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是關着的,門上貼了一張符。
顯然,那張符的作用是不讓邪祟靠近。
顯然,李雲逸是知道了“羅彬”這個名字在馮家意味着什麼。
顯然,黃鶯是被李雲逸關着?
“吱吱吱。”灰四爺是說:“不太對勁兒呢,我嗅到了血腥氣。”
羅彬臉色微變。
兩步猛地上前,一把推開了屋門。
牀榻上,黃鶯昏迷不醒地躺着。
她整個人看上去極其狼狽,頭髮散亂,頭皮位置像是滲血,應該是被人用力抓過。
臉上很多巴掌印,每一條都很深。
她雙腿顯得更悽慘......
羅彬喉結滾動,吞嚥動作牽扯着頸側繃緊的肌肉,像有細線在皮下抽動。他沒去擦汗,任那滴汗沿着下頜線滑進衣領,冰涼刺骨——可這冷意分明不是來自體外。是背脊那張符在發燙,燙得如同烙鐵壓在骨頭上,又似有無數微小的蟲子正順着脊椎往上爬,一寸寸啃噬神經。他左手悄悄按住後腰,指腹摩挲着腰間銅罐邊緣,那裏還殘留着黑金蟾血混着硃砂畫就的鎮魂紋,可此刻那紋路竟微微凸起,像活物般搏動。
“徐先生,借火。”羅彬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平穩。
徐彔愣了一下,立刻從包裏摸出打火機,“咔噠”一聲脆響,幽藍火苗騰起。羅彬沒接,只將右手食指伸進火中。皮膚瞬間泛起焦痕,青煙嫋嫋,他卻連眉毛都沒顫一下。灼痛如針尖刺入識海,反而讓那腦後若有若無的“回來……”聲退了半分。他迅速用燒焦的指尖在左掌心劃了一道短促的陰符,血珠混着焦灰滲出,在掌紋間蜿蜒成一道暗紅溝壑。
白纖忽然抬手,袖口滑落,露出腕上纏繞的三圈烏黑髮辮——那是胡二孃當年替她擋煞時剪下的本命發。髮辮無風自動,末端微微翹起,指向東南方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樹影。“那邊有氣眼。”她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不是活人氣,是……山在喘氣。”
羅彬瞳孔驟然收縮。他記得這感覺。當年和張雲溪逃出浮龜山前夜,馮家老宅地窖裏那口枯井,井壁苔蘚就是這般蠕動,井口呼出的氣帶着甜腥味,像腐爛的荔枝瓤。那時他不懂,只當是瘴氣;如今再聽白纖點破,後頸汗毛根根倒豎——山在喘氣,說明山有脈搏;有脈搏,就有臟腑;有臟腑,便不是死地,而是活物。
“走!”羅彬猛地拽住徐彔手腕,力道大得讓對方悶哼出聲。三人幾乎同時躍起,掠過地上那具啖苔屍體。就在腳尖離地剎那,徐彔餘光瞥見那具屍體脖頸處裂開一道細縫,縫隙裏翻出粉白肉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所過之處墨綠苔蘚發出“滋啦”輕響,瞬間枯萎成灰。
他們沒敢回頭。林間枝椏突然瘋長,虯結如鬼爪,橫亙在來路上。灰四爺在徐彔肩頭急促尖叫:“斷!快斷!”徐彔反手甩出一張燃符,火光炸開,焦糊味瀰漫,可那枝椏只焦黑一瞬,斷口處立即湧出粘稠黑液,液滴落地即生新芽。
羅彬咬破舌尖,血霧噴在雷擊木劍刃上,劍身嗡鳴震顫,竟浮起一層薄如蟬翼的紫光。他揮劍斜劈,紫光掠過之處,空氣凝滯如鏡,鏡面映出三人身後景象:數十道扭曲人影正從樹幹裏緩緩擠出,有的只剩半截身子,有的脖頸扭轉一百八十度,所有面孔都朝向他們,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森白鋸齒狀牙齒——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人影腳下並無影子,只有地面墨綠苔蘚被踩踏時,留下一個個冒着黑煙的凹坑。
“別看鏡!”羅彬厲喝。徐彔慌忙閉眼,可那鏡中景象已烙進視網膜——他看見自己正站在鏡中,穿着同款登山服,正對着鏡外的自己微笑。那笑容太慢,慢得像卡頓的舊錄像帶,嘴角上揚的弧度足足持續了三秒。
白纖突然停步,抬手按住太陽穴。她髮間銀簪不知何時斷裂,半截簪尖插在鬢角,血珠順着臉頰滑落,在下巴處懸而不墜。“羅先生……”她聲音發顫,“我看見馮家祠堂了。青磚牆,飛檐翹角,門口蹲着兩隻石龜,龜背上刻着‘承恩’二字……可那祠堂在水裏。”
羅彬腳步一頓。他當然知道馮家祠堂。十年前他蜷縮在祠堂神龕底下,聽着外面烏血藤抽打磚牆的巨響,數着張雲溪砍斷第七根藤蔓時的喘息聲。那祠堂根本沒建在水邊,更無半點潮溼痕跡。可白纖不會撒謊,她額角血珠仍在懸垂,這是“陰眼初開”的徵兆——魂魄被山氣衝撞,暫時窺見地脈幻象。
“水?”徐彔抹了把臉,手心全是冷汗,“這鬼地方連條溪都沒有!”
