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杯奶茶是張雪霽點的,雖然他本人並沒有喝到。但是從他爲這杯奶茶買單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和這杯奶茶產生了薄弱的因果關係。
所以奶茶杯子可以用來做和張雪霽相關的尋物佔卜。
謝喬喬牢牢記住奶茶杯口指向的方向,握着空了的奶茶杯換鞋出門??走到門口時她停頓下來思索了一下,還是折回客廳拿了樣東西。
安全起見。
*
演習結束後,顏樂章說要請張雪霽喫晚飯??不過他要把借來的一些醫學器材還回器材室,所以讓張雪霽先在樓梯口等他一下。
此時天色已經微微暗了下來,東邊隱約出現一輪月亮的輪廓。
走廊的聲控燈一截亮一截不亮,明暗交替間顯得有些詭異。
顏樂章抱怨道:“走廊這個聲控燈上週就已經報修了,到現在還是這樣。”
醫學系的這棟教學樓是老樓了,三年前翻新過一次,但是隻翻新了外層,裏面很多老化的線路都沒有更換,所以聲控燈經常出問題,也沒有安新式的電梯,只保留了東邊的一架貨梯,用於搬運一些大型器械,並不允許學生使用。
張雪霽站着等的那條樓梯剛好就在貨梯旁邊,他後背靠着牆壁,邊解數獨放鬆腦子,邊等顏樂章。
旁邊的貨梯忽然發出‘叮’的一聲??張雪霽抬頭往那邊看了一眼。
貨梯老舊的大門往兩邊打開,從裏面走出來一個黑長髮,穿寬鬆印花短袖的女生。她微微低着頭,長髮從側邊臉頰垂下去,以至於站在旁邊的張雪霽從側面看過去根本看不見她的側臉,只能看見她烏溜溜的頭髮。
按理來說貨梯不能搭人,不過顏樂章也和張雪霽說過,他們上課趕時間的時候會偷偷坐貨梯。
所以張雪霽並不覺得貨梯裏走出來一個人很奇怪,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低頭繼續解數獨。
頭頂的聲控燈忽然滅了;張雪霽跺了跺腳,將它驚醒??突兀亮起的燈光白得刺眼,好像在熄滅的這幾秒內憑空增加了瓦數。
他被光線刺得眼睛一眯,那個女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面前。
張雪霽被嚇了一跳,連忙後退??從正面他終於看清楚女生的臉,皮膚很白,沒什麼血色,黑眼圈有點重。
張雪霽遲疑:“你找我有事?”
女生:“你是臨牀的學生嗎?”
張雪霽搖頭:“不是,我在這等我朋友。”
女生又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張雪霽:“那你爲什麼不學臨牀?”
這個問題很莫名其妙,張雪霽眉頭一皺,再度後退,不想理她,低頭給顏樂章發消息,催他快點過來。
信號有點差,張雪霽發出去的兩條消息後面都跟着紅色感嘆號。女生還在咄咄逼人的追問:“你爲什麼不學臨牀?”
“是因爲不想上五年大學嗎?”
“你爲什麼不學臨牀?”
“是嫌棄臨牀畢業之後就業困難實習生沒有工資嗎?”
“你這個人一點喫苦耐勞的精神都沒有!”
張雪霽緊皺眉頭往旁邊挪,和對方拉開距離。女生不依不饒的還想追上來,張雪霽用手抵着她額頭把她推遠,同時防備的收起了手機。
這女的好像精神有問題。
但奇怪的是,張雪霽發現自己居然沒能把她推開;他感到古怪,同時微妙的想起了上次謝喬喬不小心打到自己身上的那一拳。
張雪霽原本對自己的力氣算是頗有信心的,覺得算是正常成年男性的力氣。
但接連遇到謝喬喬和這個奇怪的女生,給張雪霽整迷糊了??到底是他住院那幾天突然變虛了,還是現在的女生平均力氣就是這麼大?
抵着女生額頭的掌心觸碰到了潮溼的手感,張雪霽以爲是對方的汗水,感覺很噁心,趕緊抽回自己的手。
他在自己手心上看見一片暗紅。
是血跡。
溼漉漉的血液氣味在這片空間裏擴散開來,張雪霽大腦空白了一瞬,僵硬的抬起眼睛看向對方??女生原本纖瘦的身體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膨脹了起來,把字母印花的寬鬆上衣撐得滿滿當當。
她的皮膚飽脹腐爛,蛆蟲爬在深陷的眼眶,牙齒也搖搖欲墜,半掛在爛爛的牙牀上。
“你爲什麼不學臨牀?”
“你爲什麼不學臨牀?”
“臨牀一點都不難,只要你肯努力,論文很輕鬆就能寫出來的。”
“來學臨牀吧??來學臨牀??”
張雪霽額頭上冷汗直冒,雙腿發軟連連後退:“你你你別過來??”
