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患者妻子有疑問,僑商也有疑問,他附和道:
“對啊,那個什麼鬼針?是做什麼的?”
其實方言明白他們在擔心什麼,鬼門十三針,這名字聽着就不像是什麼陽間的東西。
方言對着他們說道:
“你們別慌啊,我剛纔說的是鬼門十三針,這是中醫裏的一套針法,傳承了很多年了,專門治癲狂失心瘋這類的病,名字聽着有點嚇人,但其實很沒什麼危險的。”
“這個針法源頭可以追溯到戰國時期的名醫扁鵲身上,在唐代孫思邈寫的書裏面也有記載,主要針刺的地方有13個穴位,所以叫鬼門十三針。”
雖然不太明白,但是聽到扁鵲、孫思邈這些名醫的名字,患者妻子還有僑商也放下心下來。
於是僑商妻子對着方言說道:
“那方大夫,既然你有辦法,就趕緊用吧!”
僑商也連忙說道:
“是啊,既然這是那些古代名醫用過的,那方大夫快用吧!”
方言點了點頭,然後對着還按在患者身上的李沖和王風說道:
“把他扶起來,帶到鍼灸室牀上去。”
兩人當即點頭,都不用李衝動手,王風一個人就把患者像是拎小雞仔一樣拎了起來,直接搬到了隔壁鍼灸室,接着還對着方言詢問:
“要把他衣服給扒了嗎?”
他這個架勢讓方言想到了水滸傳裏面賣人肉的黑店。
一時間把方言整得哭笑不得。
方言擺了擺手說道:
“把上衣解開,鞋子脫掉,露出腳踝和膝蓋就行了。
聽到方言的要求後,他立馬開始照做。
不過他這一做,倒是也給隨行人員省心了。
其他人生怕這位患者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跳起來,給自己來那麼一下,那可就難受了。
這邊方言又對着安東安排了一下,讓他拿一貼膏藥上來,給剛纔被撲倒了那個祕書貼上去。
這時候,患者被解衣服、脫鞋子、擦褲腿,沒有半分反抗,依舊是那副昏沉呆滯的模樣任由人擺弄,眼皮半聳拉着,眼神空洞,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證明人還活着。
而他的妻子還是第一個走了進去,主要還是查看剛纔他被點了的那個位置,此時能夠看到上面有兩個很明顯的紅印。
剛纔明明看着老和尚點了一下,結果沒想到身上居然有兩個印。
這時候,方言已經開始準備東西了,他們也不好問,只好站在一旁看着。
方言這邊拿出了海龍針,又拿來了消毒的棉花和酒精以及這次需要用到的艾條。
之前針對那些精神有問題的患者,方言用的都是天工針。
這次還是第一次用海龍針配合鬼門十三針的針法。
而且還需要用到艾條,所以說,這也相當於是一次新的嘗試。
方言也不知道接下來鬼門十三針到底會用哪一針,患者纔會醒過來。
所以他準備消毒一個穴位,然後下一針,接着慢慢看情況。
將艾條點燃後,方言這纔拿起消毒的酒精和棉花,給患者的人中位置消毒。
消毒完成後,方言拿起海龍針。
鬼門十三針作爲道醫針法,遵循刺入十二三六盡時,醫師當口問病人何妖何鬼爲禍。
傳統認爲,刺下最後一針,就會徹底滅鬼,但施針者也可能因此承擔因果報應。所以當時周卓宇那本書上也寫過,並強調,非大功德者不可輕用。
而且使用的時候也需要爲患者和自身留有餘地。
也就是說13針,大概率是不會刺完的,一般剩下一半的針,差不多就該醒了。
方言最高紀錄是刺到了第十針,也就是馬文茵身上那次。
