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亞爾特留斯首次對戰多個冒險者。
這樣說的話好像顯得是他處於劣勢?那就換個說法。
這是冒險者們首次在打團亞爾特留斯。
“咕嚕.......”
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以紅靈的姿...
塔米落地時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碎石堆裏,喉嚨裏泛起一股鐵鏽味。他沒去擦嘴角滲出的血絲,而是死死盯着地上那條正在緩緩收縮、表面浮現出暗金色符文的斷尾長鞭——這玩意兒正像活物般微微起伏,彷彿下一秒就要彈射而起反噬主人。
“嘖……不是說聖獸斷尾會自爆麼?”他喘了口氣,左手按在右肩胛骨下方,那裏被雷光聖獸第七爪擦過的地方正灼燒般發燙,甲冑邊緣已焦黑捲曲,“結果連個火花都沒濺出來?”
話音未落,那截斷尾突然劇烈震顫,符文驟然亮如熔金,緊接着“嗡”地一聲繃直如弓弦,竟自行彈射向塔米眉心!
塔米瞳孔驟縮,盾牌橫格的剎那,長鞭尖端已撞上盾面。沒有爆炸,沒有雷光,只有一聲清脆如琉璃碎裂的“咔嚓”,隨即整條鞭身寸寸崩解,化作無數細碎光點,飄散在靈廟殘存的雷光餘韻中。
光點尚未消散,塔米胸口鑲嵌的留影石突然劇烈發熱,表面浮現出一行微光文字:
【檢測到‘烏拉席露·初代聖獸契約殘響’】
【是否收錄爲‘天際攻略組·深淵側·稀有素材圖鑑’第17號?】
【注:該素材可觸發‘靈廟共鳴’系列任務鏈(隱藏)】
“哈?”塔米愣住,下意識摸了摸留影石,“它還能自動識別素材?”
就在這時,遠處霧門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聲,像是某種古老機關被觸發的咬合音。塔米猛地抬頭——方纔他穿過的那扇霧門,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透明,最終化作一層懸浮在半空的銀灰色水膜,映出對面景象:青灰色石磚鋪就的廊道,兩側燭臺幽幽燃着藍焰,盡頭是一扇雕滿荊棘纏繞月輪的青銅巨門,門縫底下,一縷暗紫色霧氣正絲絲縷縷滲出。
而就在那霧氣邊緣,一隻沾着泥污的靴子尖,正緩緩從門後探出半寸。
塔米的呼吸滯了一瞬。
那靴子的樣式他太熟了——左腳踝處用炭筆畫了個歪斜的小蘑菇,右腳後跟磨損得厲害,鞋帶系法是瑪露獨創的“三繞雙扣死結”,據說能防滑防絆防隊友誤踩。
“瑪露?!”他脫口而出,聲音剛衝出口便被自己強行壓低成氣音。
霧門後的靴子頓住了。
緊接着,第二隻靴子也踏了出來,靴筒上沾着新鮮苔蘚,鞋幫內側隱約露出半截褪色紅繩——那是莉亞常年綁在手腕上、據說能闢邪的舊物。再之後是第三隻,靴面鋥亮得反光,鞋尖還沾着一點沒擦淨的、熟悉的靛藍色顏料——埃裏安每次調色總把顏料甩得到處都是。
塔米的心跳擂鼓般砸在胸腔裏。
他們果然在對面。
可問題來了——既然瑪露三人就在門後,爲何剛纔全程沒聽見任何呼救、沒看見任何戰鬥痕跡?靈廟聖獸明明只守着這一扇霧門,按理說他們若闖入,必先經過此地……除非……
“除非他們根本沒和聖獸打。”塔米眯起眼,目光掃過地上聖獸屍體。那具龐然大軀體正以驚人速度乾癟、風化,白色絨毛簌簌剝落,露出底下灰白嶙峋的骨架,而骨架縫隙間,正滲出細密如蛛網的暗紫色脈絡,脈絡末端,一顆顆拳頭大小的紫黑色結晶正緩慢鼓脹、搏動,像某種活體心臟。
他蹲下身,用劍尖小心撬開一顆結晶。
“噗。”
結晶應聲碎裂,裏面沒有毒液,沒有膿血,只有一小片薄如蟬翼的、半透明的銀箔。箔上蝕刻着極細的星軌圖,中央一個微縮的、閉目沉睡的少女剪影,額心一點硃砂痣清晰可見。
塔米的手指猛地一顫。
這剪影……和伊麗莎白在樹冠上幻化出的幽暗公主側影,一模一樣。
“所以聖獸不是看門狗,而是封印樁?”他喃喃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狼戒指,“把公主的……某種東西,釘在這裏?”