他的後背撞上了牆壁,但女鬼並沒有停下,搖搖晃晃向他逼近,飽脹到半透明的皮膚顫顫巍巍,好似下一刻膿水就要破皮而出。
張雪霽頭皮發麻腦袋空白,害怕的一肩膀撞開女鬼狂奔下樓梯;肩膀撞上去時感覺像是撞到了質量不好的水球,水液晃盪的聲音傳進耳朵裏只讓張雪霽腦子更麻。
他一口氣跑了將近十層,在慌不擇路又沒有燈光照亮的情況下一腳踩空滾了下去。
張雪霽像一個車輪在樓梯上滾,這條樓梯彷彿沒有盡頭,他滾得頭暈眼花,後腦勺直冒涼氣,好不容易才抓住欄杆停了下來。
等他艱難的從樓梯上爬起來時,抬頭就看見對面牆壁上白底紅字一個大大的‘3’。
他還在三樓。
還在那個挨着貨梯的樓道口。
被他撞得貼到牆壁上的腫脹屍體正在慢慢把自己從牆壁上‘剝’下來,幽怨的聲音在樓梯間迴盪。
“你爲什麼不學臨牀?你沒有濟世爲懷的夢想嗎?”
“不學臨牀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你現在開始學臨牀那就還有救。”
“來學臨牀吧,來學臨牀吧!”
……
張雪霽很崩潰,跑得很累精神上也很累,扭頭衝出樓梯間,往亮一截暗一截的走廊跑去。
走廊兩側有不少緊閉的教室門,不同的教室稱謂像流水席一樣從張雪霽的眼角餘光裏流過。
他還看見那個女鬼也在走廊上狂奔,猙獰的臉穿過聲控燈籠罩的範圍,也變得時明時暗起來!
張雪霽拉開最近的一扇教室門跑進去,關上門,用背緊緊將門抵住。門外傳來推拉的力道還有用力的敲門聲,聲音驚動了一整條走廊的聲控燈。
他絲毫不敢讓開,死死抵着門,抬頭卻看見滿室特殊處理過的大體老師??這是一間存放大體老師的解剖室!
門外是惡鬼,門裏是屍體,張雪霽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感覺這一屋子的大體老師就算全部加起來也比外面那個女鬼可愛多了。
至少大體老師不會逼他去學臨牀醫學!
女鬼好像暫時進不來,張雪霽空白一片的大腦也漸漸回神,反鎖房門後再把操作檯推過來抵住門口。
推操作檯時,張雪霽雙手合十對着臺上的大體老師拜了拜:“阿彌陀佛無量天尊阿門??不知道老師您信啥,我每個都禱告一下。”
想了想,張雪霽覺得自己禱告得有點不全面,又趕緊加上了‘馬克思主義’和‘人民萬歲’。
他的禱告還沒結束,身後就傳來輕微的咔噠聲;張雪霽後背一毛,轉過頭去,看見女鬼那張腫脹的臉正貼在玻璃窗上??她在試圖從外面打開窗戶!
窗戶的鎖釦已經被她從縫隙裏鑽進來的手指掰掉了一半,那隻手指的皮膚裂開,膿水和蛆蟲流淌到窗戶玻璃上。
張雪霽怕得頭暈,扭頭環顧一圈,找到桌上空着的器具托盤,用它猛砸女鬼從縫隙裏面鑽進來解鎖釦的手指。
鬆軟的皮肉很快被砸爛,露出底下質地更爲堅硬的淡黃指骨;女鬼在窗戶的另外一邊發出尖叫,臉上爛肉和一些軟組織簌簌抖落。
忽然,女鬼將手縮走;她臉上快要掉下去的爛肉也瞬間長回去了,從那種半腐爛的狀態變回了正常的臉。
張雪霽看見她臉上神情驚恐,慌慌張張從外面牆壁上爬走,速度快得像是有導師在她身後追問畢業論文。
女鬼的反應讓張雪霽也嚇了一跳,還以爲自己身後是不是出現了比她更兇的鬼??不會大體老師真的活了吧?
他握緊手上唯一能作爲武器的器具托盤,渾身僵硬又緩慢的回過頭:好消息,大體老師們都很安詳。
壞消息,有活物在外面推門。對方推了兩下,發現推不開後,改爲很大聲的敲門。
與此同時,張雪霽口袋裏的手機急促的跳出了許多條未讀消息??信號恢復了。
“張雪霽,你在裏面嗎?”謝喬喬的聲音從門外傳了出來,同時張雪霽也看見了手機裏謝喬喬的信息轟炸。
每條信息內容都一樣,問他在幹什麼。
有種無法形容的安全感湧了起來,張雪霽扔掉器具托盤,移開操作檯,再開門:門外聲控燈是正常的有點暗的白光,謝喬喬正站在門口,那張線條格外清晰的臉面無表情望着他。
現在謝喬喬面無表情的臉只讓他感覺很溫暖,就像春晚小品開始大家一起包餃子了一樣。
張雪霽一把抱住她大哭起來。
“嗚嗚嗚這地方有鬼太可怕了鬼逼我學臨牀嗚嗚嗚我再也不給顏樂章當演員了我愛流體力學嗚嗚嗚我不要寫臨牀論文嗚嗚嗚那個鬼她臉都爛了好可怕好可怕嗚嗚嗚幸好你來了你聲音真好聽嗚嗚嗚??”
謝喬喬:“……”
嘰裏咕嚕說什麼呢?一句沒聽清,光聽見張雪霽嗷嗷哭了,而且他掛在自己身上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