鬼門十三針下針也有講究,男子應先針左起,女子先針右起。
並且和普通針法不一樣,它捻轉的時候也有講究。
這是需要看日子的。
單日爲陽,雙日爲陰。
更講究一點,還需要看時間。
這裏面,陽日陽時,針往右捻轉,陰日陰時針往左轉。
今天這會是1979年5月11日,農曆己未年四月十六,也就是陰日。動手的話應該往左捻轉。
針刺手法分爲平頂法、中通法、下沉法。
十三個穴位下針手法也有細微差別。
鬼門十三針的第一針是在鬼宮,也就是人中穴。
專門開上焦清竅、醒神定驚。
方言在消毒後拿起海龍針,對準患者的鬼宮穴位處,嘴裏小聲唸唸有詞,外邊人其他人都聽不到,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唸了什麼。
那是周左宇書裏面記載的口訣,對應的是這套針法傳承裏的《孫真人十三鬼穴咒》:
天蓬天蓬,九元殺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
七政八靈,太上皓兇,長顱巨獸,手把帝鍾。
素梟三神,嚴駕夔龍,威劍神王,斬邪滅蹤。
紫氣乘天,丹霞赫衝,吞食鬼,橫身飲風。
針入穴中,魂歸體中,患者安和,吾身無兇。
急急如律令。
方言念得又快又急,外麪人只聽到他嘰裏咕嚕一頓嘟囔,完全聽不清到底在說什麼。
還沒來得及問呢,就見到方言一針刺了下去。
方言之所以這次完全遵循周左宇的規矩,也是因爲這次他手裏沒用隔絕病氣的天工針,所以必須小心謹慎一些。
但凡是他用天工針,可不管那麼多,直接就往裏面刺,省得別人發現自己在搞什麼封建迷信的把戲。
這一針方言從下向鼻子方向斜刺三分,快速刺入皮膚後,又轉爲垂直進針,先淺後深,很快,患者的人中處就出現了一圈紅暈。
海龍針得氣了。
到了這裏,方言接過老和尚手裏的艾條。
這時候老和尚對着方言提醒道:
“方小友,這個位置,你確定要?”
方言搖了搖頭說道:
“我只用煙,不負。”
人中穴原則上是不能艾灸的,因爲這個位置在鼻下口。如果直接讓艾灸的溫度燙這裏的話,會出現永久性的疤痕。所以中醫臨牀是嚴禁面部直接灸的。
哪怕是要用艾灸,也需要隔着東西。
最常見的就是隔姜。
但那也是在很少的情況下纔會有艾灸。
最好是用針或者掐,不用艾灸。
但是這次方言不一樣,他只用煙。
不過這次也是方言第一次使用,而且這麼得氣迅速的情況下,方言也摸不準到底能不能吸引艾煙,只能抱着試試看的心態把艾條湊到了針的上方,然後緩緩地往下降。
一直降到快要靠近針柄的時候,艾煙像是受到了某種牽引,一下子被針柄吸引住,開始緩緩地包裹了上去,然後順着針柄開始流向穴位。
而與此同時,一股奇異的香氣開始瀰漫開來。
人中的位置剛好又是在鼻子下方,患者隨着呼吸,一下就將艾煙直接給吸了進去。
方言這時候心也提了起來,艾煙這玩意這麼吸的話,應該也會有些嗆人,他這一吸,就是一大口,不知道會不會嗆到。
不過讓方言有些意外的是,患者依舊還是那副模樣,絲毫沒有表情上的變化。
艾煙被他吸進去後,馬上又從鼻子裏噴了出來。
此刻的每次呼吸都帶出一股奇異的香氣。
站在一旁看着這一幕的人,都感覺有些驚訝。
他們心裏多少都是有些疑問的。
這個煙難道就不嗆嗎?
爲什麼會這麼香?
之前怎麼沒在其他地方見過這種治療手段?
鬼門十三針不是說要下十三針嗎?怎麼第一針就停在這裏一直?