話音未落,腳下地面陡然一軟。三人齊齊下陷,不是泥土鬆動,而是整片林地像一塊巨大苔蘚毯子般向下塌陷。羅彬反應最快,左手閃電般探入腰間布袋,抓出一把混着紫花粉末的糯米,朝着塌陷中心猛撒。糯米粒觸及虛空,竟“嗤嗤”爆開白煙,煙霧中隱約浮現一座石橋輪廓,橋下黑水翻湧,水中沉浮着無數半透明人影,每個影子都仰着臉,嘴脣無聲開合:“回來……”
“浮龜馱碑,碑在水上!”羅彬嘶吼,“碑影纔是真路!”
他一把扯下背上行囊,單膝跪地,用雷擊木劍尖蘸取自己掌心血,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急速勾勒。血線蜿蜒成龜甲紋,紋路中央一點紫光驟亮,正是先天紫花燈籠裏取出的燈芯碎屑。徐彔瞬間明白,抄起匕首往自己掌心一劃,鮮血滴落龜甲中心,與羅彬血混作一處。白纖咬破指尖,三滴血珠懸於半空,緩緩旋轉,竟在血珠之間拉出細若遊絲的銀線——那是她以本命發爲引,強行牽動的殘存地脈氣機。
塌陷戛然而止。
前方墨色樹影如潮水退去,露出一條窄窄石徑。石徑兩旁立着褪色燈籠,燈罩上糊着發黃紙片,隱約可見墨跡:“馮”“守”“貞”“節”。燈籠無風自動,紙片簌簌抖動,像垂死蝴蝶的翅膀。
“祠堂不在水裏。”羅彬拄劍站起,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在碑影裏。我們剛纔踩的,是浮龜山的‘脊骨’。”
徐彔低頭,發現鞋底沾着幾片墨綠苔蘚,正緩慢滲出淡紅色汁液。他抬頭看向羅彬:“所以……那些邪祟不是山裏跑出來的?”
“是山吐出來的。”羅彬望向石徑盡頭,那裏霧氣更濃,濃霧中隱約透出青磚輪廓,“浮龜山在生病。烏血藤是它潰爛的傷口,啖苔是它潰爛時流的膿,邪祟……是它咳出的血塊。”
白纖突然捂住嘴,彎腰乾嘔。她腕上髮辮劇烈抖動,其中一縷“啪”地繃斷,化作灰燼飄散。羅彬伸手扶她,指尖觸到她後頸皮膚——那裏竟浮現出蛛網狀暗紅紋路,紋路走向與地上龜甲血圖完全一致。
“你被碑影認出來了。”羅彬聲音沉得可怕,“白姑娘,你祖上……可曾在浮龜山設過陰壇?”
