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9月8日。
星期六。
下午五點。
趙正義小朋友迎來了他開學後的第一個和週末。
這天最後一節課上完,學校就放假了。
一些在京城本地的學生都要回家裏和父母團聚。
只有部分稍遠一些的,或者是父母工作忙的,選擇就在學校裏過週末。
經過了上次打架事件,風波好像已經平息了下去。
放學鈴剛響過沒一會兒,穿着統一小校服的孩子們嘰嘰喳喳地湧出來,混在抱着厚重醫書的大學生裏,成了校門口獨一份的光景。
黑色的奔馳停在路邊樹蔭下,安東靠在車門上,抻着脖子往校門口望,嘴裏還唸叨着:
“也不知道小師弟這一週在學校乖不乖,別又跟人動手打架了。”
方言則站在一旁,手裏還拿着剛從研究所裏拿到的香江電報,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說道:
“放心,如果打架他們老師知道肯定會和我講的,而且他應該心裏有數,應該不會打了。”
話音剛落,安東就眼睛一亮,抬手指着校門口:“師父,出來了!”
方言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趙正義小朋友從校門裏走了出來,身邊圍着四五個半大孩子,年紀看着和他差不多大,一個個圍着他,嘰嘰喳喳地問着什麼。
趙正義小眉頭微微皺着,像是小大人似的,一邊說一邊用手在半空比劃,然後還在自己和對方一個孩子身上戳戳戳。
方言看懂了,應該是在講循經路線。
這會兒安東“咦”了一聲,湊到方言身邊:
“不對吧?這幾個孩子,不是他們精英班的吧?咱們上次見過精英班的人,二十個人我都記着臉呢,這幾個眼生得很啊。’
方言也微微挑了挑眉,沒說話,只是看着趙正義跟那幾個孩子又交代了兩句,揮了揮手,才顛顛地朝着他們跑了過來。
“師父!大師兄!”小傢伙衝了過來,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方言笑着揉了揉他的腦袋,順手接過他肩上的包,入手沉甸甸的,裏面除了課本,還塞了幾本翻得捲了邊的中醫啓蒙書。
他牽着小傢伙的手,狀似隨意地開口問:
“剛纔跟你說話的,不是你們精英班的同學吧?”
“對,是普通班的。”趙正義點點頭,“他們幾個考覈,就差幾分沒進精英班,基礎都不差,就是有些地方沒學透。”
“我現在每天放了學,就抽半個小時給他們補補課,講一講上課老師沒講透的穴位分寸,內經條文,還有師父你教我的那些門道。他們學得都很快,比我們班那幾個只會死背書的強多了。”
“那挺好啊!幫助同學。”安東誇獎到。
方言還沒開口,趙正義又仰着小臉,拋出了一句讓兩人都愣住的話:
“也不全是幫助他們,學校不是定了規矩嗎?一到時間就考覈,普通班前兩名能升進精英班,精英班最後兩名要降到普通班。我給他們補補課,等到考覈時間,他們就能考進精英班了。到時候,那些開學就看不起我,還罵師
父的人,就該被換下去了。”
“應該要不了多久,班上那些我看不慣的就能被換光了。”
“那些看的慣我,和我關係好的,我會給他們補補課,反正我現在是第一名,這種事都在計劃中。”
“對了,我打架的事兒,林老師肯定和你們說了吧?他當天晚上找我講話的時候我就猜到了。”
這話一出,方言和安東瞬間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錯愕。
兩人誰都沒想到,這個才七歲的小屁孩,壓根沒想着去跟班裏排擠他的人硬碰硬,也沒想着委曲求全融入圈子,反倒直接看透了規則,玩起了釜底抽薪的把戲——你不跟我玩,我就直接換一批人進來,把你從這個圈子裏踢出
去。
愣了兩秒,安東率先爆發出一陣大笑,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後合,還不忘對着方言擠眉弄眼:“師父!您看!我上次就說了吧!頂尖的人從來不是適應環境,是自己改環境!這小子,才七歲,就把規則玩得明明白白的!這腦
子,簡直是隨了您!”
方言也是哭笑不得,低頭看着自家這個小徒弟兼外甥,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和大姐大姐夫一點不像啊。
他本來還擔心這小子在學校被人排擠,受了委屈,還琢磨着怎麼教他團結同學、磨磨棱角,結果倒好,這小子壓根沒走尋常路,反手就從普通班拉人,要靠着自己的本事,直接把精英班的人換個遍。
他蹲下身,跟趙正義平視,又好氣又好笑地問:“你小子,誰教你這麼幹的?”
