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驟然落空半拍,羅彬是驚駭的。
縱然郭百尺說了,做了,可他沒有預料到自己身上也有某種“東西”。
畢竟他從羅杉的身體換到了原身中。
那這個關於“首座”身份的烙印,根本不是在身子骨上,而是魂魄?
是什麼時候?自己被標記?
是什麼時候,那個“東西”進了自己體內?
那是和明妃神明相仿的存在嗎?
是了,正因此,那個六耳六目的神明才能認出來他,纔會喊他首座?!
步伐止不住,驅動力來得太強。
“羅先生!”徐彔一聲低喝,很快也發現不對勁。
衆多天元長老還在鎮壓明妃,無暇出手。
郭百尺的胖臉上竟然見了一絲汗。
蔣鴻生卻安安靜靜站在那裏,顯得無動於衷。
探手,徐彔阻攔羅彬,手中更有一張符。
羅彬揮臂,推在徐彔小臂上。
那股大力使得徐彔感覺自己胳膊都快斷了,趔趄出去五六米。
“蔣鴻生!你還在看嗎?”
“別讓他進來!”
郭百尺終於開了口,眼中稍有怒意。
痛感從腳掌襲來。
羅彬忽然覺得,自己雙腳彷彿被兩根鋼釘給貫穿,緊接着,身體頂着劇痛繼續往前。
那種感覺,是腳掌直接從鋼釘中掙出。
“嗯?”
蔣鴻生語氣明顯透着疑惑。
羅彬再往前三步。
“得罪了。”蔣鴻生輕嘆。
羅彬雙目猛地睜開,這一次他的感覺,是小腿幾乎被從中間斬斷。
砰的一聲,他重重跪倒在地上。
蔣鴻生腳下有不少細碎的木屑,他另一手的刻刀橫切在那木頭下段,那位置被雕刻出來簡易的一雙腿。
痛雖痛,但羅彬心頭反而是鬆了一大口氣!
因爲他的確止不住腳步。
這一招太陰。
可爲什麼當初在空安轉世的朱古貢布前,沒有發作?
爲什麼在黑城寺的供奉戚家攔路的時候,一樣沒有發作?
若是起效,他們根本無法離開蕃地,直接就去了該去的地方。
這裏頭簡直是疑點重重。
羅彬粗喘着,疼痛如同潮水一般,一浪一浪襲來。
“艹……”徐彔直拍胸口,趕緊到了羅彬身旁,又不敢將羅彬攙扶起來。
羅彬隱隱覺得,那股被驅動的感覺又消失不見了。
再一聲慘叫入耳,依舊來自於明妃神明。
羅彬只覺得心頭驟然生出一種怪異情緒,憤怒,憐惜?
可很快,那情緒又消失不見,似是怕被羅彬發現由什麼地方傳出,飛速隱匿。
郭百尺一尺接着一尺,慘叫聲愈來愈重,沒有變得虛弱,反而充斥整個道殿內。
“怪可憐的。”灰四爺忽然吱吱一聲。
“爲什麼,我沒有什麼反應?”徐彔眼中卻忽然閃過一絲迷茫。
“沒往我身上留什麼東西嗎?看不起誰呢?“徐彔再嘀咕起來。
“你本來是祭品?”灰四爺歪着腦袋吱吱一聲:“副首座是你死乞白賴要當的?雖然那頭禿驢認你了,但不是最開始認,就沒給你什麼標記?”
“就非得在那個舊寺中?不能是達仁喇嘛寺?他還怕被人發現了不成?”徐彔更顯得不忿。
其實,沒被標記肯定是好事兒,只是徐彔本身就是爭強好勝的,纔在羅彬和白纖被算計,他反而“倖免於難”的情況下,發出這種觀點。
“不過,也有可能是我出黑了,把那玩意兒壓着了?畢竟,我現在已經今非昔比。”徐彔再喃喃。
灰四爺做了一個脖子前伸,那動作像是要嘔。
關於它所說的可憐,羅彬沒有反應,徐彔同樣如此。
是,明面上,這明妃神明幫了不少忙,生死之際出手,挽回局面數次。
然後呢?
根本上,這是一種控制手段。
如果無形之間對明妃依賴愈來愈深,白纖再度和其深度融合,潛移默化的,等明妃完全控制白纖,那白纖就不再是白纖,真的成爲黑城寺一尊明妃,那纔是大恐怖!
灰四爺鼠腦簡單,纔會有那種片面的想法。
白纖身上再無明妃的霧氣,隨着最後一尺落在白纖小腹處,她發出一聲痛哼,是自身的聲音。
郭百尺扭頭,看向正後方。
那個位置不知道什麼時候縈繞着一股霧,女子身影若隱若現,道殿內似乎還回蕩着輕喃聲,似是在誦讀藏經。
明妃,被打出來了!
白纖一動不動,臉上不停拱起細小痕跡,似是蟲子在下邊兒鑽。
她正在憑藉自身的能力去抵抗十蟲。
“纖兒姑娘!”
徐彔臉上微急,就要去將白纖扶出來。
“徐先生……慢……”羅彬微喘一聲,出聲阻攔徐彔:“你也有問題……”
前一刻羅彬還沒想到,認爲徐彔倖免於難,這一瞬才反應過來,徐彔最開始進道殿,分明掉下來一把斧頭。
他們當局者迷,實際上徐彔還真說對了。
是因爲其出黑,導致他身上那東西沒控制他?
