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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 a先生,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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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腦袋轉得不算慢,讓丁村帶人抄了碼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七十六號緝私這個問題上,碼頭人人自危!”

“這個節骨眼上,沒人會想到我們敢把炸藥往船上放。”

“越是危險的地方...

比良秀一走出梅機關總部大樓時,夜已深得如同浸透了墨汁。虹口的風裹着江霧撲在臉上,溼冷刺骨,他卻沒抬手去攏一攏衣領,只是把那張照片攥在掌心,指節微微發白。

他沒回自己常駐的聯絡點,而是直接拐進了吳淞路旁一條窄巷。巷口掛着褪色的“永安車行”木牌,門板半開,一盞煤油燈在門楣上搖晃,光暈裏浮着細小的塵粒。比良推門進去,鈴鐺叮噹一聲脆響,櫃檯後一個戴瓜皮帽的老車伕正用抹布擦搪瓷杯,聽見動靜抬頭,見是熟面孔,眼皮都沒多抬:“比良先生?這麼晚還跑車行?”

“老趙,今夜不租車,只問人。”比良從懷裏摸出一塊銀元,輕輕擱在櫃檯上,“你記性好,虹口大戲院門口拉活兒的,三十六個車伕,哪個姓王,哪個瘸腿,哪個左耳缺一塊,你都記得清。”

老趙指尖捻起銀元,在燈下翻了翻,又掂了掂,這才慢悠悠開口:“王先生今兒拉的是個穿米色風衣的爺,瘦高個,拎個白皮箱,說話帶點北邊口音,不是本地人。”

比良心頭一跳:“幾點?”

“七點剛過,差兩分鐘八點。”老趙用抹布擦了擦杯子底,“那人上車前還往俱樂部方向望了一眼,像是等人送出來。”

“後來呢?”

“過了白渡橋,他說去‘提籃橋’,可車子剛到橋頭,他忽然改口,讓往東走,說要去‘楊樹浦碼頭’。我勸他夜裏碼頭戒嚴,不好進,他掏出一張紙片遞給我——喏,就是這個。”老趙伸手從櫃檯抽屜裏摸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硬卡紙,遞給比良。

比良展開,上面印着幾行鉛字:**滬市公用租界工部局衛生處臨時出入許可(編號:W-7341)**,下方蓋着一枚模糊但清晰的藍色印章,右下角有一行手寫小字:**有效期至十月十七日廿四時止**。

日期是昨天——也就是中村功被帶走前夜。

比良指尖一頓,將卡片翻過來,背面用極細的鉛筆寫着兩個字:**陳陽**。

字跡乾淨、剋制,像用手術刀刻出來的。

他沒說話,只把卡片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收進內袋,又掏出兩張十元法幣,推過去:“老趙,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裏。明早若有人來問,你說沒見過這張卡,也沒見過穿米色風衣的人。”

老趙把錢掖進袖口,抬眼掃了比良一下:“比良先生,你們查的,怕不是個‘自己人’吧?”

比良沒答,只朝他點了下頭,轉身出門。巷外雨絲已密,青石板泛着幽光,他沿着吳淞路往西走了百步,在一棵歪脖子梧桐下站定,從口袋裏摸出火柴,劃亮一根,藉着那點微光,將卡片背面“陳陽”二字拓印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火柴熄滅,他合上本子,深深吸了口氣,吐出的白氣被風吹散。

他沒回梅機關,而是折向北,穿過幾條弄堂,最終停在一棟灰磚小樓前。門楣上釘着塊鏽蝕鐵牌:**華富基金會·滬市辦事處**。

門虛掩着,裏頭沒亮燈。比良叩了三下,節奏輕緩而規律。門開了一線,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顴骨高,眼神警覺:“比良先生?”

“是我。”比良側身擠進去,反手關門,“沈小姐在嗎?”