趙正義眨了眨眼,一臉的無辜,說得理直氣壯:“師父您教的啊!您說,朋友要搞得多多的,敵人要搞得少少的。他們不跟我好,我就找跟我好的人;他們看不起我,我就按着規矩,把他們換下去。這不就是您說的,守着規
矩,把事辦了嗎?”
“哈哈哈哈!對!太對了!”安東在旁邊笑得更厲害了,連連點頭,“師父,這就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您這徒弟,沒白教!”
方言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輕輕彈了下他的腦門,眼底卻沒半分責備,反倒藏着欣慰。
這小子以後喫不了虧。
不過他嘴上還是說道:
“你小子,歪道理一套一套的。幫同學補課、一起進步是好事,我不攔着你,但是有兩條規矩,你必須記牢。”
趙正義立刻立正站好,小胸脯一挺,脆生生地應道:“師父您說!我肯定記牢!”
“第一,不許仗着自己學得好,就驕縱自滿,更不許藉着補課的由頭,在學校裏拉幫結派搞小團體......嗯,至少不能像是你這麼明目張膽,還把計劃說給其他人聽。”方言的語氣嚴肅了幾分,“第二,學中醫先學做人,就算是
跟你不對付的同學,也不能背後使絆子,當然你要在規則裏這麼玩,那是你自己有實力也會識人,我算你厲害。但是你不可以要其他歪門邪道,知道不?”
“知道了師父!”趙正義用力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我就是幫同學補課,讓他們能學到真東西,絕對不搞歪門邪道!他們要是真有本事考進精英班,那是他們自己努力的結果;我們班那幾個人要是真被淘汰了,也是他
們自己只會死背書,不肯好好學,跟我沒關係!”
安東在一旁跟着附和:“這話沒毛病!憑本事說話,最硬氣!”
方言笑着搖了搖頭。
他對教育孩子這事兒,想法有些不同,只要不違反大原則的情況下,他認爲孩子在規則內腦洞大開的玩,他是沒有意見的。
這種孩子在長大後也不會喫虧,更是能精準利用規則。
沒再多說,牽着他的小手往車那邊走。
坐進車裏,趙正義扒着車窗,還在跟方言唸叨着普通班那幾個孩子的天賦,說誰認穴準,誰背湯頭快,誰對傷寒論的方子有悟性,說得頭頭是道。
方言靠在椅背上,聽着小傢伙嘰嘰喳喳的聲音,嘴角的笑意就沒散過。
他本來還擔心這孩子鋒芒太露,在學校裏要栽跟頭、受委屈,現在才發現,這小子看着是個一點就炸的炮仗性子,心裏卻門兒清,比誰都懂怎麼藉着規矩,把路走寬。
安東開着車,從後視鏡裏看着師徒倆,忍不住笑着道:
“師父,我看啊,用不了多久,這新中醫學校,就得是小師弟說了算了。”
結果趙正義說道:
“我可不想說了算,等到解決了這些問題,我才懶得去管那麼多人呢。”
安東開着車,聞言從後視鏡裏瞅了他一眼,樂了:
“喲,我們小師弟這是志不在當孩子王啊?那你費這麼大勁,圖啥啊?”
趙正義扒着車窗,小眉頭一揚,說得理所當然
“圖個清淨啊。他們天天不好好上課,就想着抱團排擠我,還罵師父,看着就煩。把他們換下去,班裏都是好好學本事的人,上課老師講得順暢,下課大家一起討論醫理,多好?我纔不想管着誰,就想安安心心學本事,沒人
搗亂就行。”
這話一出,方言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搖頭。
他還以爲這小子是爭強好勝,想在學校裏立威,沒想到人家心裏門兒清,折騰這一圈,不過是想給自己掙個安安穩穩學本事的環境,半點沒把那點“孩子王”的名頭放在心上。
“行,有想法。”方言笑着揉了揉他的腦袋,“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被旁的事分心,可以就按照你的想法來吧。”
安東一邊開車一邊哈哈大笑:
“師父,我就說吧,這小子骨子裏跟您一模一樣,辦事從來都奔着根子去,一點不玩虛的!”
