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瓊華天宮。
無盡黑暗之中，林風眠緩緩睜開眼，看着眼前閉關的密室，微微一笑。
幾天沒來，千幻訣已經失效，身體已經變回原來洛雪的樣子。
這一身葉雪楓的裝扮，卻前凸後翹的，有種特殊的風情。
如果司沐風此刻闖進來，看到這胸肌浮誇的葉雪楓，絕對道心破碎。
林風眠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笑道：“我短時間回不去了，只能跟你待這邊了。”
洛雪嬌哼一聲，警惕道：“你可別打師姐他們的主意！”
林風眠壞笑道：“放心放心，我......
林落塵沒笑。
他只是靜靜看着丁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可就在丁寅咧嘴大笑、身後那羣天水部修士鬨然附和的瞬間，林落塵動了。
沒有蓄勢，沒有咒言，甚至沒有靈力波動——他只是抬腳往前踏了一步。
轟！
地面炸裂，蛛網般的裂痕以他足尖爲中心轟然迸開，碎石激射如箭，幾道離得近的手下當場被崩飛出去，口噴鮮血撞在樹幹上，眼白一翻直接昏死過去。
丁寅笑容僵在臉上，瞳孔驟然收縮。
他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前方碾來，不是靈氣威壓，而是純粹到令人窒息的肉身之勢！彷彿整座山嶽傾塌而至，呼吸都被掐斷，膝蓋不受控制地一軟，竟硬生生跪倒在地，雙膝砸進泥土三寸有餘，地面龜裂如蛛網蔓延！
“你……”他喉嚨發緊，聲音嘶啞，合體境的靈力瘋狂鼓盪卻連起身都做不到，彷彿身上壓着九重天碑。
林落塵俯視着他，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你剛說，要看上我？”
丁寅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嘴脣顫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落塵沒再看他，轉身牽起凰靈兒的手，輕輕一握。
凰靈兒正咬着下脣，指尖微涼，眸光卻已燃起赤金色火紋。她沒動手，是因爲林落塵攔住了她——可她清楚，若他晚半息，那丁寅早已被焚成灰燼。
金鋒部落衆人呆若木雞，連呼吸都忘了。他們見過林落塵馴狼，見過他踹斷虎妖腰骨，可那終究是妖族。而眼前這位天水部首領，卻是人族中赫赫有名的合體強者！傳說曾獨戰三頭化形蛇妖而不敗，如今卻被一腳踩得跪地失聲，連反抗的念頭都升不起！
“金……金霖大人……”金朔踉蹌上前，聲音發顫，“這……這如何是好？”
林落塵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天水部千餘人——他們已無人敢直視他雙眼，有人悄悄後退，有人攥緊兵刃指節發白，更有人腿肚子打顫，幾乎站立不穩。
“我不是你們的‘大人’。”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只是借路之人。你們若願與金鋒部落同行，我保一路無妖；若想強吞弱小、欺凌婦孺……”他頓了頓，視線緩緩掠過丁寅仍跪在泥裏的背影，“——那就請先問問自己，骨頭夠不夠硬。”
話音落地，他不再多言，牽着凰靈兒轉身便走。
凰靈兒腳步輕快，裙裾翻飛，方纔那點陰鬱早已煙消雲散。她側過臉，偷偷瞥了林落塵一眼，見他眉宇沉靜，毫無戾氣，反倒像剛剛拂去一粒塵埃般輕鬆自然。