年輕人沒應聲,只側身讓路。樓梯吱呀作響,比良拾級而上,二樓盡頭那扇門開着,沈清瑤坐在窗邊寫字檯後,檯燈的光圈只罩住她半張臉,其餘隱在暗處。她沒抬頭,手指仍在紙上寫着什麼,鋼筆沙沙聲像蠶食桑葉。

比良站在門口,沒往前一步。

沈清瑤終於擱下筆,抬眼看他:“比良君深夜造訪,想必不是來喝茶的。”

比良沒寒暄,從內袋取出那張卡片,平放在她面前:“這是今晚在虹口大戲院門口,接走中村功‘會面者’的通行證。”

沈清瑤目光落在卡片上,瞳孔微微一縮,但臉上紋絲未動。她拿起卡片,對着燈光照了照,又翻過背面,看清“陳陽”二字,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陳陽……原來是他。”

“沈小姐認識這個人?”

“認識。”她將卡片推回,“他是運輸部新調來的副科長,上個月纔到滬市報到,負責軍需物資中轉調度。表面看,是個勤勉寡言的技術官僚,連食堂打飯都排在最後。”

比良眯起眼:“他有特高課或梅機關的備案?”

“沒有。”沈清瑤聲音低下去,“但他有華富基金會的董事身份——去年十二月,由陳陽部長親自引薦入會。基金會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都有賬戶,名下三家藥廠、兩家印刷所、一艘貨輪……賬目乾淨,但經手的盤尼西林、奎寧、磺胺,全走的是‘慈善捐贈’渠道。”

比良喉結動了動:“也就是說,他既能自由進出租界,又能接觸所有緊缺藥品,還能以基金會名義調度船隻?”

“沒錯。”沈清瑤起身,走到牆邊一隻老舊五斗櫃前,拉開最下層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比良,“這是陳陽上個月提交給基金會理事會的季度報告副本。第三頁,關於‘寧波港特殊物資轉運協調計劃’的部分——你看第七行。”

比良抽出信紙,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鉛印表格,最終停在一行小字上:**……建議由運輸部下屬‘迅捷航運公司’承接本次轉運任務,該公司隸屬陳陽部長直管,船期與裝卸效率均有保障。**

他猛地抬頭:“迅捷航運?那不是陳陽私底下註冊的空殼公司!”

沈清瑤頷首:“註冊資金五萬法幣,法人代表是他表弟,實際控股人,是他。”

比良腦中電光石火——迅捷航運的航線圖、艙單格式、報關流程……全都在特高課的監控檔案裏。可沒人想過,這些看似嚴謹合規的航運數據背後,藏着一隻伸向軍火與藥品的黑手。

他盯着沈清瑤:“沈小姐,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她重新坐回桌後,十指交叉置於膝上,“陳陽部長答應保中村功性命,條件是那批石油。可石油運出去容易,換回來的東西,總得有人接、有人運、有人藏。陳陽不可能親力親爲,他需要一個‘白手套’,也需要一個‘紅燈籠’——白天掛華富基金會的牌子,夜裏點赤色分子的暗號。”

比良沉默片刻,忽然問:“那麼,中村功在俱樂部門口見的,真是陳陽?”

沈清瑤搖頭:“不。陳陽不會露面。他只會派一個‘信使’——一個能進出陸軍俱樂部、能拿到衛生處通行證、能在特高課眼皮底下消失的人。”

她頓了頓,目光如刃:“比良君,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內田課長今天偏偏要翻那份被壓在檔案堆底層的監視報告?爲什麼他趕在晴氣機關長宣佈休會前一刻衝進會議室?爲什麼他帶來的‘新證據’,恰好卡在陳陽部長剛與我們談妥交易之後?”

比良脊背一涼。

沈清瑤緩緩道:“因爲內田,也是陳陽的人。”

窗外一道悶雷滾過,雨勢驟急,噼啪敲打玻璃。比良站在原地,像被釘在光影交界處——身後是暖黃檯燈,身前是墨色雨幕。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審訊室裏,中村功那雙一動不動的眼睛。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彷彿他早已知道,這場審訊不是爲了定罪,而是爲了拖時間;不是爲了挖出真相,而是爲了等一個人,等一個信號,等一場雨落下來,把所有腳印沖刷乾淨。

“沈小姐,”他聲音乾澀,“如果內田是陳陽的人,那他今天的‘新證據’……”

“就是陳陽給晴氣的投名狀。”沈清瑤接過話,“他讓內田送來這張卡,既證明中村功確有接頭,又把線索引向陳陽——一個‘自己人’,一個‘可控的叛徒’。這樣,晴氣就不會懷疑中村功背後還有更大網絡;土肥原將軍也不會覺得事態失控;而陳陽,就能繼續穩坐運輸部副部長的位置,替我們把軍火從寧波運進來,把盤尼西林從虹口運出去。”

