清楚,一個王朝走下坡路,往往是源自於篳路藍縷,開創基業的頭幾代帝王去世。
而後來者,開始過上奢靡的生活開始的。
哪怕是某些被稱爲“如果早死二十年”,就能稱爲明君的帝王。
比如說唐玄宗李隆基,比如清高宗乾隆......
轉折點,也是從他們晚年的奢靡生活開始的。
這種現象一點都不難理解,上面的人生活奢侈了,下面的人必然也跟着模仿,否則心裏不可能平衡。
你當皇帝的紫禁城,我弄一個恭王府,拙政園不過分吧?
哪怕你是至高無上的九五之尊,當你自己生活奢靡的時候,你總不能壓着下面的人,不讓他們也跟着過點“好日子”吧?
於是,帝王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有福同享了。
而這道口子一開......就會不斷的自我強化:
當你開始過上奢侈的生活,就會花很多錢。
錢流水般的花出去,就會讓人沒有安全感。
下一步必然是想要搜刮更多的資源。
從而實現貪腐和奢靡的不斷強化循環。
在這個過程中,也並不會有什麼“涓滴效應”。
因爲喫進去的,必然比吐出來的更多。
長此以往,整個王朝從最高層的帝王,到中下層的官僚,一同掏空了整個國家的財政根基。
帝王不怕平庸一點,更怕醉生夢死與奢靡生活,這是真正的萬惡之首。
而想要過奢靡的生活,是人性決定的。
不受約束的帝王,更是不可能抵抗這種誘惑。
就算是有那麼一兩個所謂的“明君”,能夠剋制自己的慾望。
但是不可能每一個繼任者都有這種覺悟。
因此,王朝週期律的本質,其實是人性決定的。
王朝週期律也因此一再上演,從不缺席。
此刻,林曉望着眼前的蘇守仁說道:
“我選擇從你開始交底,那是因爲你是自己人。
新的時代,如果不能遏制神官階層的奢靡,那麼無論我們如何努力,最終苦痛之力的循環平衡,都是不可能建立的。”
話說的很直接,但這正是林曉必須幹涉此事的原因。
否則他喫飽了沒事幹,非要和這些頂層神官們過不去?
蘇守仁臉色反覆變幻,陰晴不定。
他終於明白,爲什麼林曉的生活這麼樸素了。
林曉這是用自己的生活做榜樣,他只有先剋制住了自己的慾望,他纔好開口要求別人。
否則上樑不正下樑歪,這難以避免。
此刻,蘇守仁不由的感慨:林曉出招,永遠不給你反抗的機會。
他嘆了一口氣,雖然有點捨不得當下的生活,但是也知道林曉是對的。
於是,蘇守仁開口道:“你放心,我蘇家全力支持你,絕不會有任何保留。”
林曉點點頭:蘇守仁表態了,那麼後面的事就好辦了。
他等着蘇守仁繼續把話說完。
“但是......恕我直言,你終究是在逆勢而爲,對抗人性。’
“你能夠壓制一時,但卻不可能永遠壓制的住,未來終究還是會翻盤的。”
林曉知道,這並不是蘇守仁在找藉口婉拒,他是真的已經下定主意,要站在自己這一邊了。
林曉並不意外蘇守仁答應的這麼爽快,也明白他的潛臺詞。
因爲他知道,這個時代的權貴們,能夠走到現在,還在牌桌上的。
大多都是相當聰明,有分寸,知進退的。
那些極度貪婪,只把自己利益牢牢抓住不放的,早就被清洗出局了。
比如說灰袍序列,帝國三蕭,聯邦的那兩個財團。
因此蘇守仁爲代表的一批神官都是開明的,是經過篩選的,想要說服他們並不難。
但林曉知道自己會老會死,後來者不再有他這樣的威信,不可能向他一樣,壓制整個時代的權貴貪慾。
人類社會還沒出現過沒階級的社會。
未來站在頂端的權貴們,沒有經歷過這個時代和神靈的生死博弈。
他們是感受不到切身的危險,大概率貪慾會佔據上風。
那時一切都會鬆動,因此最終還是會恢復原樣。
這正是蘇守仁擔憂的——折騰了半天,最終還是難免失敗。
與其這樣,折騰幹嘛?
不如接受改變不了的現實。
面對蘇守仁的擔憂,林曉笑道:“既然我提出來,自然有解決的方法。”
在蘇守仁驚訝的目光中,林曉從記憶空間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字典”。
“咚!”
重重的砸在桌上,像是一記敲響時代的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