她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耳邊低聲道：“金霖哥哥，你剛纔那一腳……比鳳凰族長老劈山時還狠。”
林落塵挑眉：“哦？那長老劈的是哪座山？”
“南荒焚天嶺。”她眼睛彎成月牙，“可他劈完，山還在。你這一腳，丁寅的脊樑骨……怕是真斷了。”
林落塵一怔，隨即輕笑出聲。
果然，鳳凰族的眼力，從來不是吹的。
他沒回頭，但神識已悄然鋪開——丁寅確實沒死，可經脈寸裂、靈臺震潰，合體境修爲十去其八，此生再難登高階。這不是留情，而是懲戒：讓你活着，比死了更疼；讓你記得，人族之間，亦有不可逾越的鐵律。
天水部隊伍鴉雀無聲，直到林落塵與凰靈兒身影消失在霧靄深處，纔有人抖着手扶起丁寅。後者癱軟如泥，口中湧血不止，雙目空洞，喃喃重複着一句：“不是人……不是人族……”
沒人應他。
因爲所有人心裏都浮起同一個念頭——此人若真是人族，怎會強橫至此？
而此刻，林落塵已帶着凰靈兒繞過一片毒瘴沼澤，停在一株通體漆黑的古槐之下。
槐樹虯枝如爪，樹皮皸裂似龍鱗，樹冠遮天蔽日，枝椏間垂下數十條暗紅色藤蔓，末端懸着拳頭大的猩紅果實，微微搏動，如同一顆顆活的心臟。
“這是……血心槐？”凰靈兒眯起眼，火瞳映出幽光，“傳說只長在上古戰場屍骸堆積處，靠吞噬怨煞之氣結果，一枚果子，能洗煉元嬰以下修士百年修爲。”
林落塵點頭：“東王朝邊境，這類兇地不少。血心槐結果，說明附近必有古戰場殘魂未散。”
他指尖一劃，一縷黑氣自指尖逸出，無聲纏上最低處一枚血果。果子劇烈一顫，表面浮現細密裂紋，隨即“噗”地一聲爆開，化作一團濃稠血霧，霧中浮現出一道模糊人影——披甲持戟，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燃燒着不甘的赤焰。
那人影望向林落塵，張口無聲，卻有一段意念直接撞入識海：
【吾乃東夷部將……奉命鎮守碧波澤……妖潮突至……全軍覆沒……血浸三丈……魂不得歸……】
林落塵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底閃過一抹深青色漣漪。
“東夷部……是東王朝前身之一。”他低聲解釋，“當年巫妖大戰，人族各部被迫結盟，東夷、西戎、南黎、北狄四部共立‘東朝’雛形，後由青漪兄妹統合，方成今日東王朝。”
凰靈兒若有所思：“所以這些冤魂，並非敵寇，而是人族先烈？”
“正是。”林落塵抬手一揮，黑霧中的人影緩緩消散，化作點點螢火，飄向遠方天際，“他們困於此地，非因執念，而是無人爲他們立碑、誦名、安魂。人族不記前事，便如無根之木。”
凰靈兒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摘下一顆尚未成熟的青色血心果，掌心火光輕旋，將果實煉成一枚赤紅丹丸，鄭重放入懷中。
“等到了東王朝，我幫你找史官，把東夷部的名字刻進英烈祠。”她仰起臉，眸光灼灼，“金霖哥哥，人族的魂，不該只埋在土裏。”
林落塵心頭微熱，喉頭微動，終是隻揉了揉她發頂：“好。”
就在此時，遠處霧中傳來急促馬蹄聲。
十餘騎破霧而出，皆着玄甲，甲冑邊緣鑲嵌青玉，腰懸短戟，戟杆纏繞細密符文。爲首者年約四十，面容剛毅，左頰一道刀疤從眉骨斜貫至下頜，卻絲毫不減其威儀。他勒馬於十步之外，目光如電，先掃過凰靈兒，又定在林落塵臉上，抱拳沉聲道：
“東王朝巡邊使，陳硯。奉王命，查緝流竄妖孽、收容失所人族。兩位面生，可有路引？”
林落塵尚未開口，凰靈兒已脆生生答道：“我們是金鋒部落的，要去東王朝落戶。族長金朔在後面，帶着兩百多人，還有幾十頭疾風狼。”
陳硯目光微凝：“金鋒？可是北邙山下，擅鑄金鋒矛的那個金鋒？”
“正是！”凰靈兒點頭，“金朔族長說，當年東夷部用的矛頭，就是照金鋒祖法打的。”
