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古怪?”魯楔臉色同樣一陣難看,慎重問:“我們不是沒殺過啖苔,根本不會這樣……羅先生……他究竟是什麼東西?”
當然,魯楔也沒忘了抬頭去瞥院外。
龜速爬行的主屍,速度雖然慢,卻也依舊在靠近。
這時,李雲逸的頭忽然再一顫,那眼珠子猛然瞪大,就像是詐屍了一樣。
可李雲逸也偏偏不是屍。
他眼瞳緊縮成一個小點,像是恨意濃烈,要爆發而出!
幾根烏血藤要接觸到李雲逸的頭。
羅彬一把抽出雷擊血桃劍!
本身,他身上的屍......
羅彬沒立刻回答,只將雷擊木血桃劍緩緩橫在胸前,劍尖微垂,劍身卻微微震顫,像一條被驚醒的蛇。他垂眸盯着那截枯藤——藤皮皸裂如老叟指節,斷口處泛着鐵鏽色的暗紅,不是新鮮滲血,而是乾涸多年、又被某種溼氣反覆浸潤後凝結成的褐痂。更怪的是,那墨綠灰苔正沿着樹皮縫隙往上爬,邊緣泛着極淡的熒光,彷彿活物在呼吸。
“不是蔓延。”羅彬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着徐彔耳根,“是……退潮。”
徐彔一怔,下意識想縮脖子,可繩子捆得死緊,只能僵着脖頸:“退潮?山還能退潮?”
“遮天地,本就是活的。”白纖忽然開口,語調依舊平緩,卻讓徐彔脊背一涼。她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懸在離那藤蔓三寸之處,一縷極細的銀白霧氣自她指腹滲出,無聲纏繞上去。霧氣觸到苔蘚的剎那,整片熒光猛地一縮,隨即如受驚的水蛭般向後蜷曲,發出極細微的“嘶”聲,像是被燙傷。
羅彬瞳孔驟然收縮:“別碰!”
話音未落,白纖已迅速收手。那截枯藤“啪”地一聲脆響,從中斷裂,斷口噴出一股灰黑色濁氣,腥臭撲鼻,直衝人喉頭。徐彔猝不及防吸進一口,眼前頓時浮起無數重影——他看見自己站在道殿屏風後,玉尺托盤空空如也;又看見郭百尺倒掛在房梁下,唐裝撕裂處露出青紫色的屍斑;最後畫面定格在浮龜山龜背石碑上,碑面字跡全無,唯有一行用黑血寫就的符文,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砸在地上,竟開出一朵朵半透明的啖苔花……
“咳!咳咳!”徐彔猛掐自己人中,冷汗瞬間浸透後背。他張嘴想罵,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只擠出嘶啞氣音:“……幻覺?”
“不是幻覺。”白纖抬手抹去額角一滴冷汗,指尖微顫,“是‘回溯瘴’。烏血藤腐爛時,會把附近生靈最近七日所見所懼之象,蒸騰成瘴氣反噬入體。你看見的,是你自己心裏最怕的事。”
徐彔喉結滾動,嘴脣發白:“我怕……我偷東西被發現?”
“不。”羅彬劍尖斜挑,輕輕撥開一叢垂掛的氣根,露出下方樹幹上一道新刻的痕跡——歪斜的“癸”字,刀痕深而急,末筆拖出三道血絲狀裂痕。“這是胡進留的。他上次逃出來,刻的是‘庚’。癸,是第十位。他……回來了三次。”
徐彔頭皮一炸:“他瘋了?!”