不過就算有再多的疑問,這會也不好開口,只是看着方言操作。
大概就這麼堅持了一分多鐘的,衆人都已經有些忍不住想要詢問方言到底怎麼回事的時候,卻突然看到方言把艾煙撤到了一邊。
然後又重新拿起了另外一根銀針。
其實剛纔方言是在想能不能夠延長一些時間,讓這一針起到最大的效果。如果能夠一針就見效,讓患者醒過來,那這可就真的有點牛了。
結果在堅持了一分多鐘過後,事實證明他有點想多了。而且鬼門十三針嘛,最少經他手有效果的也是三針下去後,配穴互相影響,纔有了效果。
只扎一針人中穴,那就叫扎人中穴,算什麼鬼門十三針?
穴位都還沒配合起來,當然肯定會沒有效果了。想通了這一點,方言也不再遲疑,立馬準備下第二針。第二針叫鬼信,位置在少商。
男取左女取右,患者是個男人,所以少商應該走他左手下針。
少商準確是在左手拇指,這個地方是肺經經穴,肺主發聲言語,癲狂患者多胡言亂語、譫語狂叫,正是肺經邪熱、痰火擾神所致。刺這裏可以清瀉肺熱、開竅醒神、鎮驚定志,讓患者恢復正常語言功能。
鬼門十三針裏,之所以叫鬼信,是古人把神志病歸爲鬼邪作祟,刺入此穴,就是正式和鬼邪開啓溝通。
信指的是信息、信號的意思。
也可以翻譯成,刺入此穴後,是截斷鬼邪信號,讓患者恢復正常神志。
另外,這也叫井穴,井穴也就是經絡氣血始發,陰陽交接之處。刺入這裏有開竅泄熱、醒神的極強作用。和鬼宮那邊配合,先醒神再定言,是治療癲狂的關鍵組合。
這兩個位置刺入後,鬼門十三針才真正意義上的開啓治療。
這一針刺入後,方言捻轉,很快出現了一圈紅暈,表示這個穴位得氣了。方言再次拿起艾條,湊近了這裏。
這一次靠得很近的時候,艾煙才被吸引上了針體。
開始像瀑布一樣流在針體上,不斷在穴位處聚集,一圈一圈的,就像是在往上面倒白色的水。
同時,那股奇異的香氣再次出現在了診室裏面,聞得有種讓人精神一振的感覺。
海龍針也不知道用了什麼工藝,只說針柄加了硨磲和珍珠,具體用了什麼製作手法確實不知道,方言認爲肯定不是簡單的只用了材料,應該還有什麼特別的工藝纔對。
這一次因爲沒有呼吸的擾動,所以表現得更加具體一些,很濃郁,裹挾在左手的少商穴,看起來就像手裏抓着一團雲霧似的。
就在這時候安東從外面回來了。
手裏還拿着方言讓他找的膏藥。
他剛一進門就見到了這一幕,趕緊把膏藥遞給了那個祕書,絲毫沒有幫人家貼上的打算,就跑到方言身邊,接過了老和尚的工作,他拿起艾條懸在針上面,同時對着方言問道:
“師父,第幾針了?”
“第二針。”方言回應道。
安東還是第一次看鬼門十三針,之前他只在醫案裏看過方言寫的描述。
這一次回來後,看到已經扎到第二針,他趕忙又問道:
“前面有反應嗎?”
方言搖了搖頭。
安東看了一眼患者人中的位置,說道:
“師父,您覺得他要第幾針才能醒過來?”
“不好說啊……”方言說道。
主要這次用的是海龍針,雖然這個針得氣快、氣感強,再加上還有艾煙這個東西,但畢竟是第一次用,方言自己心裏也沒底。
他也不知道這樣混搭到底對不對。
主要是之前一直在用天工針治療這種精神類疾病,所以這次到底要幾針才能起效?他也想找個人問問。
再次等了一分鐘。
就在方言認爲沒有效果的時候,突然,他看到患者的手動了一下。
“動了!”安東也看到了,趕忙指着左手,對着方言說道。
聞言一旁的患者妻子趕忙湊了上來,看着自己丈夫半睜着眼睛,一臉癡呆的樣子,她立馬對着方言說道:
“這………………還是沒醒啊?”