念頭剛起,異變陡生。
所有紫黑結晶同時爆裂!銀箔如雪片紛揚而起,卻並未飄散,反而在半空急速旋轉、重組,眨眼間凝成一面懸浮的鏡面。鏡中沒有倒影,只有一片翻湧的、粘稠如墨的暗紫色深淵,深淵中央,一隻蒼白纖細的手緩緩伸出,五指張開,掌心朝向鏡外——朝向塔米。
塔米後頸汗毛根根倒豎。
那隻手的動作毫無攻擊性,甚至帶着一種近乎哀求的遲疑。可就在他瞳孔收縮的瞬間,鏡面“嘩啦”一聲碎裂,萬千銀箔如刀鋒傾瀉而下!
他本能舉盾,盾面卻未傳來預想中的撞擊感。
銀箔穿透了盾牌,穿透了他的手臂、胸甲、頭盔……卻未造成一絲傷口。只是穿過之處,皮膚表面浮現出與銀箔同源的星軌紋路,灼熱,刺癢,又帶着奇異的清涼,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星辰在他血脈裏重新校準軌道。
“啊——!”
一聲短促的痛呼從霧門後傳來,是瑪露的聲音。
塔米霍然轉身,只見霧門水膜劇烈波動,瑪露半個身子已擠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右手死死捂住左眼——指縫間,一縷暗紫霧氣正絲絲縷縷滲出,而她裸露在外的左臂皮膚上,赫然浮現出與塔米身上一模一樣的、微光閃爍的星軌紋路!
“別碰她!”塔米厲喝,同時迅速從腰包掏出三枚裹着銀箔的紫毒苔蘚球,精準拋向瑪露腳邊,“快踩碎!趁紋路還沒連成閉環!”
瑪露來不及思考,腳跟一碾,苔蘚球爆開,銀箔與毒霧混成一團氤氳藍光,瞬間包裹住她左臂。星軌紋路的光芒明顯黯淡下去,滲出的紫霧也停滯了。
“莉亞!埃裏安!”塔米一邊吼,一邊將剩餘兩枚苔蘚球擲向霧門,“按住她們眼睛!別讓霧氣鑽進去!”
霧門後傳來急促的應答與混亂的腳步聲。莉亞的聲音帶着哭腔:“塔米你瘋了?那玩意兒是毒!”
“是淨化引信!”塔米吼回去,目光死死鎖住地上那具已徹底化爲枯骨的聖獸,“聖獸的毒是鑰匙!鑰匙捅進鎖孔,門纔會開——但開的不是生門,是深淵的泄洪口!”
