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急忙辯解:“我沒有胡說,那篇文章真的是我寫的,我可以背給你們聽,每一個字我都能背出來!”
女夫子的臉色變了。
她不是擔心自己弄錯了,而是擔心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真當衆背出來,引來更多人圍觀。
萬一鬧大了,傳到上頭耳朵裏,雖然最後總能壓下去,可終究是個麻煩。
“放手!”女夫子甩開苗苗的手,聲音拔高了幾分,“幼秀書院辦了四年,從未出過差錯,你一個小姑娘,落榜了不服氣,就想來偷別人的文章?這是什麼道理!”
苗苗受了冤枉,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我沒有偷!這就是我的文章!你們爲什麼不調查清楚?只要把我的答卷調出來對一下,不就什麼都明白了嗎?”
女夫子冷笑一聲:“調答卷?你以爲你是誰?幾百份答卷,你說調就調?今日若是每個落榜的學生都來鬧一場,書院還辦不辦了?”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裏三層外三層地將告示牌圍了個水泄不通。
不少人開口勸說——
“小姑娘,算了吧,沒考中不丟人,明年再來就是了。”
“就是啊,你有的是機會,何必在這兒鬧呢?真壞了名聲,幼秀書院拒絕你明年再考怎麼辦?”
“要是真沒考中,回家好好用功,明年考上了自然有你的名字,現在這樣鬧,反倒讓人看笑話。”
“你要是冒名頂替那才叫丟人啊,快走吧快走吧!”
苗苗聽着這些話,心頭的憤怒一下子衝到了頂!
她猛地轉過頭,目光掃過那些面孔,生氣說:“我沒有冒名頂替!我沒有撒謊!是他們出錯了!”
女夫子見她不肯罷休,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許心苗,我再跟你說一遍,幼秀書院的考覈公平公正,絕無差錯,你若再在這裏胡攪蠻纏,休怪我不客氣!”
苗苗昂着頭:“你們不公平,有了問題卻不肯幫我調查清楚,肯定有黑幕!我要報官!”
這話一出,人羣頓時炸開了鍋。
“報官?這小丫頭膽子不小啊!”
“幼秀書院是皇上欽辦的,她說有黑幕,這不是在質疑朝廷嗎?”
“小孩子不懂事,不知道天高地厚。”
女夫子的臉色鐵青,她退後一步,朝門內喊了一聲:“來人!把這個鬧事的丫頭給我拿下!”
話音落下,兩名身材魁梧的護院從門內大步走出,腰間挎着長棍,面色不善。
苗苗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攥緊了手裏的紙傘。
可是靖央姐姐教過她,如果沒有錯,就不必低頭!
“你們就算抓了我,我也要說!這篇文章是我的,第一名應該是我的!”
天色越發陰沉了。
細密的雨絲開始飄落,起初是若有若無的幾滴,轉眼間便連成了線,打在紙傘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人羣開始騷動。
苗苗警惕地盯着那兩個靠近的護院,半新的青色衣裙很快洇出了一片片深色的水漬。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書院門內快步走出來。
“住手!”
樊大人一雙眼睛下面掛着青黑的陰影,像是好幾夜沒有睡好。
他走到苗苗面前,攔在那兩個護院前面,揮了揮手:“退下!面對一個小姑娘動手,你們也太不識禮數了!”
護院對視一眼,退到一旁。
女夫子面色僵硬:“監事,這個丫頭非說第一名文章是她寫的……”
聽到“監事”兩個字,苗苗眼睛都亮了。
她連忙轉而看向樊大人,語氣可憐:“監事大人,求求你幫幫我!我不認識這個第一名裘婉瑩,可是冠以她名字的文章卻是我寫的,我沒有撒謊!我可以當場重新再背一遍。”
樊大人低頭看着苗苗,目光復雜。
他知道這個孩子是誰。
許心苗,今年考覈的真正第一名。
她的答卷他看過,文採斐然,見解獨到,幾位考官一致評了甲等,是當之無愧的榜首。
可是……
樊大人暗中嘆了口氣。
他蹲下身,與苗苗平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剛剛我聽到,你說你叫許心苗?”
苗苗點了點頭。
樊大人搖搖頭:“孩子,今年的考覈已經結束了,榜單也已經定了,你在這裏鬧也沒有用。”
“聽我一句勸,回去吧,明年還有機會。”
苗苗錯愕一瞬,黑亮的眼睛裏那蓄滿的眼淚,唰的一下就流下來。
如果幼秀書院的監事都不願爲她做主,那她還能從哪裏得到公道?
“我沒有鬧!我只是想要一個明白,我的文章被貼在那裏,上面寫着別人的名字,我的名字卻不在榜上,你們不應該查一查嗎?”
樊大人目光閃爍,不敢與她對視。
“榜單……不會錯的。”他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大約五兩,塞到苗苗手裏。
“你家住得遠吧?這點錢給你做盤纏,要下大雨了,快回家吧。”
苗苗低頭看着那錠銀子,她忽然覺得很好笑。
五兩銀子,就想買走她的第一名?
她咬牙,一把甩開樊大人的手,銀子落在地上,陷進水窪裏。
“你們書院出了這麼大的烏龍卻不調查,還想拿銀子息事寧人?我不稀罕!我就是要去報官,這件事我一定要查個清楚!”
樊大人正想開口再勸,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隊穿着蓑衣的護衛騎着高頭大馬,簇擁着一輛華貴的馬車從長街盡頭駛來。
馬車通體漆黑,車轅上鑲着鎏金的紋飾,兩匹駿馬並駕齊驅,馬蹄踏在溼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濺起一片片水花。
護衛們策馬開道,毫不客氣地驅趕着人羣——
“讓開!都讓開!”
百姓們紛紛躲避,來不及躲開的便被濺了一身泥水,敢怒不敢言。
馬車從苗苗和樊大人身旁駛過,車輪碾過路面上的一窪積水,污水猛地濺起,劈頭蓋臉地澆了苗苗一身。
那件半新的青色衣裙從胸口到裙襬,全被泥水浸透了,污濁的水珠順着衣料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腳邊。
樊大人也沒能倖免,官袍下襬溼了一大片,狼狽不堪。
苗苗攥緊了拳頭,雨水混着泥水從小姑娘白皙的下巴滴落。
馬車在書院門口停下來。
車簾掀開,一隻白皙纖細的手從裏面伸出來,丫鬟連忙上前攙扶。
裘婉瑩從馬車上款款走下。
她裙襬上繡着精緻的蘭草紋樣,頭髮梳成雙丫髻,兩邊都簪着赤金珠鏈,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搖晃,流光溢彩。
那張小臉生得白皙細膩,眉如遠山,脣若點朱,氣質帶着幾分與生俱來的驕矜。
她站在馬車旁,丫鬟立刻撐開一把油紙傘,遮在她頭頂,不讓一滴雨水落在她身上。
裘婉瑩的目光掃過人羣,最後落在苗苗身上,眉頭微微蹙起。
目光帶着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像是在看一件不小心沾在鞋底的髒東西。
“幼秀書院是學習的地方,你是什麼人,敢在這裏吵鬧?難道從小沒有人教你什麼是規矩嗎?”
那位女夫子像是看到了靠山,立即圍過去請安:“裘小姐,您來得正好,這個叫許心苗的學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非說您的文章是她的。”