比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無波瀾:“所以,中村功不招供,不是因爲他嘴硬……是因爲他根本不需要招供。”

“對。”沈清瑤終於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雨氣撲面,帶着鐵鏽與潮腥味。她望着遠處黃浦江上零星的燈火,聲音很輕:“他招了,陳陽就危險;他不招,陳陽纔有餘地周旋。他們之間,不是上下級,不是主從,是繩索兩端的兩個死結——拉緊一個,另一個才能喘氣。”

樓下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門被推開,先前那個年輕人探進頭:“沈小姐,剛收到消息——陳陽部長半小時前,以‘巡查寧波港防疫工作’爲由,乘專列離滬。車次G-27,終點站,寧波。”

沈清瑤沒回頭,只將手搭在窗框上,指尖沾了雨水,冰涼:“告訴寧波那邊,‘迅捷航運’的‘海燕號’貨輪,明天凌晨三點靠泊北碼頭。艙內貨物清單,按原定方案——前艙三噸炸藥,中艙四百支步槍,後艙……”

她頓了頓,雨聲嘩嘩灌入耳中。

“後艙,三百箱盤尼西林。”

比良沒動,只看着她側影。那旗袍領口彆着一枚素銀胸針,形如展翅之鶴,鶴喙銜着一粒細小的藍寶石——正是華富基金會的徽記。

“沈小姐,”他忽然開口,“如果陳陽真如你所說,是那盤棋中最關鍵的一枚子……那他爲何要冒如此風險?他已是運輸部實權人物,何必趟這渾水?”

沈清瑤終於轉過身。燈光下,她眼尾有極淡的倦意,卻亮得驚人:“比良君,你讀過《史記》嗎?”

比良一怔。

她笑了笑,聲音像雨滴墜入深潭:“‘士爲知己者死’——這句話,從來不是說給愚忠之人聽的。陳陽的父親,是民國十五年在杭州被軍閥槍決的教員。他母親抱着五歲的他,在刑場外跪了三天,討回一具殘缺的屍首。陳陽考入東京帝大,學的是化工,畢業後拒絕滿鐵高薪聘任,執意回國任教……直到三十年代初,他教的學生裏,有七個被祕密處決,罪名全是‘思想激進’。”

比良喉頭一哽。

“他沒說過一句激進的話,沒參加過一次集會,甚至沒訂閱過任何左翼刊物。”沈清瑤垂眸,指尖拂過胸前那枚鶴形胸針,“可他知道,有些東西,比命重。有些賬,必須有人來算。”

窗外,一道慘白閃電劈開夜幕,瞬間照亮整條吳淞路。比良看見她眼中映着光,像燃着兩簇幽火,不灼人,卻足以焚盡所有猶疑。

他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門闔上後,沈清瑤獨自站在窗前,聽雨聲漸密。桌上臺燈仍亮着,映着那張衛生處通行證。她忽然伸出手,將卡片翻轉,用指甲在“陳陽”二字上輕輕一劃——墨跡未損,但紙面留下一道細微裂痕,如刀鋒劃過冰面。

與此同時,寧波港外海三公裏處,一艘塗着“迅捷航運”標誌的貨輪正悄然減速。駕駛艙內,陳陽站在舷窗邊,手中煙已燃至濾嘴。他望着遠處港口燈火,將菸蒂彈入海中。火星在墨色浪尖一閃即滅,沉入深淵。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還有十三分鐘。

他轉身,對身後穿制服的船長點頭:“通知各艙,準備卸貨。”

船長敬禮:“是,陳部長。”

陳陽沒應聲,只再次望向陸地。雨霧茫茫,燈火如豆。他知道,在那片混沌深處,有人正等着三百箱救命的藥,也有人正等着四百支殺人的槍。

而他自己,不過是一截引信,一柄鑰匙,一顆被親手楔入命運齒輪的鉚釘。

太君沒猜錯,他真是臥底啊。

可這世上,哪有什麼非黑即白的臥底?不過是些被時代碾過、又被理想託起的凡人,在深淵邊緣,用血肉之軀,一寸寸,丈量着光明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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