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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小狗不會有遺憾(爲盟主亞納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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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先生,愛士威爾傳來了消息。”

身後傳來聲音,將他從上課發呆一樣的狀態中喚醒。拍了拍腦袋,湛藍的熒光在眼底深處消失,他回過頭,帶着微微歉意的笑道:“不好意思,剛剛在想事情....愛士威爾怎...

安庫亞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一叩,那聲音輕得像雨滴砸在湖面,卻讓整片夜色都凝滯了一瞬。

他沒立刻回答。

雪茄餘燼在指尖明明滅滅,映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風從湖面捲上來,帶着秋涼與鐵鏽味——不是雨水的溼氣,而是奧術迴路過載時金屬灼燒的腥氣。布蘭森莊園地底新埋的防禦法陣正在低頻震顫,像一頭被驚醒卻尚未睜眼的巨獸,在土壤深處緩緩翻身。

“佩佩?”他終於開口,聲線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只是在確認一份待籤文件的編號,“她不是魔族。”

奎恩沒接話,只把菸頭往欄杆上一按,火星濺開,像一小簇墜落的星子。

他知道安庫亞沒說錯。

佩佩是人類。純血、無序列、沒受過任何奧術啓蒙的普通人。她連“超凡”二字都寫不全,卻能在格林德沃最混亂的黑市裏靠一張嘴撬開三座地下銀行的保險櫃;她不會用魔杖,但能用一枚銅幣彈飛赫墨甩來的毒鏢;她給空輸兵泡的紅茶永遠少放半勺糖,因爲記得他七歲那年高燒時嘗過一口就吐了——那是他父母還在世時,家裏廚房裏唯一的甜味。

可正因如此,這句話才更沉。

“所以呢?”奎恩問,聲音不高,卻像把鈍刀子慢慢推入木頭,“魔王君臨那天,太陽熄了,諸神崩了,勇者死了,魔族贏了……她一個不會飛、不會咒、連‘弒神’倆字都念不利索的人類,憑什麼活?”

安庫亞沒看他,目光落在遠處郵政公司樓頂那隻鏽蝕的銅製信鴿上。鴿子翅膀斷了一截,被雨水泡得發青,卻仍固執地朝向東南方——那是聖卡美洛島的方向,也是所有神諭降下的源頭。

“你不該問這個。”他說。

“我偏要問。”

“因爲答案會讓你睡不着。”

“我早就不睡了。”奎恩笑了下,笑得有點幹,“昨兒凌晨三點蹲在學院後巷翻垃圾桶,就爲找半包沒拆封的感冒藥——赫墨那孫子把我那份順走了,還留張紙條說‘勇者不能喫藥,要硬扛’。你猜我扛到幾點?五點十七分,胃抽筋,蹲那兒吐了三回,吐完還順手把隔壁流浪貓的剩飯盒給洗了……阿誇,我連貓食盒都洗,你說我還能怕什麼答案?”

安庫亞靜了三秒。

然後他忽然抬手,魔杖尖端無聲綻開一團幽藍微光,懸停於兩人之間。光暈如水波盪漾,浮現出一幅模糊影像:一座灰白色石砌庭院,中央豎着一尊歪斜的天使雕像,翅膀折斷,眼窩空洞。庭院角落堆着幾隻褪色的紅絲襪——不是字面意義的絲襪,而是某種古老符文織就的布條,末端繡着褪色金線,纏繞成扭曲的螺旋狀。

“紅絲襪。”安庫亞說,“不是代號。是契約。”

奎恩瞳孔微縮。

影像中,天使雕像胸口裂開一道細縫,縫隙裏滲出的不是血,而是流動的、液態的星光。那星光順着石階往下淌,在地面匯成一條細流,最終沒入庭院東側一扇半掩的木門。門後漆黑,卻有歌聲傳來——不是人聲,是無數細碎音節疊加而成的復調,像一千個孩子同時哼唱搖籃曲,又像一萬片枯葉在風中摩擦。

“你聽過‘星之花’的真正用途嗎?”安庫亞問。

奎恩搖頭。

“它不是藥,不是材料,不是儀式核心。”安庫亞指尖一勾,那團幽藍光影驟然收縮,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光球,“它是鑰匙。一把插進‘世界胎膜’縫隙裏的鑰匙。”

奎恩喉嚨發緊:“胎膜……?”

“嗯。神允歷之前,太陽未升之時,這世界本是一團混沌原質。諸神以自身神格爲針,以信仰爲線,在原質表面縫出九重帷幕——最外是天穹,最內是人心。而‘胎膜’,就是第九重帷幕之下,包裹真實世界的最後一層薄膜。”

他頓了頓,將光球輕輕推向奎恩掌心。

光球觸膚即融,化作一縷冰涼氣息鑽入指尖。剎那間,奎恩眼前炸開無數碎片:

——暴雨中的教堂尖頂,玻璃彩窗映着血色夕陽;

——一隻戴白手套的手撕開《創世福音》第一頁,紙頁飄落處浮現出與紅絲襪紋路完全一致的螺旋;

——赫墨跪在泥濘裏,脊背弓起如瀕死的蝦,而他背後展開的並非魔翼,而是一對由無數細小齒輪咬合而成的、冰冷機械般的灰白羽翼;

——最後是佩佩。她站在郵政公司天臺邊緣,腳下不是水泥地,而是不斷剝落的、泛着珍珠母光澤的半透明薄膜。她低頭看着自己手掌,掌心正緩緩浮現出一朵由光點構成的、旋轉綻放的星之花。

奎恩猛地吸氣,冷汗瞬間浸透襯衫後背。

“她……是胎膜守門人?”他聲音啞了。

安庫亞頷首:“每一任‘星之花’宿主,都是胎膜自然選中的錨點。她活着,胎膜就穩定;她若死亡,第九重帷幕將在七十二小時內潰散——屆時太陽真容將直射大地,所有未受神恩庇護的生命,會在三秒內碳化。”