方言笑了笑又對着正義問起了他們臨牀觀摩的事兒。
上次方言和任老商量了過後,這孩子們就開始安排臨牀觀摩了,不過他們太小就沒讓他們跑太遠,甚至協和都沒去,而是在最近的鍼灸醫院和東直門醫院。
正義對着方言說道:
“還行,老師他們安排我們在一些老教授的科室觀摩,就是一些教授知道我是你徒弟後,非要說“你師父方言叫我老師,你該叫我什麼呀?”我沒辦法總得喊他們一聲師爺......我叫他們老老師他們還不樂意,其實我心裏只有陸
爺爺纔是師爺。”
方言一愣,旋即被逗笑了。
這些老教授那可都是中醫界的大佬,別人想攀關係還攀不上呢,這小子還嫌棄上了。
車子穿過衚衕,沒一會兒就停在了四合院門口。
方言和正義下車,安東開車去了街對面的協和停車。
接着兩人就往四合院裏而去。
剛到前院,就看見趙明珠和陸忘憂正在地上玩石子。
陸忘憂是老陸接過來過週末的。
聽見動靜,她們抬眼一看見趙正義,立馬就起身大步迎了過來。
“哥!”
“趙正義!”
妹妹和小夥伴,趙正義就先過去和她們打招呼。
不過一週不見,倒是也沒啥生分和激動的。
接着就跟着方言進了正院兒裏。
“正義回來啦!”陸東華這會兒正在院子裏,見到孫進來,立馬上前,一把拉過趙正義,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把他打量了個遍,還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腿,生怕他少了半根頭髮絲,嘴裏還唸叨着:
“快讓師爺看看,這一週在學校,有沒有人欺負你?身上有沒有傷?誰要是敢動你一根手指頭,師爺明天就去學校,找他們家長好好說道說道!”
“師爺,我沒事,一點傷都沒有!”趙正義掙開他的手,小胸脯一挺,滿臉驕傲,“他們欺負不到我,我還把兩個挑事的給揍了,一點虧都沒喫!師父教我的防身術,我都用上了,下手有分寸,就疼了疼,連塊淤青都沒給他們
留下!”
“好小子!有出息!”陸東華一聽,立馬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滿眼都是寵溺,“不愧是我的徒孫,就不能受那窩囊氣!”
這時候,朱霖正抱着快滿一歲的方承澤走了出來,小傢伙咿咿呀呀地啃着小手,看見有人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轉,嘴裏還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朱霖蹲下身,對着趙正義招了招手:
“正義過來。”
趙正義走到朱霖面前,喊了一聲舅媽,然後就去逗方承澤。
“問你個事兒。”朱霖對着正義問道。
正義心裏已經大概猜到了是什麼事,小臉上沒什麼慌色,乖乖站定了:“舅媽,您問。”
朱霖說道:
“我可聽說了,說你開學第一天,就跟班裏的同學打架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跟舅媽說說。”
“我就知道,老師果然告狀了,連你都知道了。”趙正義小臉一垮,隨即又梗起了小脖子,不是不服氣,是帶着點委屈,還有點小孩子被欺負了的倔強,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全說了出來,跟之前在學校裏只說了個大概
完全不一樣。
“開學第一天上午,我剛進教室,李剛他們就圍過來了,說我是走後門的關係戶,不配進精英班,還說我是仗着師父的名氣才進來的。我去廁所的功夫,他們就在我的新課本上亂畫,把我畫的經絡圖都塗花了。下課他們還堵
在走廊裏,想拽我的褲子,讓我在全年級面前出醜,我躲開了,那時候我想着師父說的,別惹事,好好上課,就忍了。”
“結果上課的時候,老師講足陽明胃經的循行,沒講透腹部穴位的取穴分寸,我怕大家學錯了,以後扎針要出事,就站起來補充了師父教我的內容。”他吸了吸鼻子,繼續道,“就因爲這個,他們更不服氣了,下課又堵着我,
說我顯擺,說我師父教的都是歪門邪道,還罵我師父。我跟他們好好講道理,他們講不過,就要跟我比劃比劃,結果倆人一起上都打不過我,就跑去告老師,說我欺負人。”
“舅媽,我不是故意要打架的。”趙正義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硬是沒掉眼淚,“他們怎麼說我都沒關係,可他們不能罵我師父。師父教我本事,教我做人,他們憑什麼亂罵?”
這話一出,跟進來的陸東華瞬間就炸了,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破口大罵:“這幫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就敢學着校園霸陵欺負人了?現在就找他們家長好好理論理論!我看誰敢再欺負我徒孫!”