徐彔已然走至道殿前,差一步就要邁入門檻,一下子,徐彔僵住腿。
他瞳孔微縮,微微仰頭看房梁,才堪堪反應過來。
十個天元長老中分出幾人,快速將白纖抬着離開道殿,再將白纖放下,白纖就不是站着,而是盤腿坐下。
其雙手掐出怪異的手訣,並非道術,而是喇嘛手段。
郭百尺那邊兒,他取出來數張符,直接彈射向霧氣中的明妃神明。
結果符紙根本破不開霧氣,全部捲曲落地。
天元長老們面面相覷。
郭百尺神態微冷,再度射出十幾張符,全部毫無作用。
忽地,那霧氣猛然一蕩,回縮。
明妃神明的身影顯得極其清晰,沒有絲毫遮擋。
“九天女退,一皮皺老……”
悅耳的話音響起。
郭百尺面相再度起了變化!
不僅僅是郭百尺,那十個靠得近的天元長老,紛紛發出悶哼聲。
猛然間,霧氣又從明妃神明身上炸開!
剎那間,直接將郭百尺裹在其中!
“退!”這一次喊出聲的,竟是蔣鴻生!
那十餘個長老,包括徐彔都匆匆後退。
霧氣漫出道殿大約一米左右,便無法再外出。
一道胖胖的人影趔趄從門口位置退了出來,正是郭百尺,他臉色還稍有幾分狼狽。
“這鬼,是有幾分兇厲了。”
胖臉上帶着幾分凝重,郭百尺依舊盯着道殿大門。
符術那邊的事情,風水的變化,讓郭百尺打了數卦,結果是符術道場有驚無險,微損小傷,人會來天心十道落腳。
他還會算出,有三人攜魂而出,而符術一脈本身走不出來屍鬼了,是因爲幹龍脊的風水被限制。
因此,纔有了眼前這一幕。
直接動手,是因爲他判斷那三個東西會很難纏如果因爲他鬆懈,導致它們鑽到其餘天元門人的身上呢?
還有,無形之中被這種“鬼”附身,人潛移默化會被改變,從而自己都不知道被改變。
不過最關鍵的,蔣鴻生倒是說了,架子。
他堂堂天元場主,如果沒有一點身份,那像話嗎?
郭百尺也不認爲那是架子。
屍鬼邪精往往都是唬人,鎮人,蠱惑人。
相對而言,必須要有足夠的威懾,才能減弱其實力。
綜合這一切,纔是郭百尺沒有先好好留下幾人,再慢慢去“探究”的原因。
可眼下的局面,卻打破了他的計劃。
白纖身上的鬼,出乎意料的兇,他居然都收不掉,脫離白纖身上後,非但沒有變弱,甚至還將道殿給盤踞了。
思緒間,郭百尺臉上露出一絲絲忌憚。
腿上的疼痛忽然消失不見,羅彬微喘一聲,站起身來,他也沒有感覺到再被驅使。
就像是明妃從白纖身上剝離,已然失去了部分價值?
又或者,他和徐彔身上那東西,知道眼下局面已經無法逆轉?
羅彬理順思緒,卻依舊心有餘悸。
“百尺,你失算了。”蔣鴻生開口,打破沉寂。
“白癡,你失算了!”灰四爺衝着郭百尺用力抖腿。
“諸長老聽令,結陣,守住道殿,莫讓這女鬼鑽出來了。”郭百尺沒有理會蔣鴻生,直接下令。
那些長老們開始散開陣型。
隨後,郭百尺的目光落在羅彬和徐彔的身上,眼皮又一次微跳。
“我和徐先生身上的東西,不會去到旁人身上,這一點,我基本上能肯定。”羅彬開了口。
郭百尺目光停留在羅彬身上稍微久了一點兒。
就像是沒料到,羅彬先前還沒反應過來,現在卻揣摩到他的想法了?
“究竟都發生了什麼,徐彔,你說來聽聽吧。”郭百尺看一眼徐彔。
徐彔這才一五一十說出一切。
郭百尺的臉色也稍稍變了變。
隨後,他深深注視着羅彬,才說:“你的實力,絕對算不到三個陰神,如果你能,那你身上根本不該留下什麼東西,那個女鬼也至多是出陰神,稍強的那一種罷了。”
“你若有那個真實實力,蔣鴻生也定不了你的身。”
“你瞞着什麼?或者,你被什麼瞞着而不自知?”
前兩句話,聽似郭百尺看不起人。
這太讓人先入爲主的去考慮郭百尺人設問題了。
後面一句話,纔算是一語中的。
只不過,這其實也有問題。
若羅彬真瞞着什麼,那也是相關於實力的祕密,是羅彬的底牌,怎麼可能直接道出?
郭百尺字裏行間都透着一股強勢。
當然最後一句話又有提醒在內。
羅彬沉默不言。
他目光再落至道殿上,眼中透着思索。
他本就無需和郭百尺解釋自己實力。
更沒有必要去回答郭百尺的問題。
強硬之人不好打交道,那就多保持緘默就好。
因爲一旦羅彬語氣弱,郭百尺會更進一步,若是強,則會針尖對麥芒。
不過,郭百尺本身沒有惡意,所做的事情也算是好事,因此不會激發出什麼矛盾。
當然,羅彬也不會有求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