話音未落,整座靈廟轟然震顫!穹頂裂開蛛網般的縫隙,無數道暗紫光束從中垂落,如同巨大牢籠的柵欄,將塔米與霧門徹底隔絕。光束之間,空間開始扭曲、摺疊,隱約可見無數重疊的、破碎的影像:一座顛倒的城堡懸浮於血海上;無數穿着同樣服飾的“塔米”在不同岔路上奔跑、跌倒、被黑影吞噬;還有瑪露,一次又一次推開霧門,每一次推門後,門內都站着一個微笑的、額心點着硃砂痣的幽暗公主……
“幻象干擾?”塔米咬牙,一把扯下胸前的留影石,對準最清晰的一幅影像——幽暗公主伸出手的瞬間。
留影石表面瘋狂刷新數據流:
【檢測到‘深淵迴響·多重錨點’】
【警告:當前座標存在至少37個平行現實切片】
【核心錨點鎖定:霧門後,青銅門內】
【提示:錨點正在坍縮,剩餘穩定時間:2分17秒】
“2分17秒……夠了。”塔米將留影石狠狠按回胸甲凹槽,抬腳就往最近一根暗紫光束上踹!
靴底觸碰到光束的剎那,非但沒有被灼傷,反而像踩進溫熱的水流。光束應聲扭曲、凹陷,形成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微微盪漾的橢圓形入口。塔米毫不猶豫縱身躍入!
失重感只持續了一瞬。
再睜眼,他站在一條無限延伸的螺旋階梯上。階梯由凝固的暗紫色霧氣構成,每一步落下,腳下便泛起一圈漣漪,漣漪中映出不同場景:瑪露在王家御苑的噴泉邊笑得前仰後合;莉亞踮腳給埃裏安擦掉鼻尖的顏料;三人圍在篝火旁,烤着不知哪來的、滋滋冒油的蘑菇……全是他們進入地下城前,最尋常不過的日常。
“幻境造詣倒是挺高。”塔米冷笑,拔劍,一劍劈向腳下漣漪。
漣漪破碎,階梯微微晃動。他繼續向上走,每走十階,腳下漣漪就多一道新的影像:瑪露第一次獨自完成傳送陣調試時顫抖的手;莉亞在暴雨夜揹着重傷的埃裏安狂奔三公裏;三人合力扛着巨型魔導炮穿越岩漿河……全是他們作爲冒險者最驕傲的時刻。
塔米腳步未停,劍尖卻始終垂着,沒有再斬。
因爲他在第三十七道漣漪裏,看到了自己。
影像裏的“塔米”穿着嶄新的胸甲,胸前鑲嵌的留影石閃着陌生的冷光。他站在一片純白空間裏,面前懸浮着七塊水晶碑,碑上刻滿無法解讀的文字。他抬起手,指尖劃過第一塊碑,碑文瞬間燃燒、剝落,化作灰燼。接着是第二塊,第三塊……直到第六塊。當他的手指即將觸碰第七塊碑時,整個白空間開始崩塌,而“塔米”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塔米從未見過的、近乎崩潰的茫然。
“原來如此。”塔米停下腳步,輕輕呼出一口氣,聲音很輕,卻像鑿子敲在冰面上,“你們不是在困住我……是在提醒我。”
提醒他,天際攻略組的真相,遠比“探索未知”更沉重。
他抬腳,踏上最後一級臺階。
前方,不再是階梯,而是一扇門。
一扇沒有紋飾、沒有把手、通體漆黑的門。門板上,只有一行用暗金色霧氣寫就的小字:
【你準備好,成爲鑰匙了嗎?】
塔米沒有回答。
他只是向前一步,伸手,推開了門。
門後沒有深淵,沒有公主,沒有怪物。
只有一張木桌,一盞搖曳的油燈,桌上攤着一本攤開的羊皮紙手札。紙頁泛黃,邊角捲曲,墨跡有些暈染,顯然是經年累月反覆翻閱所致。手札標題用加粗的哥特體寫着:
《關於如何優雅地向幽暗公主解釋“我不是來救你的,我是來確認你到底有沒有在裝失憶”的一百種方法》
署名處,龍飛鳳舞簽着兩個字:
——亞爾特留斯。
塔米:“……”
他沉默三秒,抄起手札翻到最後一頁。
那裏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字跡凌厲如刀鋒,內容卻透着一股詭異的疲憊:
【第17種:送她一株會唱歌的發光蘑菇。失敗。她聽完後問:“這蘑菇唱的是不是我小時候哄弟弟睡覺的搖籃曲?”】