“師父,您別跟着起鬨。”方言連忙拉住他,又蹲下身,看着趙正義,伸手擦了擦他眼角沒掉下來的淚,語氣平和卻帶着力量,“正義,這事我知道了。你一開始忍着,沒主動惹事,做得對;他們罵師父,你生氣,也沒錯。”
“這次他們先找茬,先動手,還罵到了師父頭上,你還手護着自己、護着師門,一點錯都沒有。師父不怪你,反而覺得你做得對——咱們學中醫的,先有風骨,再有醫術,別人都踩到臉上、辱到師門了,再一味忍讓,那不是
懂事,是窩囊。”
這話一出,不光趙正義愣住了,連正要炸毛的陸東華都停下了腳步,滿臉得意地拍了拍大腿:“聽見沒!還是我徒弟明事理!咱們家的人,就不能受這窩囊氣!”
方言沒理會師父的起鬨,依舊蹲在地上,和趙正義平視,話鋒一轉,又把道理掰碎了講給他聽:“但是師父也要跟你說清楚,風骨不是好勇鬥狠,底氣也不是全靠拳頭。這次你佔着理,也守住了分寸,沒傷到人,師父不說
你。可下次再遇到這樣的事,你得先明白,什麼叫先禮後兵。”
他掰着小傢伙的手指頭,一條一條說得明明白白:“第一,他們在你課本上亂畫、堵着你找茬的時候,你第一時間就該去找班主任林老師,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讓老師來管,這是規矩。你忍着不說,他們只會覺得你好欺
負,只會變本加厲。”
“第二,他們罵師父,這其實沒什麼的,以後你會聽到更多人罵,你不能各個都去和人家動手,當然能夠在你面前說我的,也肯定是故意想要激怒你,這樣你就更不能上當了。”
“我知道了,我以後忍了......”趙正義低下頭。
結果方言搖搖頭:
“那不用,哪能受了欺負就算了,你陰回來就行了,不能讓別人知道。”
趙正義猛地抬起頭,小臉上滿是錯愕,剛纔還憋着的委屈瞬間散了大半,只剩下滿眼的不解:“師父......陰回來?什麼叫陰回來啊?您不是說,不能背後給人使絆子嗎?”
方言看着小傢伙一臉懵懂的樣子,忍不住失笑,伸手捏了捏他軟乎乎的臉蛋,語氣依舊平和,卻把最實在的處世道理,掰碎了講給他聽:“師父說的是不能耍歪門邪道,不能用下三濫的手段害人,沒說讓你受了欺負,還得打
落牙齒和血吞。”
他指了指小傢伙懷裏的書包,繼續道:“你現在給普通班的同學補課,幫他們考進精英班,把那些欺負你的人換下去,這就叫陰回來。你沒罵人,沒打人,沒給人使壞,只是憑着自己的本事,幫願意好好學的人往上走,讓那
些只會抱團排擠人,不好好學的人,按學校的規矩被淘汰下去。這叫什麼?這叫守着規矩辦事情,既出了氣,又沒人能挑出你半點錯處,這比你揮拳頭打人,高明多了。”
“師父說的‘不能讓別人知道,是讓你別把自己的計劃,大大咧咧地掛在嘴邊,逢人就說。”方言又彈了彈他的小腦門,語氣裏帶着點提點,“你今天當着我和你大師兄的面說,沒關係,我們是自己人。可你要是當着同學的面也
這麼說,人家就會說你拉幫結派,說你心機重,反倒落了下乘。你只管悶頭做你的事,幫同學補課,教他們真本事,等到考覈結果出來,那些人被換下去了,誰也說不出你半個不字,這纔是最穩妥的辦法。”
“還有,他們罵師父,你生氣,師父知道,也領你的情。”方言的語氣軟了幾分,眼底滿是暖意,“可你要記住,嘴長在別人身上,以後你跟着師父學醫,走得越高,罵師父的人只會越多,難不成你個個都要去打一頓?拳頭能
管住人的手,管不住人的嘴。真正能堵住他們嘴的,不是拳頭,是你的本事——你醫術比他們高,學問比他們好,成就比他們大,到時候他們就算心裏再不服,也只能憋着,連當面罵一句的資格都沒有,這纔是最硬的底氣。”
趙正義站在原地,小眉頭皺着,認認真真地把師父的話嚼了一遍,眼睛越聽越亮。他之前只想着,給普通班的同學補課,把那些罵人的傢伙換下去,出一口惡氣,卻沒想過這裏面還有這麼多門道。這會兒被師父一點撥,瞬間
就通透了。
“師父,我明白了!”小傢伙用力點了點頭,小胸脯一挺,“我以後不跟他們硬碰硬了,也不把計劃說給別人聽了!我就悶頭幫同學補課,讓他們憑本事考進精英班,那些不好好學的,按學校的規矩被淘汰,誰也挑不出我的
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