奎恩怔住。

原來如此。

難怪院長親自抓包星之花失竊案時,臉色比當年發現勇者日記被盜還難看;難怪塞爾維老頭見他偷摘星之花,只慢悠悠擦酒杯,連眼皮都不抬;難怪佩佩總在深夜獨自去郵政公司頂樓,不是看星星,是在修補那些肉眼不可見的、正在緩慢龜裂的薄膜裂痕……

“那她知道嗎?”奎恩問得極輕。

“不知道。”安庫亞答得極快,“沒人敢告訴她。連魔王都不知道——祂若知曉,第一個殺的就是她。”

奎恩突然想起什麼,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所以那天在酒館,老太太給你煮的那碗銀耳蓮子羹,裏面飄着的銀耳,其實是……”

“胎膜剝落的碎屑。”安庫亞接道,“經奧術蒸餾後,能延緩宿主精神污染。她每晚喝一碗,就能多撐一年。”

奎恩喉結上下滑動,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原來所謂“普通”,從來不是資質平庸,而是以血肉之軀承載世界底層規則,卻連自己爲何特殊都不得而知。

“那你呢?”他忽然抬頭,直視安庫亞雙眼,“你明知道她是守門人,還讓她靠近我——讓我喜歡她,讓我保護她,讓我以爲只要打贏勇者,就能帶她去看不列顛的霧都?”

安庫亞沉默良久。

雨聲漸密,打在陽臺琉璃頂上,噼啪作響。

“因爲魔王需要她活到君臨那一刻。”他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而我需要她活到……你殺死勇者的那一刻。”

奎恩心頭一震。

“什麼意思?”

“勇者降臨,必攜‘神授權柄’。那權柄本質是太陽賜予的臨時胎膜豁免證——持有者可在第九帷幕崩潰時存活七日。而權柄消散的瞬間,胎膜會迎來一次劇烈共振。”安庫亞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縷星光自虛空中凝出,緩緩盤旋,“那時,唯有星之花宿主能捕捉共振頻率,將權柄殘餘能量反向注入胎膜裂縫……從而爭取出……”

他停頓兩秒,像在咀嚼某個苦澀的詞。

“……爭取出,魔王親手撕開帷幕的時間。”

奎恩懂了。

這不是利用。

這是押注。

押上佩佩的命,押上自己的命,押上整個世界的存續可能,只爲換魔王君臨前那關鍵的七日——七日內,若魔王無法徹底擊潰太陽意志,胎膜將二次崩解,屆時再無任何力量能阻止萬物歸零。

而佩佩,就是那個必須清醒站在崩塌邊緣、親手遞刀給魔王的人。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奎恩聲音發緊,“知道她不能死,知道她不能逃,知道她甚至不能愛上別人……因爲情緒波動會影響胎膜穩定性。”

安庫亞沒否認。

他只是將魔杖收回袖中,轉身走向陽臺門口,身影被室內暖光拉得很長。

“你錯了。”他在門檻處頓步,沒回頭,“她可以愛上任何人。”

“包括你?”

“包括你。”他輕聲道,“只要那個人……足夠強。”

奎恩愣住。

雨聲忽然變大,嘩啦一聲砸在琉璃頂上,像誰掀翻了一整桶水。

安庫亞的身影已消失在門後,只留下一句低語飄在潮溼空氣裏:

“別讓她等太久。胎膜……最近裂得有點快。”

奎恩獨自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掌心殘留的星光餘溫。

遠處,郵政公司頂樓那扇窗忽然亮起燈。

很淡的一點暖黃,在整座城市幽藍的奧術輝光中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可奎恩清楚看見——窗邊站着一個人影,正仰頭望着天空。她沒打傘,任由秋雨淋溼髮梢,右手卻始終按在左胸位置,像是在確認什麼心跳是否依舊平穩。

奎恩忽然想起今天清晨路過學院藥劑室時,聽見兩個助教壓低聲音交談:

“……星之花樣本又少了半克,這次是第三十七次。”

“查出來是誰幹的?”

“沒監控。但實驗室門鎖顯示,只有兩個人有權限——院長,和……”

“和誰?”

“和那個叫佩佩的實習文書。她上週開始負責整理‘古籍修復材料庫’,登記表上寫着……‘用於修補破損典籍裝幀’。”

奎恩當時沒在意。

現在才明白,所謂“典籍”,從來不是羊皮紙或古卷軸。

是胎膜。

是世界本身。

他慢慢掏出兜裏那半截雪茄,湊近脣邊。可火苗剛燃起,就被一陣穿堂風吹滅。他試了三次,火都熄了。

最後他乾脆把雪茄含進嘴裏,用牙齒咬碎。

菸草辛辣的汁液在舌尖爆開,苦得讓人皺眉。

可他沒吐。

只是站在雨夜裏,一動不動,任由雨水順着額角流進眼睛,又順着下巴滴落,在昂貴的奢石欄杆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樓下會客廳傳來笑聲,艾克正舉杯敬酒,官員們紛紛附和。水晶杯相碰的聲音清脆悅耳,像一羣不知疲倦的雀鳥在枝頭鳴唱。

奎恩忽然很想笑。

可嘴角剛揚起,就嚐到了血味。

不知是咬破了嘴脣,還是雨水混着別的什麼,鹹澀得發緊。

他仰起頭,望向被雲層遮蔽的夜空。

那裏本該懸掛着太陽。

可此刻,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溫柔而危險的黑暗。

像一張攤開的、等待簽名的契約。

而他的名字,早已被寫在了最下方。

墨跡未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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