白纖抬起淚眼,脣色慘白:“我曾祖母……是馮家旁支,因擅觀星象被逐出山門。臨終前燒掉所有手札,只留一句:‘碑影吞人,不吞馮氏血脈,只吞馮氏之敵。’”
羅彬閉了閉眼。原來如此。難怪白纖能看見祠堂水影,難怪她腕上髮辮會指向氣眼——她血脈裏流着浮龜山的“解藥”,卻也帶着最鋒利的“鑰匙”。碑影認得她,如同認得當年叛逃的馮家先祖。
石徑兩側燈籠忽然齊齊亮起,昏黃光暈裏,無數細小黑點盤旋上升。是啖苔孢子。它們不像尋常孢子隨風飄散,而是逆着重力向上,匯成一條黑色溪流,直灌入濃霧深處。霧中青磚輪廓開始扭曲,飛檐翹角緩緩下沉,彷彿整座祠堂正被拖入水底。
“快走!”羅彬拽起白纖,率先踏上石徑。徐彔緊隨其後,卻在邁步瞬間渾身一僵——他看見自己影子被拉得極長,影子末端竟生出四隻手臂,正朝着祠堂方向瘋狂招搖。他猛一跺腳,影子倏然縮回原形,可鞋底傳來細微碎裂聲,低頭只見地面苔蘚正以他落腳點爲中心,綻開蛛網般的裂痕,每道裂縫裏都滲出溫熱的、帶着鐵鏽味的液體。
三人奔至祠堂門前。門楣上“馮氏宗祠”四字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更古老的刻痕:“歸墟之門”。門環是一對青銅龜首,龜眼鑲嵌的黑曜石早已碎裂,空洞眼窩裏爬滿蠕動的白色菌絲。徐彔抬手欲推,羅彬卻死死扣住他手腕:“等等。”
門縫裏滲出的不是黴味,是陳年墨香。混着一種奇異的甜氣,像熟透的柿子在密閉陶罐裏發酵三年。
羅彬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正是當初在櫃山所得,錢面“乾隆通寶”四字已被磨平,背面卻浮現出細密龜甲紋。他將銅錢貼在門縫,銅錢背面紋路與門板裂痕嚴絲合縫。片刻後,銅錢發出“咔”一聲輕響,自行滾落。羅彬拾起,銅錢背面龜甲紋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四個新鮮刻痕:癸、未、庚、申。
“四柱全了。”他聲音乾澀,“馮家祠堂……是座活棺材。我們進的不是祠堂,是浮龜山給自己釘的第四根棺材釘。”
門,無聲開啓。
門內沒有供桌神龕,只有一口巨大青石棺槨,棺蓋半開,露出裏面鋪陳的墨綠苔蘚。苔蘚中央,靜靜躺着一個穿紅嫁衣的少女,長髮如瀑垂落棺沿,面容恬靜,雙頰泛着詭異紅暈。她左手無名指上,戴着一枚銀戒,戒面刻着展翅青鳥——正是黃鶯。
徐彔失聲:“她……還活着?”
羅彬沒答。他盯着少女嫁衣領口露出的一截脖頸——那裏皮膚細膩,毫無屍斑,可皮膚之下,隱約可見青黑色藤蔓狀脈絡,正隨着某種節奏微微搏動。
白纖突然踉蹌後退,指着棺槨右側牆壁:“羅先生……看牆。”
牆上掛着一幅褪色卷軸。畫中是一座龜背山,山巔石碑上書“浮龜”二字。可此刻畫中石碑正在滲血,血珠沿着碑面緩緩下滑,在畫紙底部積成一小灘暗紅。更駭人的是,畫中龜背山陰影裏,竟站着三個模糊人影——正是他們三人,正仰頭望着石碑,姿態與此刻門外石徑上的他們分毫不差。
“這不是畫。”白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是碑影投來的‘倒映’。我們……已經進來了。”
羅彬緩緩抽出雷擊木劍,劍尖垂地,一滴血珠自劍尖凝聚,將落未落。他盯着那滴血,血珠表面竟映出另一幅景象:棺槨中黃鶯睫毛顫動,緩緩睜開雙眼。那雙眼瞳孔漆黑如墨,瞳仁深處卻浮現出細小的、不停旋轉的龜甲紋。
徐彔喉結上下滑動,想說話,卻只發出“嗬嗬”聲響。他忽然感到右耳奇癢,伸手去撓,指尖觸到耳後皮膚——那裏不知何時鼓起一顆米粒大小的硬痂,痂下隱隱透出墨綠色。
羅彬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黃鶯姑娘沒死。她在等我們進來,替她……拔掉那根釘在浮龜山脊骨上的釘子。”
他舉劍,劍尖直指棺中少女心口:“可拔釘之前,得先問清楚——到底是誰,把釘子釘進了她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