“他比誰都清醒。”羅彬目光沉沉掃過四周,“胡進若真瘋,早該死在第一次。他回來,是因爲他看見了比死更糟的東西——比如,李青袖沒死,卻比死更難對付。”
話音剛落,前方林間忽有窸窣聲響起,不是風吹草動,而是密集、規律、帶着金屬刮擦感的“嚓…嚓…嚓…”。三人同時屏息。灰四爺“嗖”地鑽進徐彔衣領,胡二孃則從他褲腳鑽出,弓起背,尾巴炸成蒲扇,幽綠瞳孔縮成兩道豎線。
羅彬劍尖微微抬起,指向聲源方向。
十步之外,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樟樹後,緩緩轉出一個身影。
那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工裝,胸口口袋彆着半截鉛筆,褲腳沾滿泥漿,右手拎着一把生鏽的老虎鉗。他臉上沒多少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卻亮得瘮人,像兩簇燒到極致的炭火,映不出任何倒影。
“袁印信?”徐彔脫口而出,手本能往懷裏摸——那裏除了玉尺和舊冊,還塞着三張羅彬給的鎮魂符。
那人卻沒看他們。他蹲下身,用老虎鉗夾住地上一根枯枝,用力一掰。“咔嚓”,枯枝斷開,斷口處竟滲出暗紅汁液,順着鉗口滴落,在泥土上“滋滋”冒起白煙,騰起一股甜膩的腐香。
“不是袁印信。”白纖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是‘守樁人’。”
徐彔一愣:“守樁人?”
“浮龜山道場最底層的役使。”羅彬劍尖微不可察地偏了三分,避開那人視線,“不入譜牒,不記名諱,只在山門外圍替先生們守樁立幡。他們……被餵過烏血藤的汁。”
話音未落,那人已抬起頭。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牙齒,可那笑容裏沒有一絲活氣,只有機械般的牽動。他左手緩緩抬起,掌心朝上——那裏沒有皮肉,只有一團蠕動的、裹着黑絲的暗紅血肉,正隨着他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顆被強行按在掌心的心臟。
“咕嚕……”
血肉中傳來一聲悶響,緊接着,整片林子的氣根齊齊繃直,簌簌抖落灰白粉末。粉末落地即燃,燃起幽藍火焰,卻不發熱,只將四周空氣烤得扭曲變形。火焰中,無數細小的人形輪廓浮現又湮滅,全是仰頭張嘴的姿勢,彷彿在無聲尖叫。
“啖苔花……在喫聲音。”白纖指尖銀霧再度湧出,這次凝成一枚細小的鈴鐺形狀,“他們怕銅鈴。”
羅彬卻猛地拽緊繩子:“走!現在!”
三人踉蹌後退,徐彔腳下被樹根一絆,差點摔倒。就在這剎那,那守樁人右手的老虎鉗“噹啷”墜地,他整個人如斷線木偶般向前撲倒,“砰”地砸在泥地上。可他並未停歇——頭顱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後擰轉一百八十度,脖頸拉出慘白筋膜,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釘在徐彔臉上。
“徐彔……”聲音從他胸腔裏擠出來,嘶啞,破碎,帶着濃重的痰音,“……尺法……還回來……”
徐彔渾身血液凍結。他分明記得,自己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尺法”二字!
羅彬卻已反手將雷擊木血桃劍插進地面,左手飛快從包中抽出三枚銅錢,咬破舌尖“噗”地噴出一口血霧。血霧瀰漫銅錢表面,瞬間凝成暗紅符紋。他反手將銅錢甩向三人腳邊,三枚銅錢落地即嵌入泥土,嗡鳴震顫,地面隨之浮起一層薄薄金光,如水波盪漾。
“陣成!”羅彬低喝,“別回頭!跑!”
