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四月。
國寺的香火比往日淡了許多。
寒災過去已有四年,京城的百姓們漸漸從那一場浩劫中緩過氣來,可國寺裏的香客卻再不復從前的繁盛。
春雲牽着許靖珍的手,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七歲的許靖珍已經長高了不少,梳着雙丫髻,穿一身鵝黃色的褙子。
她生得粉雕玉琢,一雙杏眼又圓又亮,骨碌碌地轉着,看什麼都新鮮。
“娘,咱們今日爲什麼要來上香?”她仰頭問,聲音脆生生的。
春雲穿了一件銀藍流雲的衣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容比四年前成熟了許多。
她的心境也有許多變化,再也沒有把自己的一生都系掛在男人身上。
春雲低頭看了女兒一眼,溫柔含笑:“今日是菩薩誕辰,娘爲了你阿姐,來上一炷香,請神明保佑她早日歸來。”
說罷,春雲牽着她的手往大雄寶殿走去。
殿內香菸嫋嫋,金身的佛像在煙霧中若隱若現,低眉垂目,慈悲地望着衆生。
春雲鬆開許靖珍的手,在蒲團上跪下來,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嘴脣翕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求上蒼保佑,大小姐平安順遂……”
許靖珍站在旁邊,歪着頭看了一會兒。
娘又在唸叨那些老生常談的詞了,幾乎每個月春雲都要來這麼唸叨幾句。
小丫頭撇了撇嘴,沒有出聲打擾,只是百無聊賴地揪着自己的衣角。
春雲拜了很久,才緩緩睜開眼,又磕了三個頭,這才站起身。
許靖珍拉住她的袖子:“娘,我想去找玄明爺爺玩。”
春雲還要去聽佛經,聞言,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去找可以,可不許鬧騰玄明大師,聽見沒有?”
“知道啦!”許靖珍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春雲望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郭榮死後,玄明便來到了國寺,從此閉門不出,潛心修佛。
如今年事已高,身體大不如前,前兩年更是徹底失明,再也看不見東西了。
許靖珍卻很喜歡這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每隔一段時日就要來國寺找他。
玄明也疼她,每次來都要給她講些從前的事,雖然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件,都是許靖央如何克服萬難,最終成爲女將軍的故事。
許靖珍卻聽得津津有味,對自己這個素未謀面的大姐姐更是好奇。
一個她根本沒有印象的人,卻讓身邊所有人都能念着她的好。
大姐姐許靖央,到底是多麼好的一個人,才能讓這麼多人都對她念念不忘呢?
許靖珍在國寺裏跑了一圈,穿過迴廊,繞過放生池,又去了玄明平日住的禪房,卻都不見人影。
她停下來,撓了撓頭。
迎面走來一個小沙彌,手裏端着一盆清水,看見她便笑了:“許小姐又來找玄明師叔祖了?”
“嗯!玄明爺爺去哪兒了?”許靖珍問。
小沙彌朝後山的方向努了努嘴:“師叔祖去後山打坐了,說是今日天氣好,要在那棵老松樹下坐一坐。”
許靖珍道了聲謝,撒腿就往後山跑。
後山清幽,古木參天。
一條青石小徑蜿蜒向上,兩側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溼滑。
許靖珍跑得氣喘吁吁,終於在半山腰看見了那棵老松樹。
虯枝盤錯,松針蒼翠,樹冠如蓋,遮住了頭頂的一方天光。
玄明盤腿坐在樹下,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脊背微微佝僂,雙手搭在膝頭,捻着一串已經磨得發亮的佛珠。
他的眼睛閉着,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整個人清瘦卻平靜,像是一道天邊的雲彩。
而在他身側遠處,站着一個人。
背對着許靖珍,看不清面容。
那人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沒有多餘的裝飾,身形清瘦挺拔,長髮束起,幾縷碎髮垂落在肩側。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兒,看着玄明,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
山風吹過,松針簌簌作響。
許靖珍歪着頭,眨了眨那雙圓溜溜的杏眼,滿是疑惑。
她忍不住悄悄靠近。
“你是誰呀?爲什麼站在這裏偷看玄明爺爺?”
那人聞聲,回過頭來。
一雙鳳眸,漆黑浩瀚如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