陳硯眼中寒冰驟融，竟露出幾分追憶之色。他翻身下馬，鄭重朝凰靈兒抱拳一禮：“家父陳烈，曾隨東夷部將軍徵西疆，用的正是金鋒矛。矛折三次，人未退半步。”
他轉而看向林落塵，目光銳利依舊，卻少了三分審視，多了兩分探究：“閣下氣度不凡，不知師承何處？”
林落塵一笑：“無門無派，野路子出身。”
陳硯深深看了他一眼，忽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玉腰牌，正面雕東王朝日冕紋，背面刻“巡邊使·陳”三字，遞了過來：“既是金鋒舊部，不必驗引。此牌可通行三關，直達東都‘棲梧城’。另——”他頓了頓，聲音壓低，“王上半月前頒下詔令：凡攜妖族坐騎、或具馴獸異能之人，可直入工部‘百器司’，授匠師銜，月俸二十石靈粟，賜宅一院。”
凰靈兒眨眨眼：“那……金霖哥哥算嗎？”
陳硯朗笑：“馴服疾風狼者，豈止算？那是稀世之才！若肯入司，三年之內，可授‘大匠’之位，統管馭獸一脈。”
林落塵卻搖頭：“多謝厚愛。但我二人另有要事，只欲入城暫住，不求官職。”
陳硯毫不意外，反而笑容更深：“理解。棲梧城內，‘鳳鳴驛’專供遠來貴客，房舍清淨，守衛森嚴，連朱雀火雀都飛不進去——畢竟，當年建驛時，用的就是鳳凰族贈的避火翎羽。”
凰靈兒渾身一僵，猛地抬頭：“鳳凰族？送的？”
“嗯。”陳硯點頭，“青漪王後親赴天鳳羣島，以三卷《人族鍛體經》換得七十二根鳳翎，嵌入驛館穹頂，佈下‘涅槃封禁’。自此，任何妖禽血脈，踏入百步之內，靈力自潰，羽落如雪。”
凰靈兒張了張嘴，竟一時失語。
林落塵卻心頭劇震——白薇給他的任務，是探查東王朝虛實，尤其是青漪兄妹對人族的態度。而此刻，陳硯口中這則軼事，分明是鳳凰族與東王朝早有隱祕往來！且青漪以人族典籍換取鳳翎，絕非單方面索取，而是示好、是交換、是試圖在妖族頂尖勢力中撕開一道縫隙！
他不動聲色，只頷首道：“鳳鳴驛，甚好。”
陳硯翻身上馬，拱手告辭：“二位請隨我來。對了——”他忽然勒馬回望，神色肅然，“入城前，有句忠告務必牢記：棲梧城內，禁止私鬥，禁止屠戮妖族幼崽，禁止以妖魂煉器。違者，斬立決，不赦。”
凰靈兒下意識追問：“爲何禁屠妖族幼崽？”
陳硯策馬前行，背影融入薄霧，聲音卻清晰傳來：
“因爲王上說——今日你殺他幼崽，明日他便殺你稚子。人族若想活過下一個千年，就得先學會，不拿仇恨當飯喫。”
霧靄漸濃，馬蹄聲遠。
凰靈兒望着陳硯離去的方向，久久未語。良久，她輕輕扯了扯林落塵的袖角，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金霖哥哥，我好像……開始明白，你爲什麼一定要帶我來這兒了。”
林落塵沒回答，只是牽緊她的手，望向霧海盡頭隱約浮現的青銅巨門輪廓。
門上，一隻浴火鳳凰展翼而立，雙翅展開足有百丈，翎羽並非雕刻，而是以熔金澆鑄，陽光下灼灼生輝，彷彿隨時會振翅沖霄。
而在鳳凰雙爪之下，鐫刻着兩行古篆：
【萬類霜天競自由】
【不許人間有凍骨】
凰靈兒仰頭凝望，火瞳倒映着那鎏金鳳凰，久久，終於低低一笑：
“原來……鳳凰的火，也能暖人。”
林落塵側首看她，少女眉眼舒展，脣角微揚，額間一點硃砂痣如星火躍動。他忽然想起曲泠音曾問過的話——
“你到底想要什麼？”
當時他答：“我想讓人族站着活。”
此刻他望着那扇青銅巨門，望着門下奔流不息的人族商旅，望着遠處阡陌間稻浪翻湧，望着炊煙裊裊升起如天地呼吸……
他終於無聲回答：
“不，我要他們，活得理直氣壯。”
風起，吹散最後一縷霧。
棲梧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