三人拔腿狂奔。身後幽藍火焰暴漲,化作一張巨大人臉輪廓,張開巨口,無聲吞噬金光。徐彔能感覺到灼熱氣流舔舐後頸,胡二孃在他褲腳瘋狂撕咬,似乎在啃噬什麼無形之物。灰四爺在衣領裏吱吱亂叫,聲音陡然變調,竟帶上了哭腔。
不知奔出多遠,羅彬突然剎住腳步,一把將徐彔拽向左側一叢茂密蕨類。白纖緊隨其後撲入。三人滾作一團,徐彔後背重重撞上一塊冰涼石壁,疼得齜牙咧嘴,卻見羅彬迅速扯下揹包,掏出一盞燈籠——先天紫花燈籠。燈罩上紫花紋路竟在微微搏動,如同活物心臟。
“點燈!”羅彬將火摺子塞進徐彔手裏。
徐彔抖着手湊近燈芯。火苗“噗”地竄起,紫光驟然大盛,如漣漪般擴散開去。光芒所及之處,蕨類葉片上的露珠紛紛爆開,蒸騰成細小的銀色光點,懸浮空中,緩緩旋轉,竟組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屏障外,幽藍人臉撞上光幕,發出刺耳的“滋啦”聲,臉龐扭曲變形,邊緣開始剝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蠕動不止的烏血藤根鬚。
“這……這是……”徐彔喘着粗氣,手還舉着火摺子,火苗在紫光映照下泛着詭異的青色。
“紫花燈籠的‘觀想界’。”白纖靠在石壁上,額角滲血,卻仍穩穩掐訣維持光幕,“燈籠亮着,我們就在它‘想’出來的世界裏。外界鬼物,進不來。”
羅彬卻沒放鬆,他盯着屏障外剝落的藤根,聲音冷硬:“它不想進來……它在等。”
“等什麼?”
“等燈油燒盡。”羅彬抹去脣邊血跡,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小玉瓶,瓶中液體泛着幽藍微光,“這是……浮龜山河娘子的淚。”
徐彔一怔:“河娘子?她不是……”
“死了。”羅彬擰開瓶蓋,將幽藍液體滴入燈籠底座凹槽,“可她的怨,還在河裏遊。她的淚,是唯一能暫時安撫烏血藤暴動的東西。”
紫光驟然熾烈,光幕外的藤根停止蠕動,緩緩退去。幽藍人臉消散,林間重歸死寂,唯有燈籠底座內液體沸騰,發出細微的“咕嘟”聲。
徐彔這纔敢大口喘氣,後背冷汗早已浸透衣衫。他低頭看向自己雙手——繩子還緊緊捆着,可方纔狂奔時,他分明感覺有什麼東西在繩結處蹭過,冰冷滑膩,像一條蛇蛻下的皮。
“羅先生……”他聲音發乾,“咱們……是不是走錯路了?”
羅彬沒答,只將燈籠小心放回包中,藉着微弱紫光,指向石壁上方。那裏,幾道新鮮刻痕歪斜交錯,最上面是個模糊的“癸”,下方卻赫然是三個清晰小字:
【勿信袁】
徐彔喉結上下滾動,手指無意識摳進石壁縫隙。指甲縫裏,不知何時嵌進了一粒細小的、泛着幽藍熒光的苔蘚孢子。
“袁印信……”他喃喃,“他到底……是人是鬼?”
羅彬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胡進刻‘癸’,是第十次。他留‘勿信袁’,不是因爲袁印信是假的……”
“是因爲,”白纖接過話,指尖銀霧悄然纏上徐彔手腕,將那粒熒光孢子裹住,輕輕一碾,孢子化爲齏粉,“……袁印信,已經信不了他自己了。”
遠處,第一縷灰白天光艱難刺破雲層,落在浮龜山龜背石碑頂端。碑面依舊空無一字,可那空蕩蕩的碑額處,不知何時,已悄然浮現出一行極淡的、彷彿由霧氣凝成的墨跡:
【癸卯年,尺法歸位,屍鬼銜玉,山門重開】
徐彔盯着那行字,忽然打了個寒噤。他下意識摸向胸口——玉尺安穩,舊冊溫熱。可就在指尖觸到書頁邊緣的剎那,他分明聽見一聲極輕的、帶着笑意的嘆息,從書頁深處幽幽傳來:
“……好孩子,你拿得真準。”
風起了。林間落葉翻飛,每一片葉脈上,都隱約浮現出細密的、正在生長的烏血藤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