不過這時候方言倒是有了幾分底氣了。
果然不愧是鬼門十三針。
確實是要搭配在一起使用纔會有感覺。
第二針已經有反應了,那就說明接下來第三針下去,反應會更大。
這種歷次的使用經驗裏,都是可以驗證的。
方言也不遲疑,開始在第三處穴位鬼壘,也就是隱白穴開始消毒。
鬼門十三針裏,鬼壘這個名字的由來是鬼邪盤踞,堅壘固守的意思。
說文中記載:壘,軍壁也。
也是軍營牆壁堡壘、土堆的意思。
鬼便是鬼邪盤踞的堡壘。
這個穴位是攻破鬼邪堡壘,斷其根基的關鍵。同時也是脾經井穴,能夠開竅醒神、鎮驚定志的要穴。
隱白穴在腳大趾末節內側,指甲根側後方0.1寸,位置隱蔽,氣血深藏,如鬼邪潛藏,築壘固守之地。
這個穴位,中醫裏一般都只點刺出血,但是鬼門十三針裏需要淺刺,配合捻轉,然後留針在上面。
同樣還是在左邊。
方言消毒後,一針刺入,斜斜淺刺0.2寸。
接着按照今天的日子,做向左方向捻轉,很快,一圈紅暈出現在了穴位上,這個位置也得氣了。
不用方言提醒,安東已經把艾條湊了過去。
很快,艾煙如同被吸引,全部聚集在了針體和穴位周圍。
這時候周圍看熱鬧的人也都湊了過來,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艾煙能夠這麼近這麼密集的聚集在穴位上。
就像被某種神祕力量牽引一樣,雖然看不懂,但是感覺挺震撼,而且這味道還真好聞。
哪怕就算是之前脫了患者鞋子後,發現他有些腳臭,這會都已經聞不到。
患者的妻子更是湊得很近,想要看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這時候的僑商也戰勝了恐懼,湊到了患者的臉邊,仔細觀察他臉上的變化。
是的,就在方言剛纔下針過後,患者呼吸加快了一些,並且原本癡呆的表情好像被某種茫然而取代了。
癡呆和茫然可不是一樣,他的眼神好像有了焦距。
而老和尚則是在一旁,用手搭在了患者的寸關尺上,過了片刻後,對着方言說道:
“有效果,痰濁在動,溼氣在化,心神應該開始歸位了。”
話音剛落,牀上的患者猛地一顫。
不是狂躁的掙扎,而是全身輕輕一抽,像是沉睡的人做了噩夢一樣,抖了一下。
緊接着,他那一直半耷拉着的眼皮,眨了兩下。
“動了?眼睛好像動了!”正在觀察着臉上表情變化的僑商陳先生立馬喊了出來。
患者的妻子趕忙湊了上去,查看自己丈夫的表情變化。
而這時候周圍的其他隨行人員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這時候還是有些慌的,不知道這位爺會不會又突然跳起來,盯着一個人就開打。
這會,那個剛貼上了膏藥的祕書,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退遠了幾步,但是頭伸得老遠,盯着躺在診牀上的人,還忍不住對着老闆提醒:
“陳總小心點啊!”
僑商聽到後,這才反應過來,趕忙退開了一些。
然後對着方言說道:
“我真看着他眼睛動了。”
方言點了點頭,他這時候已經注意到變化了。
鬼門十三針確實有點說法呀,只可惜自己這套海龍針搭配艾煙醒神的手法,好像作用並不是特別強。
三針下去,痰溼、淤火全都在動,但是人就是沒醒過來。
就在這時候,患者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像是被堵了多年的氣管終於通了一絲氣。緊接着,他微微張開的嘴脣,用一種破碎沙啞幾乎聽不清的聲音,極其艱難地吐出了一個字:
“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