【第23種:展示天際攻略組最新測繪的深淵等高線地圖。失敗。她指着其中一處空白說:“這裏漏畫了我家後院的鞦韆架。”】
【第42種:直接坦白:“您當年是不是故意把深淵裂縫開在自家地窖門口?”成功。她遞給我一杯紅茶,說:“茶涼了,你慢慢喝,我把鞦韆修好就回來。”然後……她就再也沒回來。】
塔米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批註上,那裏墨跡格外濃重,幾乎要洇透紙背:
【現在,輪到你們了。記住,別信她哭的樣子。她的眼淚,比深淵最底層的霧氣還難測。】
油燈“啪”地爆開一朵燈花。
塔米抬起頭。
油燈之後,那堵本該是牆壁的地方,無聲無息裂開一道縫隙。縫隙擴大,顯露出另一扇門——正是他剛穿過的、刻着荊棘月輪的青銅巨門。門虛掩着,門縫裏,一縷暗紫色霧氣正嫋嫋逸出,霧氣中,隱約傳來極其細微的、撥動豎琴琴絃的聲響。
叮……咚……
像一聲嘆息。
塔米握緊劍柄,邁步走向那扇門。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冰冷青銅的剎那,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你推錯了門。”
塔米渾身肌肉瞬間繃緊,猛地旋身!
身後空無一人。
只有那盞油燈,在他轉身的瞬間,燈焰詭異地拉長、扭曲,最終凝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輪廓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泛着微光的暗紫色霧氣。
“亞爾特留斯?”塔米低聲問,盾牌橫在胸前。
人形輪廓輕輕搖頭,霧氣翻湧,聲音卻從四面八方響起,帶着奇異的共振:
“我是他留在這裏的……最後一個未完成的執念。或者說,是你們攻略組需要提交的第一份‘副本通關憑證’。”
它抬起一隻霧氣凝聚的手,指向塔米胸口:“你的狼戒指,正在發燙。不是因爲深淵侵蝕……是因爲它認出了‘門’。”
塔米低頭,果然,狼戒指表面正浮現出細密的、與銀箔同源的星軌紋路,滾燙灼人。
“真正的門,從來不在青銅後面。”霧氣人形緩緩消散,最後的話語卻如重錘砸下:
“而在你選擇相信誰的那一刻。”
話音消散,油燈熄滅。
黑暗降臨的瞬間,塔米聽見青銅巨門內,豎琴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極輕、極柔、帶着笑意的哼唱:
“……我的勇者啊,你找到鑰匙了嗎?”
塔米站在徹底的黑暗裏,沒有動。
他慢慢抬起手,摘下了左手的狼戒指。
戒指離體的剎那,他全身的星軌紋路驟然亮起,刺目的銀光撕裂黑暗,照亮了青銅巨門上那些被忽略的細節——荊棘並非裝飾,而是無數細小的、正在緩慢蠕動的活體藤蔓;月輪並非圖案,而是一隻緊閉的、覆蓋着銀鱗的眼瞼。
他攥緊戒指,指節發白。
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將戒指狠狠砸向地面!
“哐當——”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絕對寂靜中炸開。
戒指沒有碎裂。
但它與地面接觸的瞬間,整座靈廟廢墟、所有暗紫光束、乃至遠處霧門後的廊道,都同步發出了一聲悠長、悲愴、彷彿來自亙古的嘆息。
緊接着,所有光源——油燈、豎琴聲、青銅門上的銀鱗、甚至塔米自己皮膚下的星軌紋路——全部熄滅。
唯有戒指落地之處,一圈微不可察的銀色漣漪,正以它爲中心,無聲無息,向着整個塞恩地下城,擴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